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这个除夕夜去,下个大年初一,就换了正鼎旧称,正式是平晏这个年号了。这个辞旧迎新的年因此意义非凡,阖宫上下都忙忙碌碌,想万事如意地进入新时代。皇后慕如清却没什么兴致,每天只坐在宫里逗弄小女儿。
明宁公主容思临出生时就凶险,身体一直不好,到今天一岁多了,还不能自己走路,端宁宫上下都很紧张这个小公主。她自己却浑然不觉,很是爱笑爱闹,太子读书时,她经常爬到哥哥身边啃他袖子,弄得容思辰哭笑不得,不得不把妹妹抱在怀里才能安生。慕如清便喜欢看一双儿女玩闹。她也不爱催促容思辰念书,任由他和妹妹玩去,慕如清就坐在床边久久看着,不做别的事,也不想别人。
在这样稚嫩的热闹里,除夕很快就到了。
若是在平常,除夕也可以闹起来,然而慕尘和慕微云的忌日将近,满宫里没人敢触皇帝的霉头。皇帝也没了那过年的心思,低调地去了皇后的端宁宫。
端宁宫里,小太子正在帮母亲贴窗花,是合欢剪的花好月圆纹样。小太子虽然才七岁,已经是个仔细又妥帖的性子了,刷糨糊、找平准都没出一点儿差错,皇后贴了两张就放心交给儿子,自己抱着思临坐在旁边指挥。
容安止一进门,小丫头就第一个发觉,叫起来:“爹爹!”
皇后闻声回头,耳坠上明月珰轻轻摇晃。她今年没有着彩,只是头上簪着一套银饰,算是服丧。这一身装扮和慕微云很像,容安止竟从妻子身上看到了几分妻妹的影子。想到慕微云去世之骤,容安止不免叹了口气。
慕微云死后,慕如清差点也随她而去了。当时她自己身体还没有恢复,却一定要去玄青门见容姝媛,最后是容姝媛亲自来了,不知与她谈了什么,她这才罢休。
由于慕微云死后,杏花渡雪天降异象,一夜染血,天下皆惊,不过半月,各地便如雨后春笋般冒出许多云女祠。于是在容思临的百日上,慕如清破天荒地请了一尊不在神谱上的神像——云女像,来为女儿祈福。
既然皇后都这么做了,群臣百官也不好再说什么。饶是对慕微云心存疑虑,斯人已逝,他们也只得三缄其口,眼看着云女祠逐渐遍布村庄城镇。
“爹爹,看花花。”小女儿的软软嗓子把皇帝的思绪拉回来,那小婴儿还什么都不懂,只是抓着皇帝紫袍的一角叫他。
容安止抬头看见夕阳穿过花好月圆纹落入窗子里,只觉得寂寥,随口找话题道:“我叫人弄了些烟花爆竹来,等会儿和孩子们放了?”
“阿临还小,她不能吓着了,陛下带思辰到外面放吧。”慕如清说,"我记得微云还是奶娃娃的时候,最害怕爆竹响,我娘就叫我搂着她坐得远远的,看我哥哥放。思临像微云小时候,她估计也害怕放烟花呢。"
提起慕家兄妹,帝后都沉默了。容安止强颜欢笑道:“临园过年,自来是高兴的。”
容思辰已经懂些人事,知道舅舅和姨母离世是怎么回事,于是跳下小凳子来主动拉母亲的手缓和气氛:“阿娘,端宁宫也可以放烟花吗?”
“当然是可以的。”慕如清笑道,"今晚上从母后那里用过饭,就可以回来玩了。"
陈太后爱小孩子,将他们多留了一会儿才放走,等回端宁宫,已经过了酉时。容思临果然被鞭炮吓得哭起来,慕如清便搂着她坐到远处,看着年轻的皇帝牵着太子在满地白雪的院子里放烟火。
她还记得少年时,是她搂着慕微云坐在远处,父亲带着哥哥在院子里放烟花。云中没有那么多花样,就是一溜红纸,噼里啪啦窜天而去,炸得空气中烟尘弥漫。
宫中没有那样坏的烟花,也没有那样好的年了。
*
江州的一个小村里,有一座云女祠。它原本是粮仓的一角,后来被集资重修,改成了一间三进小庙。当然,云女祠从来没有庙祝,只是约定俗成,过路的修士都要略作打扫。
这是云女飞升的第三年,人间已经有了许多散修,不少都是从杏花渡雪出去的。他们虽然略有怨言,却依然没有归附宗门,而是以降妖除魔为生。平时若无处落脚,就住在各地的云女祠,反正居民们也会在殿里放上吃食衣被,将就一夜还是没问题的。
已经连下了几日小雨,麦苗青青,细雨蒙蒙,正是清明时节。有个年轻男修从东边来投宿,在村口檐下问云女祠在何处,几个孩子指了路。
江州这座小庙虽然不出名,却是南来北往必经之地,村民们也对散修见怪不怪了。孩子们嘻嘻哈哈地问道:“道长这是从哪儿来?”
朱鹤闻笑道:“从岳衡山来,取道去妙幽山。”
孩子们哦哦地答应着,一个小女孩说要给他带路,被他笑着推回去了。云女祠离村庄又不远,位居上风上水处,临着清清小溪,抱在矮矮青山中。院里零落生着几株杏花树,暮春花稀,满地满沟的粉瓣,如雪乱砌。苔痕薄翠、草色浓青,煞是好看。
朱鹤闻不知见过多少座云女祠,这一座却让他想起了杏花渡雪中,他们同住的那两间房子。就连客房都在他原来住的位置,陈设虽简,东西却干净,想来过路散修都很爱护,就连茶壶底下都压着一打生火符,应该是让同行随意取用的意思。
朱鹤闻找了个盆,到后柴房搬了些柴火,在屋檐下生了一窝火,将干粮随便烤烤,脱下外衣烘干。雨汽被柴火烤得氤氲,他从怀中掏出一卷卷轴,那竟然是施了仙术的,握在手里不大,打开却铺满了整个墙面。朱鹤闻拔出发髻里插着的笔,就水润了润,开始标记岳衡山的内容。
不知不觉间,他的脚步已经踏过了玄青门、匡山、蘅山、岳衡山四座宗门。关中诸门探查了一半,各大门派似乎发觉了他的行迹,继续留在关中不安全,他打算先南下妙幽山,避过风头再回来。
安葬好慕微云之后,朱鹤闻为自己置办了一口棺材,寄在彭阳当铺里,便消失在众人视野中了。起先一年,容姝媛还以朱颜失窃的名义发通缉捉拿他,后来玄门又发生几次内乱、民间爆发几次起义,人们便渐渐遗忘这位新任朱颜剑主了。朱鹤闻终于开始继续他和慕微云未竟的事业。
慕微云毁去了总阵,如今是各地自行维护大阵,但朱鹤闻知道,要等各地主动毁去,那是不可能的。细究总阵之理,他推测这些不同的大阵之间必有联系,而且这种联系是可以摧毁它们的——否则其他门派凭什么听苏一念的话?
除了总阵,苏一念当年建设它们的时候,一定埋下了某处命门。
慕微云生前,他便模模糊糊有这个猜测,但是碍于时局变化太快,他没来得及细算。躲藏的这一年里,他读了很多阵法典籍,逐渐开始着手推算。苏一念是个善用地形的人,从雷江魃僵案就可见一斑,朱鹤闻于是决定挨个勘察各门派阵法和地气的联系,找到关键所在。
不过,这项工作比他想得难很多。
且不提别人的大阵会不会放他进去,就说地势上来讲,各大门派或多或少改造过当地,这些改动会不会有影响?有什么深意?朱鹤闻必须边学边记,才能一寸一寸在地图上添几笔。
“你别担心,我已经走过岳衡山了,至于为什么他们要弄出一片黑沼作为隔绝,我也有了新的看法……”朱鹤闻将纸钱投入火盆中,喃喃道,“哦对了,我该给你去上柱香。”
想到这里,朱鹤闻把火盆搬开,起身去大殿焚香。他刚走到大殿,就听见神像背后有阵奇怪的响动,似乎是什么东西在哭。
朱鹤闻小心翼翼地爬上神台,绕到神像后,只见一个小婴儿正躺在神台后哭泣,声音已经很微弱了,似乎被抛弃了很久,没了力气。朱鹤闻赶紧把他抱出来,在光底下一照,他便明白了原因。
那孩子的眼睛里蒙着一层白翳,他是个瞎子。
朱鹤闻听说过这样的事,由于散修们大多心肠热,有些人家便会把养不起的孩子遗弃在这里,指望能被收养。他虽然不赞成这种行为,但是真的见到孩子,他却不忍心丢掉。
想了想,他在慕微云神像前上了炷香,在心里默念道:既然是在你像下捡到的孩子,便当作是你我的孩子了。
神像面容姣好失真,并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