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露浓,蝈蝈闹冬。府中湿气重了起来,在今夜,许是被眼泪淹没,在云间凝成雪,飘飘落下。
屋中还是暖轰轰的,她像被抽去了筋骨,只剩下血肉挂在他的臂弯。她的眼睛更湿了,连落泪的力气也被抽空了,就这样沉寂在梦里。
他把她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屋内花朵颜色明艳,映衬着她哭红的眼睑。
他轻手轻脚地离了屋里,换上了耳房的门。
“问了吗?”他走出一段距离后,问道。
“小云姑娘,最近一句话也不说...”李公公弓着背,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王爷,奴婢派人去花房问了,小云姑娘还有位朋友关系比墨沉姑娘还好些,不如叫她来陪小云姑娘说说话吧。”
说罢,王爷步伐稍停,李公公不免被吓得有些心虚。
“本王怎么不知道?”
“王爷,您知道,就是给小云姑娘折了一大支桂花的那位花房司长。”
“叫她来吧。”
“是。”
第二天,小团推开耳房的门,小云听到门响后看到是小团,心里顿时开心的很,只不过身上还是没力气,只能用目光追随着她的步伐,她的身影。
“小团,你来了。”
“小云,你瘦了,脸色不好。告诉我,你的眼睛为什么碎了?”
她的话还是一如既往的摄人心魄,一听到她的声音,她微微皱起的眉头,跟王爷多像啊。是啊,府里除了她们两个人,谁还能迎着我的目光,守着我的脆弱,缓解我的孤独,麻痹我的痛苦。
“我...我还好,过两天就好了,我好想你。”
“我也是,小云,快好起来吧。我知道你的心病了,因为你不想留在王府,不想委身于他,我都知道。”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的听到自己心底真正的声音,很久,她以为再也听不到了。
“我害怕,我好害怕。”
小云的眼睛里亮起丝丝亮光,就这样照在她的脸上,那是沉寂的深潭,被一缕逃避规则的光短暂的照亮着,希望的光,乞求的光。
光啊,别再挑逗我了,如果你本无心照我一寸,何故来叨扰我的伤悲呢?
她的光淡下来,垂下了眼眸。
她正想冷静下来,想告诉她,没事,我没事,真的没事...吗?我是一个多么不坚强的女人,连勉强安慰别人的话都说不出口。
她的脸被温热的手掌捧住,她一惊,缓慢抬头,那束光没有走,而且更亮了,更多了,从她的眼睛里。
“小云,我带你走。”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是望着她的眼睛,她知道这句话是真的。
“去哪儿?”
“天涯海角。”
“你骗我。”
“我没有。”
“会有那一天的,小云,等我,我会想办法。”
她的心里没了底,但是看着小团的眼睛,这双温柔的要溢出的眼睛,怎么能不相信呢?
“好。”
“等我,我先走了,不会太久。这是我们的秘密,别告诉别人,好吗?”她轻轻摩挲着小云的脸颊,笑着撩逗着她。她走了,带着轻快的风走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可是又热闹起来,原来是她的心太吵。
她突然觉得身上轻快了起来,她缩在被窝里,想着小团的承诺,天涯海角...海角天涯...
可是,这会不会连累小团。想到这里她的愁思才下眉头又上心头。
她的心是这样的纠结,她被拉扯着,无论是谁,她好像一盏被打碎的玻璃摆件,被人小心翼翼地拼起来,只是,连稍大些的声浪都能再把她震碎了,她不敢多动下,多想一下只能强撑着抓住这些碎片。
下午,他又来坐了会,她不敢看他,只背过身去。
“你今天心情不错。”他语气平平说道。
“还行。”
“想要什么?”
“没有想要的。”她背过身回答,突然又想起来了什么,转过身看着他。
他读懂了她的悔意,遂开口说道。
“说吧。”
“我想跟墨沉说说话行吗?”
“什么时候?”
“现在行吗?”
“那我走?”
她不说话,只是抿着嘴,眼睛偏向一边,答案不言而喻。
他起身带着点气恼的意思,拿着书走了。
过了会墨沉就来了,跟上次不一样,她这次的心情是很好的,看见小云还是低垂,她也再高兴不起来,进屋,坐在她的床边。
“小云。”墨沉声音轻极了,她也怕这盏小器被她的声音震到。
“嗯。”小云听见她来才转过身。
看着小云的眼睛,她的心一击,她伸出手捧住了她的脸颊,那一双眼睛,紧皱的眉头,还有她欲说又止的念头。
“小云...”她的声音带着颤抖,她的心疼起来,曾经砰砰跳跳的她,现在竟然带上了秋天的落寞,这让她怎么能忍受,她的眼里盈满泪水,又笑着看她说道。
“我有个对子,能对出的人就能心想事成,你想不想试试?”
墨沉强压着嗓音,她的语调都带着后鼻音,她轻轻的引导着小云说出那个答案,像一位慈爱的天神。
“不想,我已经...没什么想要的了。”小云再也不愿意她这样强装坚强的安慰自己,她双手捧住她的手,歪了脑袋,用右面的脸颊轻轻蹭着她的手掌,回以一个同样安详的笑容。
“不,小云,你病了,所以你才会说不。”墨沉温柔地摇摇头,她把小云拥入怀里,小云的脑袋贴在她的心口,她的心跳的如此坚毅。
“跟我走,我们一起走,你愿意吗?”
“不...我...我...”小云听到她的话,再也忍不住泪水。墨沉说的每一句话都这样让人踏实,在她的怀里,她终于能呼吸,她大口的喘息着,泪水爬满她的脸颊。她重重地喘着,空气如同刀刃,划伤她的喉咙,她的脸憋的通红。
“我知道你的答案,别怕,我不会丢下你。”
“嗯...嗯...”
小云渐渐冷静下来,勉强能呼吸上来。
“小云,冬至,我们就走,我现在跟你说说计划...”
墨沉把整个计划告诉小云,小云听着在她怀里点头。
小云:“只有我们吗?会不会连累小团...”
墨沉:“不会,她...”墨沉想了想,还是不想告诉小云真相,怕她再伤心住。“我问她了,她不走,让我们走就行了,她自有办法。”
小云:“嗯!”
墨沉:“小云,睡吧,你太累了。”
墨沉温柔地帮她擦着脸上的眼泪和鼻涕,连云疏逸自己都不好意思了,她抓过那棉布自己擦起来。
她的心终于落地,心终于不再像夜浪中的礁石,她被温暖的阳光照干了潮湿。她闭上眼,她太累了,她昏睡过去。
晚上,小云只觉得浑身轻巧,遂下床,穿上了衣服,推开门,绕过书架,看到他正坐在桌案前。
烛火在案头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
小云站在书架旁边,看着他。
他正写字,笔尖落在纸上,专注得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不存在。李公公最先发现她,愣了一下,随即极有眼色地放下手里的墨条,轻手轻脚地退后一步。其他几个近侍顺着他的动作看过来,也明白了,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他写完最后一笔,才觉出不对。抬头一看——人呢?都去哪儿了?
再一看,书架旁边站着个人。
他愣了一下,随即放下笔,起身朝她走过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些,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
“怎么了?”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不舒服?”
她摇摇头。
“没事。”她顿了顿,脸上有点不自然的红,“就是……有点想你了。”
他愣住了。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他有点不敢相信。即使在病重她那样依赖自己,可他还是能感觉到小云对自己的淡淡的排斥感。
“你……”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低下头,又抬起来,像是在给自己鼓劲:“谢谢你照顾我。我很感激。”
她的声音有点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背了很久的词:
“不知道……你之前说的话,还算数吗?”
她...烧糊涂了?现在说的是梦话吗。
“算数。你想要什么,告诉本王。”
她摇摇头:“不是那句。”
她看着他,眼睛在烛光里亮晶晶的:“是……夫君的那一句。”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是从心底浮上来的,收都收不住。原来是因为这样,看来墨沉跟小团说的话她听进去了,那就好。想到这里他心里一松,久久盘踞的愧疚感现在已经稍稍转变,消散,汇聚成新的感受。
“……算数。”
她的眼睛弯起来,弯成两道月牙。
“那你送我的禁步,我也很喜欢,我想戴着出去行吗?”
她往前凑了凑,仰着头看他,“你能不能陪我出去走走?我好久没出去了。”
他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什么都想答应。
“好。”
她乐呵呵地跑进去换衣服了。
秋夜的风有点凉,月亮很圆,高高地挂在天上。
她走在他身边,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后面跟着一串人——太监、宫女、侍卫,乌压压的,走一步跟一步。
她眼珠转了转,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
冰凉的触感让他指尖轻颤,可她的手太霸道,毫不客气地紧紧握住,他低头看她。
她踮起脚尖,想凑到他耳边说话。可太高了,踮了半天够不着,有点急。
他看见了,嘴角翘了翘,微微弯下腰。
她把嘴凑到他耳边,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撒娇:“能不能就咱们两个人转呀?”
他直起身,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后面的人都听见:
“都下去吧。”
李公公愣了一下,随即躬身,带着那一串人悄无声息地退远了。
她正要高兴,忽然看见他手腕上露出一截玉色——是个玉镯,黄澄澄的,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眼珠又转了转。
她没松手,就着他的手往上摸了摸,顺着手腕把那镯子给撸了下来。
“呀?王爷您镯子掉了。”她抬起头,一脸无辜,“是不是镯子太大了?让我戴着试试呗。”
嘴上说着请求,镯子已经套进了自己手腕。
——太大了。一垂手就得掉。
她赶紧把手抬起来,想往上撸。撸到小臂,停住了。想撸到大臂,袖子太厚,冬日的棉服鼓鼓囊囊的,镯子卡在袖口,怎么也上不去了。
她低头看了看,皱皱眉,又使劲扯了扯袖子,还是不行。
他看着她那副费劲的样子,有点想笑。
她抬起头,对上他那双含笑的眼,脸红了红,但没松手。她捏着镯子,在手腕上晃了晃。
“虽然现在带不上去……”她眨眨眼,语气里带着一点撒娇,一点理直气壮,“但是夏天我戴着当臂环,多好看呀!”
她把手举起来,隔着厚厚的棉服比划了一下,眼睛亮晶晶的:
“您想想,夏天穿得薄,镯子卡在大臂上,露出来一点点,多合适呀!”
他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比划时那副认真又理直气壮的样子,看着她手腕上那只晃来晃去的、他最心爱的黄玉镯。
“送我吧,”她往前凑了凑,声音软软的,“行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月光落在里面,亮得能照出人影。
他低头看她,有点好笑:“你都摘下来了,还问?”
“您不是说,想要什么就告诉您嘛?”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带着一点狡黠、一点撒娇、一点理直气壮的眼睛。
“你还挺会选。”他说,语气里带着无奈,嘴角却翘着,“本王最喜欢的一支镯子。”
她的眼睛更亮了。
他顿了顿,看着她那双眼睛,忽然什么原则都没了。
“……送你了。”
她低头看着那镯子,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他最喜欢的镯子……那得值多少钱呀?嘿嘿嘿。
他低头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她弯弯的眼睛,还有嘴角那一点藏不住的笑。那笑是冲着镯子去的——他知道。可他看着那笑,心里还是软了一下。
如果她一直这样,好像...也挺好的。
“走吧。”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一点,“再转一圈,送你回去。”
月光铺了满地,像一层薄薄的霜,深秋里树枝上的叶子已经卷边金黄,只是还不舍的离开枝子,清冷的月光打在枝头,勾勒出它清晰的曲线。
她走在前头,禁步在腰间一晃一晃的,下面的红色流苏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摆动。她低头看了一眼,眼睛亮了。
好看!两支小燕慢飞在腰间,真不错。
她忍不住又走快了几步,小燕飞的快了起来,流苏晃得更厉害了。她低头看着,嘴角翘起来,越看越喜欢。
然后她开始大幅摆腿,流苏被甩了起来,一不做二不休,她开始踢起禁步。
不是走路时无意碰到的那种踢,是故意的、一下一下的,把流苏踢得老高。禁步在她腰间跳来跳去,红色的穗子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弧线,像在跳舞。裙门被她踢开,肆意地大开大合。
她踢得兴起,步子越来越快,流苏越飞越高,她自己先笑起来,咯咯的,像个终于撒开欢的孩子。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弯弯的眼睛、翘起的嘴角、还有那一点藏都藏不住的、亮晶晶的开心。
就是这样,自由自在的。想怎么走就怎么走,想怎么踢就怎么踢。没有人管,没有规矩,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天地这么大,人生这么肆意,何必去想那么多,何必再听那么多。
我要做天地之间随风飘荡的杨絮,人生在世,纵情一世!
她越想越美,笑声越来越爽朗,她的心被澎湃感情淹没,她已经被这玄妙的浪花拍打在沙滩上,在浪花消逝的前一秒,她的脚下发虚,整个人猛然下坠起来,她才被拉扯出这场幻想。
一双手从后面稳稳地扶住了她。
她仰面倒进一个怀里,鼻尖撞上一片温热的胸膛。她抬起头,对上他微微蹙起的眉头。
那眉头皱着,像是要说什么“怎么走路不看路”之类的话。
看着那眉头,她忽然不笑了。
他对我挺好的,我知道,如果他是我的同学我一定会追他,也许,如果有来世,也让我这样补偿你吧。
她忽然伸出手,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
“谢谢您。”
他愣了一下。
“我很开心。”她说,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真心。
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埋在自己胸口的脑袋,看着她因为呼吸而起伏的肩膀。
这一次不再是恐惧的战栗。
“……嗯。”他说。
顿了顿,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
“禁步是约束步伐的,不许踢了。没规矩。”
她在怀里僵了一下。
——哼!
她在心里学着他说的话,在他的怀里撅起嘴,不许踢了,没规矩。略略略。
但她没动。她窝在他怀里,把那点小表情收好,然后慢慢抬起头,换上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眼睛眨了眨,眼眶说红就红了那么一点点。
“本来挺开心的……”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委屈,“既然王爷不让踢,我不踢就是了。”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他的衣襟:
“我知道你嫌弃我的紧。”
他低头看着她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看着她垂下去的眼睫,看着她轻轻抿着的嘴唇。
——装。
他看得出来她在装。
可他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还是忍不住翘起来。
“罢了。”他说,声音里带着笑,“府里再无别人,本王准你踢了。”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刚才那点委屈早就飞得没影了。
“真的?”
“嗯。”
她嘿嘿笑了两声,从他怀里挣出来,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踢了一下流苏。踢完,回头看他,眼睛里带着一点狡黠的光。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月光落在他脸上,嘴角那点笑意还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