这几日,小云在府中还像原来一样在内书房任职,只不过搬花这类体力劳动用不上她。
她就静侍在他身旁,看他写字,偶尔端端茶水。
今天她刚学会磨墨,正一圈一圈转着墨条,看着他拿着笔整齐地写着,不禁感叹,他字还挺好看的。看了一会入了神,一直到他抬起头看向自己,才反应过来。
“你认字?”
“不认识。”
“那你看的这么认真,本王还以为你看懂了。”
“王爷,您写字这么好看,我当然想看了。”
她一脸笑意恭维着他,他唇角轻勾。
“你的名字。”
“我吗?”突然被问道,她有点懵懵的,但是看着他轻点下巴,遂答道。
“云,疏,逸。云朵的云,疏远的疏,飘逸的逸。”
“疏逸——听着就像要离人远远的。以后嫁给本王,岂不是亲近不得?”
她一愣,眼下掠过一丝极快的笑意,又故作矜持,放下墨条,往前凑了凑,认真地看着他。
“王爷,名字是名字,我是我,王爷对我好我当然也会对您亲近的,你可得对我好点才行,我这个人可是很矫情的。”
“嗯。”他只回应了一个字,又开始写起字来。
怎么不理人了,难道是生气了?我刚才表现得跟他很不亲近吗?她心里想着,也无心磨墨。
她又靠了靠,肩膀极轻地挨上他的胳膊。
“哎。”
他低头写折子,没动。
她干脆把脑袋往他肩膀上抵过去,蹭了蹭。笔稍停,他这才回过神来,略感惊讶地对视上她委屈的眼神。
他侧头看她:“怎么了?”
她闷闷地开口,眼中泛起小心翼翼的模样说道:“王爷,那您以后会离我很远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
“那……”她又蹭了蹭,“我不信。”
“你要怎么才信?”
她从肩膀上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她的表情里有掩盖不住心里的暗喜,还故作委屈的继续说道:
“王爷,您看看我。”
她皱着眉,歪着脑袋,用手指指脑袋上的发髻。
“脑袋空空的。一点也没有受宠的样子。您这么说,我怎么相信呀?”
王爷回望着她那双渴望又呆萌的眼睛。明明是在说自己的不是,却理直气壮得很。他神情平淡,从容一笑。
“过两天冬至,”他说,“本王送你一套头面,行吗?”
云疏逸眼睛一亮:“行!”
“原来是惦记本王的体己。”他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本王可是真真惦记你这个人。”
她一听这话,嘴角稍张,又微笑着看着他,她的眼珠子向下回避着,不一会又浮上来。手就往袖子里摸,王爷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掏出那方小手帕,往脸前一捂。
“小女子我怎么能不惦记?”
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我可不像王爷,以后有正妃娘娘,还有别人,哪里还有我的位置?不趁王爷喜欢的时候多要点,以后饿死了怎么办……”
她越说越委屈,脑袋又往他肩膀上抵过去,用力顶了一下,蹭了蹭。
“呜呜呜……”
王爷被她这一套行云流水的表演逗笑了。
他放下手里的笔,伸手摸了摸刚才被她顶过的地方——肩膀上仿佛还留着那一下的力道,还有头发蹭过的微微痒意。
“行了,”他笑着拍拍她的后脑勺,“又没说不给你。再给你加几身衣裳,行了吧?”
手帕掩住的那张惬意的脸被揭露出来,她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他,还带着刚才假哭的一点红眼眶,却笑得像只得逞的小狐狸。
“行。”
“不过,本王可不是白给你,快到冬至了,今天把东厢房收拾出来,冬至事宜,本王全都交给你了。”
他话音刚落,身旁李公公抬眼瞧了瞧,心里却想着:“王爷这是要让小云姑娘学着管家?不过冬至这样重大的时节,交给她,这不明摆着让全府里的人都知道谁才是王爷心尖上的人。之前府里因为流言的事情,已经发落了一大批人,现在王爷是想让她以一种新的身份证明自已。”
“我?”小云听闻只是歪着头看着他,指着自己,睁大眼睛。
看着小云这反应,李公公心里嘲讽了她一下,这傻丫头果然没看出来。
“去吧,有什么不会的就来问我。”
“遵命!”
第二天,小云正式去内书房当女官的第一天。
天还没亮透,耳房的门就被敲响了。
“姑娘?姑娘醒了吗?”
云疏逸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外面已经有光线透过窗纸渗进来,蒙蒙的,带着清晨的凉意。
她还没来得及应声,门就被推开了。
呼啦啦进来三四个人。
打头的是针工局的绣娘,后面跟着两个小宫女,一个捧着铜盆,一个托着包袱。
“姑娘,今儿是您第一天上任,奴婢们来伺候您梳洗。”绣娘笑盈盈的,一挥手,小宫女就把铜盆端到架子上了。
云疏逸被这阵仗弄得有点懵。
她来王府一个月,一直是自己洗脸梳头,哪有人伺候过?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姑娘别动。”绣娘已经把她按回床边坐下,“今儿可不一样,您是内书房的女官了,哪能还梳以前的丫鬟髻?得梳个像样的。”
说着,她回头招呼:“把东西拿过来。”
小宫女把包袱打开,里面是一套梳头家什——梳子、篦子、抿子、刨花水,还有一面铜镜。
小云被按在那儿,只能由着她们摆弄。
绣娘手很巧,梳子在她头上走了一遍又一遍,把头发梳得顺顺溜溜的,然后开始分股、盘绕、固定。
小云看不见背后,只感觉到头发被一点点挽起来,越挽越高,越挽越紧。从铜镜能看到,头发侧向两边,由小到大绕出数个鬟髻,再饰上钗钿和花朵。
“姑娘,您现在真有当家的样子。”今儿是冬至前一日,来回事的人格外多。承奉司、针工局、典膳所、仪卫司……轮着来,一上午没闲着。
云疏逸端坐在正房的案前,面前堆着三本账册、两份赏单、一卷祭文底稿。
承奉司的管事刚退出去,针工局的嬷嬷又探进头来:“姑娘,今年王爷的冬衣,补子是织金的还是绣金的?”
云疏逸目光沉静,手指在账册上轻轻一点,沉吟片刻,微微颔首。
“嗯。”
嬷嬷:“嗯?这是个选择吧...”,不过抬头看着云疏逸轻轻合眼,一脸平静,莫非...小云姑娘是...让我自己看着办?云大人果然是大胸怀,这样给了我脸面与重任,遂不再追问,目光坚定地走了。
云疏逸继续保持那个深沉的姿势,直到门帘落下,才悄悄吐出一口气。
下一个是典膳所的人,问的是冬至祭祖后的宴席,几道热菜几道冷碟。她听着,若有其事地思考片刻后点点头,说道。
“行。”
再下一个是小太监,捧着几块衣料样子请她过目,哪块适合给王爷做冬袍。她扫了一眼,本来想着挑件绿色的就行,结果一叠料子,无一不是绿色,她只好佯装认真,还用手指感受一下不同,许久才道:“就它吧。”
“好嘞!”小太监欢天喜地地跑了。
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她处理公务的方式非常简洁:嗯。行。好。你看着办吧。
效率极高,从不出错——因为根本不需要她出错,所有事本来就是底下人办妥了才来问她。
至于那些字,那些密密麻麻写在账册上、赏单上、祭文上的字——
她是认识,不过只认识几个简体字,连在一起更是看不懂,不过这又怎么样呢。
嘿嘿,真是发挥了中流砥柱的作用。她心里暗喜,中午吃饭,还有人给送饭上桌,不错不错,这样的生活...好像...也不错?不不不,不能这么想,温水煮青蛙,警惕,警惕。
傍晚,她正打算收拾收拾回耳房窝着,门帘一挑,承奉司的刘管事又来了。
这回捧着一摞簿子,比上午那摞还厚。
“姑姑,这是今年的《赐冬簿》和《祭祖册》,都拟好了,您过过目,没什么问题的话,小的就拿去归档了。”
云疏逸看着那摞簿子,心里虽然咯噔一下。
面上却稳得很。
她伸手接过来,往案上一放,随手翻了翻——翻得很有节奏,像模像样。
“嗯。”她点点头,测眼怕撇了一眼,刘管事没走,还站着。
她冷静抬眸,若有其事地看他。
刘管事赔着笑:“姑娘,您……是有什么问题吗?”
云疏逸:“没什么大问题。”
怎么还不走?云疏逸心里吐槽着。
“姑娘,劳烦您批个字,我也好着手采买。”
云疏逸的手指停在半空。
批字...不认字...画个圈?这不就暴露了嘛。她强装镇定,深吸一口气,继续装起老练来。
“这个嘛……”她沉吟片刻,拿起旁边的毛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做出要落笔的姿态,在第一页纸上随手划掉一项,然后忽然停住,扫视这一页文字,若有所思起来。
“不妥、,不妥,还是有些小问题的”她把笔放下,一脸郑重,“今年的赏赐,王爷格外看重。我得拿去给他老人家亲自过目。”
刘管事愣了一下:“啊?这……府里一般都是掌事姑娘批个信就行...”
“哎~别人家是别人家,咱家可不一样。”云疏逸站起身,把两本簿子往怀里一抱,临走还拍拍他的肩膀一脸认真的说道:“你等着,我去去就回。”
说完,她抱着簿子,施施然出了门。
刘管事站在原地,挠了挠头。
咱家?小云姑娘...已经跟王爷如此亲昵了?
云疏逸抱着那两本簿子,七拐八绕,一头扎进了王爷的书房。
王爷正在灯下看着他那一方小印章,听见动静,抬眸看她。
“怎么?”
她一看内书房近侍极多。这要是直接说出来,岂不是众人皆知,不行,太丢人了。她想到,遂,清了清嗓子,语气平平做起管事的派头说道:“你们都下去吧,我与王爷有要事相商。”
众人一时不知所措,忙看着王爷的方向。
“云大人发话,你们还不退下?”
“是。”
众人散退,云疏逸把册子摆在案上,他看了一眼那两本簿子,又看她:“怎么,要请示本王什么?”
她眨眨眼:“我也不记得里面写的什么了。”
他笑了:“那你让我改什么?”
“就是……”她凑过去,趴在他案边,“刚才刘管事拿来的,说什么《赐冬簿》《祭祖册》,让我批。我一个字也不认识,怎么批嘛。我就说拿来给王爷过目,然后就跑出来了。”
王爷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所以你现在是想让我帮你把这些看了?”
“嗯!”她点头,点得很用力。
“然后呢?”
“然后……你帮我写个名字呗,我写字挺丑的,而且——不一定能写对。”她想了想,“然后我就拿回去还给他,就说是王爷您看过的。”
他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是把我当苦力使?”
她立刻往他肩膀上蹭:“王爷最好了。”
他轻哼一声,伸手把那两本簿子拿过来,翻开第一页。
他看了一眼,又看她,似笑非笑。
“这是本王的狐裘,让你看看用什么制式。”他指了指簿子上的一行字,“你直接把这一项都划掉了。”
云疏逸凑过去看——密密麻麻的字,她当然看不懂。
但她看懂了那条划掉的线,确实是她划的,她当时拿着毛笔装装样子,哪知道划掉的是什么……
“啊??”她瞪大眼睛,躲着他的眼神,岔开话题说道“上面写给我做了没呀?”
王爷低头看了看,慢悠悠地说:“没写。”
她立刻接话:“那您也别穿了,我都没有。”
他抬眼看着她,眼里笑意更深了。然后他把手中的笔放在她手心,握住她拿着笔的手。
她被带着往前倾了倾身,就着他的手,看他在簿子上落笔。
一笔,一划,在那被划掉的文字旁边,整齐的用朱红色笔,写了两行。她知道,一个是他的一个是她的。
但她的心忽然软了一下,她从朱墨里回过神来,侧头看着他的神情,他的语态,他的宽容。她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带着强压着恐惧的神情,看着他。
而他也感受到了她笔下的踌躇,他侧过头,对上她的惶恐。
她的眼神在摇曳的烛火中开始还是很愉快,开朗的模样。而现在呢——她的眼神退到后面,对一切表现得诚惶诚恐起来,她侧着头,脸上的表情显得委屈,恐惧和羞涩,简直就像一个孤苦无依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