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团姑娘,小云有个未婚夫,她正因为这个跟王爷闹呢,连送的东西都收回来了。”李公公和小团在一处离花房人群稍远的地方,议论着。
“是吗?我怎么没听她说过?”
“她还说要翻墙头出去找他,这可怎么办?”
“麻烦。”
她紧皱眉头,气息变得深远,眼神眺望着,她重新整理着思路,终于她转过头。
“我去问问她,你去忙吧。”
“这是重阳府中花盆摆放的图,油饼给她了。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他从袖口中拿出一个纸筒,递给她。
耳房内光线逐渐镀上一层金黄,渐渐西斜,收起日中的慷慨。仅剩几片被杂物割开的光片。
她看着阳光一点一点消失,又竖起耳朵听不到声响后,又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轻轻错开一条缝隙。
好冷啊,这个屋子太冷了,才睡一会就被冻醒了。不过刚才起来还得干活,我先观察一下干完了没有。
室内大片的菊花盆景,这要是让我自己搬不得累死,平时搬的都是些小盆,现在书房大多是大盆,更不必说有些不止一株菊花。
“出来,跟做贼一样。”
意识到被发现后,她起身,佯装轻松,跨门而入。
他身穿交领,右袄,长阔袖,墨绿地,平纹织起如意连云纹,以挖金妆花工艺绣出前胸前正蟒纹,后背柿蒂形澜,上过肩蟒龙二,膝澜处绣蟒八戏火珠图,间趁江水,行云。
头戴乌纱翼善冠,两片黑色的善翅自冠后展开,冠侧簪几朵万寿菊。
小云见他如同往日一般,捧书看起,却又与平时相差甚远,平时他穿的就不便宜,今天这一身更是光彩照人,虽不知真正价格,只从身上几处反射着凶光的织花就能看出权贵。
“坐吧,陪我看会书。”
我与他之间已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厚屏障。
突然找到这句,不过她又转念一想。
我跟他很熟吗?
遂又恢复以往模样,坐在他对桌前,支着头等着。
明天,我早点去吃饭,然后,把花房的道都打好,放在食盒里。然后把食盒放花房,让她们白跑一趟。
不行,我今天都没吃上饭,就这样太便宜她们了。得让她们也吃不上饭才行,会不会太坏了?还是......让她们多找两圈吧。
嘿嘿,把她们饭放蒸屉里,让她们找去,再换个地方吃饭,她们找不到我。小云正想着自己明天的计划,忍不住笑了出来。
发出声音后,她迅速观察王爷是否发现,两人应上一刻目光,她立马移开眼神假装很忙。
离开内书房,挑灯回宿舍的路上,远远走来一处亮光。
“小云。”
听声音,是小团!
“我来啦。”
两人走近,小团手中正提着个食盒。
“中午的事我听说了,怎么晚上也不来吃饭?”
小团边说,边引着她到了一处廊下,打开食盒,热气涌出,在昏黄的烛光下更佣促了些。
“不想看见她们,看见我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好吃。”
“她们是羡慕你,才这么说。你呢?你怎么想,以后的事情。”
“不知道,我只想出府。”
“出去?你不是没有家人了吗,出去要投奔谁去。”
“天地广阔,还能容不下我立身之地。”
“的确,让我猜猜你不喜欢王爷的原因是......在府外有位钟情许久的情郎?”
听到这话,小云放下筷子,抬头看着她说道。
“那你猜错了,天地之间我只牵挂一人,就是我自己。我不同意就是自己不喜欢,我不喜欢逼自己做不喜欢的事。我知道,在你们心里不会理解我的选择,我的倔强,但是我就是这么想的。”
她正气凛然地说道。
“我知道。”小团温柔的目光回应着她的坚定,那是一份有力的支持,仿佛能投出重重迷雾,如射灯一般在她心中出现。
“因为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很认真。”
“不过,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觉得他对我是一时新鲜而已,等他烦我了我还要回花房呢。长司大人你可别不要我了啊,不然在花房我可真成孤岛一座了。”
“好......小云,那......你恨他吗?”
“不啊,他救了我,我怎么会恨他。”
“那你要报答他吗?”
“肯定要啊。”
“这样啊。”
两个人并肩走在长廊里,晚风有些凉,顺着长廊更吹的猛烈,小团一手拿着食盒和灯笼一手搂住小云的肩膀,她先是诧异半刻,从小团手里接过食盒,往她怀里贴了贴。
“谢谢你,小团。”
第二日,府中重阳节,墨沉专门起了一大早,给小云认真簪了一支茱萸。
“好看,我太喜欢啦!墨沉你真好,专门陪我起这么早。”
小云用手挡着嘴巴,贴着墨沉耳朵轻声说道,宿舍她人都还没有睡醒,两人蹑手蹑脚,贴耳轻诉。
她对着镜子开始摆起造型,又转转头找角度,时而伸出剪刀手,时而做出飞吻表情。
“我也给你簪。”
小云给她的发髻簪上几朵小菊花,两人相视而笑,虽然无声,却能感受到浓重的少女情深。
“走了。”
小云起身拿起灯笼出门,墨沉跟着她出门。
“你回去睡吧,我自己去就行了。”
“好久没见你,想跟你待一会。”
“行,不过我可不敢带你进去了。”
“小云,她们下次再惹你,你记得跟我说,她们都是一伙的,我不一样,我跟你一伙。”
“好。”
她的心被再次填满,因为墨沉,因为小团,这种感情好像在向下扎根,她不再是风雨中独自承受的小树,树根会抓住她,树叶会守护她。
踏上这条路,路边菊花拥护着,她侧头看着墨沉,想把此刻的每一秒,留在脑海中。此刻她突然萌生出一种想法,或者说一张剪影,此时是未来的彼时,两个身影被朝阳拉长,悠长的,安然的,扎进生命中。
“到了,我走了。小云,祝你天天开心,长命百岁。”
“你也是。”
墨沉目送她远去,心好像一团被揉皱的纸,她的目光暗淡下来。
理智一遍一遍的告诉她,离开小云,为什么这一颗心始终悬落在她那一头。这些天,她忍不住去想,她的以后,她的命运。真想带她离开,再陪她走的远些,再去看一眼山雾,只是她身边的墙太高,太厚。
她转身走了,院内又变得冷清起来。
上午内书房并没有什么事情,小云按照计划早早到了大厨房,把她们的饭放到蒸屉中。
“最显眼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嘿嘿,让你们惹我。”
小云吃完饭再做完这些得意地走了,本来想直接回内书房,不过实在想看看她们的反应,遂折回。
眼见几人果然如无头苍蝇般乱撞,她躲在柱子后没忍住笑了出来。
“谁?出来!”
见隐藏不行,她也大步流星走出,挑眉看着她们。
“我当是谁,原来是您啊。您怎么跟我们一起吃饭......”
她还阴阳着,小云打断了她的刻薄。
“我想去哪儿吃,就去哪儿吃。我还是花房的一员,当然要来了。”
“当然不需要,只不过您既然屈尊与我等为伍,我也把您当自己人。您也不用装出这一副无知单纯的模样,既然结怨不如真刀真枪的正面报复。”
“你又没正面打压我,我当然要学学姐姐的样子,省的你们嫌弃我蠢笨。”
“别说了小翠,本来就是我们不好,小云你别生气,大家还是好朋友。”
沉香见两人针尖对麦芒出手,现在两人中间调停,不过她的背向小翠方向微斜。小云一人正对几人,她轻轻扫视众人,露出鄙夷之色。
“是啊,次妃娘娘您别生气。您气性这么大,以后有了王妃可怎么办,莫不是还要拿我们下人发火?”
人堆里不知谁说了一句,小翠接着说道。
“那是你们不懂,咱们小云姑娘可是最擅长欲擒故纵,擅长松松领口,掉掉眼泪。我说,你总是找打,是不是觉得自己身上红几块更能惹得王爷几分怜悯?”
小云被这话气的气血上涌,她咬着牙,心口一阵一阵的疼,脸开始发麻。
她们看小云这等模样,小翠把沉香撇开,走到小云面前,她低头迎着她的目光。
“小云,你可真是个美人啊,看来我猜的没错......”
她话还没说完,小云抡起手结实地打了她一巴掌。
“我看—你也是啊。”
她楞了几秒,又听到小云反讽她,气的一圈打在她脸上,不过小云躲得及时。她并没有放弃,两人扭打在一起,身后众人急忙前来拉架,无奈两人不想结束。原本小云攻势更猛烈些,但小翠凭借身高优势,慢慢占了上风。
小云的脸被打的青一块紫一块,一直到她的拳头粘上了血,小翠楞了,旁人才把她们二人拉开。
“二位姑娘别打了,饭在蒸屉里。”
一位嬷嬷匆忙赶来,小云冲她们离开的方向吐了一口血痰。
她能这么生气,并不是只是被她们孤立的处境,而是她心里不得不想到她说的“欲擒故纵”。原来自己的坚持,一次一次的抗争在世人眼中是如此的可笑。她心中反抗的烈焰被众人吹向了自己,她在火中跳着绝望的“舞步”。
我就是我,我不是这样想的。
可是谁会认同我,谁又会这么想呢?人是不能杀死自己的,她把灼烧自我的烈焰扑灭,心里只剩下漫长的潮湿。
她渡步在内书房后的桂花小道,桂花落在她的头顶,零散着。
“怎么不进来?”
熟悉的声音传来,她的头快要低到胸口。
“抬起头。”
她试探的抬起头,闭着眼睛怕看到他的眼神。他一定会嫌弃死我的,没事,那正好,再讨厌我一点吧!
“谁打的!”
他语气罕见的激动起来,听到他这样的回答她的心连自己都不可注意地松了几分,小云睁开眼。
明明还是熟悉的脸,只是添了几分柔和,难道是因为鬓角的茱萸?
“说啊。”
“不用你管,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能解决,明天我拿个棍子去。”
“府内有规矩,告诉本王,本王自会为你主持公道。”
“是我先动的手。”
自知理亏她也不抬头看他,只不过一低头嘴巴里咸咸的,她赶紧拿出随身带的蓝色风纹手帕擦了擦,果然是鼻血。
“不是让你扔了吗?”
他的语气软了几分,走到她身旁,拉起她的手腕。
“走吧,回去擦药。”
他走的极快,小云在后面得小跑着跟着,好不容易到了内书房,手帕已经被鼻血浸湿。
他叫人拿了冰块,小太监把冰块放在一个锦袋里,她拿着两个敷在脸上。
好凉,不过对比脸上的红肿还是舒服很多。
药匣再次被打开,他认真的帮她擦拭着伤口。两人视线有时不得不重叠在一起,看着他这个样子,小云心里也不好受。
“我看你给我的手帕挺新的,就没舍得扔。”她垂着眼,为了缓解尴尬才说道。
“一会扔了吧,我再给你一个。”他擦着药,苦笑着说道。
“怎么,你的那套处世之道,跟她们拼嘴皮子竟然落了下风?”
“她们好几个人对我一个,我说不过,气急了打了她一巴掌。”
“笨蛋,记住回来告诉本王就是了,你一个人还演上过五关斩六将的戏码了。”
“不要告诉你,我可以自己解决。”
“这就是你解决的方法?她们怎么说的,跟本王说说,我替你引经据典一番,你背下来明天再去对阵去。”
他语气一如往常,均匀,不带任何强烈的情绪。
涂完药,他收拾起来,又侧过头看着她的气鼓鼓的样子,眼睛弯起来。
“本王该日还是把药匣送你吧,光你自己用空了几瓶。”
他用棉布擦着手,见她受挫的样子,不免高兴起来。笑着看着她,刨根问底起来。
“她们说我对你是‘欲擒故纵’,你说是不是!?”小云看着他问道,她气愤的把两只手上的冰袋摔在桌子上,声音带着些剧烈的颤动。
他着实被吓到,收起了刚才轻松的模样。
“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