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颜刺入大阵时,江玉镇面无表情地举起一把生锈的佩剑,灌注法力,将自己和寒蝉子、容姝媛护在身后。寒蝉子冰凉的手握在他掌间,一时冷得不知谁是人偶。
“苏一念死了?”寒蝉子望着慕微云那边,问道。
“死透了。”江玉镇回答。
寒蝉子攥住江玉镇,低声道:“你该回来了。”
江玉镇一手便能架住洪潮般的怨念,寒蝉子却连手都绵软无力。人偶意味不明地哂笑了一声,说:“出去再说吧。”
“若不是当时被监禁,我怎么舍得分你出去呢?”寒蝉子喃喃道,“魂魄分裂之苦,你我共享百年,我们真的忍耐太久了,我们——”
话音未落,他就被人捅了个对穿。
寒蝉子猛地回头,只见容姝媛手持苍济,双手撑在膝盖上休息。这一剑已经用尽了她所有力气,但她那双凶狠的三白眼依然紧紧盯着寒蝉子:“原来是你……原来是你!”
寒蝉子身体本就羸弱,他吐出一口鲜血,用力抓住江玉镇的袖子。江玉镇反手把他抱进怀里,对容姝媛戏谑道:“不错呀,还有力气。就是天资不足,这会儿才醒。”
容姝媛僵了一僵,冷笑道:“一尊人偶而已,等你主子死了,你不也没命了吗?”
江玉镇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寒蝉子,“哦”了一声。容姝媛还没反应过来,寒蝉子却忽然一把拖住了江玉镇的手臂——可还是于事无补——江玉镇反手一推,把寒蝉子推进了怨灵之中!
他还没来得及尖叫出声,两只眼睛就溢出一汪血色,喉间“咔”地一声,被拧断了脖子。
容姝媛惊愕地望着江玉镇,可他并没有倒下,只是若无其事地甩了甩手,提着剑朝容姝媛走来。不容分说地,江玉镇当头一剑砍下,她迅速抬手格挡,往后退了一步。就这样连接三招,她连退了三步,一点反击的机会也没有!
然而三剑之后,江玉镇却忽然停了手,柔声道:“姝媛,你出去之后打算怎么说呢?”
容姝媛正在被压制的惊恐中,下意识说:“你杀了我师叔,我不会替你遮掩的!”
江玉镇满意道:“对了,就是这么说。”
他转身就要走,容姝媛却出声喊住他,嗓子都破音了:“等、等等!”
他微微回头,示意容姝媛说下去。容姝媛咽了咽口水,问道:“你……你到底是谁?”
“我就是他的一部分灵魂,一个人偶而已。”江玉镇笑了笑,道,“你不必在意,我会离开大齐,从昆仑山取道西域,不会再回来了。”
“为什么原主死了,你……你还……你不是人偶吗?”
他仰起头,意味不明地冷笑了一声:“要骗过你师父,难道分一个人偶就可以吗?啊……慕微云倒是知道,你去问她吧。”
他的语气恶毒且温柔,衣摆一闪,竟如同鬼魅一般,彻底消失了。
*
容姝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逃出百尺楼的。
怨灵平息之后,胡望山早就被怨灵撕成了碎片,百尺楼下大阵被冲得七零八落,地都被生生炸穿了,露出底下潮湿冰冷的天空。她一度以为慕微云掉下去了,后来才一块巨石后面发现了她。
容姝媛吃力地背着慕微云,背着朱颜、玉壶和苍济,一级一级爬了上去。等爬上百尺楼地面,容姝媛脱力地躺在地板上,过了许久,才有人大呼小叫着跑来把她扶起,送去凌绝殿医治。
动静这么大,估计上都城都发现了,更别说云上九峰的人。折腾到天亮,容姝媛才缓过一口气来,立刻爬起来,去从陈观海手上要回了慕微云的遗体和朱颜,将之锁在凌绝殿后殿,原星辰大阵所在处。
掌门们前来试探,都被容姝媛挡了回去。问得烦了,她就一道结界锁住了凌绝殿,让所有人不许打扰。继承了苍济的她今非昔比,哪怕是陈观海也不敢随意打扰,只能闭嘴,在外静候。容姝媛担心的不是他们,她知道,这些都是微末,只有一件事是她需要思考的——该怎么处理慕微云的后事?
天亮后,她就可以不用烦恼了。
“掌门,掌门!”一个侍女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裙摆沾着血迹。容姝媛霍然站起,只听她说:“朱、朱鹤闻打上山来了!”
容姝媛犹豫片刻,抓起苍济就走。她再杂学旁收,毕竟还是剑修,夺门而出时,所有人都不自觉让道了。
穿越晨风细雪,只见朱鹤闻周身浴血,正拄着九皋站在定苍峰广场上,周围七零八落倒着些小辈修士,长辈们则一脸戒备地将他团团围住,背后已经有人开始悄悄结阵。容姝媛见状喝道:“让开!”
结阵的人被唬了一跳,讪讪地挪开了。容姝媛提着重剑苍济,穿过人群,一步步走到朱鹤闻面前。
他是凭借自己对阵法的了解,一口气硬杀进来的,又被一路围堵,走到这里,已经近乎力竭。容姝媛却是养精蓄锐,长剑在手,高高在上。重重包围下,朱鹤闻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盯着容姝媛:“师姐,她在哪儿?”
容姝媛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一旁一位长老喝道:“那乱贼多行不义必自毙,正好你也来了,你们就下去当一对儿吧!公主……”
话音未落,容姝媛早已提剑蓄力,一招当头劈下!
虽然早就听闻容姝媛功法卓绝,众人也多谓其是表大于里,作为帝姬被捧着而已。然而这一剑却灌注了劈山断海的法力,随着苍济重黑如山的剑势,逼得在场所有人都心悸到难以呼吸。朱鹤闻却毫不躲避,连符咒都不用了,提剑便毫不防御地对砍过来!
容姝媛像是早有预料,收放自如,化劈为挑,将朱鹤闻整个人挑飞出去。还没等他落地站稳,又是一剑从斜里刺入,朱鹤闻狼狈地就地一滚,险险避开。就这么毫无悬念地过了几招,九皋落于原地,朱鹤闻被苍济压着肩,跪在雪地中。
既然如此,他面如死灰,说:“掌门,我请就死。”
容姝媛冷笑道:“你配和我谈条件吗?拉下去,上脚镣!”
随即,她一个手刀放晕了他。
*
不知过了多久,朱鹤闻在后颈的酸痛中苏醒。
他似乎被锁在某个小隔间里,周围都是镂空的木制花窗。周围寂静无声,已经进入深夜,只余簌簌落雪,映在莹莹石灯前。低头一看,他确实被上了一副脚镣,只是用料一般,只要能找来宝剑,就能砍掉。
想到这里,不顾周身疼痛,朱鹤闻立刻跳起来寻找利器。然后他就看见了隔窗外躺着的那个女人。
她一身赤红,满面淤血,双手交叠在小腹,压着一柄宝剑。
那是慕微云,和她的朱颜。
朱鹤闻睁大了眼睛,两行泪冲破眼眶,滴在窗框上。他低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撞上了木栏。平时看着轻薄的木窗却纹丝不动,不知过了多久,朱鹤闻才听见铁钉松动的声音。他猛地一推,木窗轰然崩塌,给他让出了一条路。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慕微云床前,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没有脉搏、没有温度。没有生息。
她闭着眼睛,沉沦在六十年的预言之中。她的确不是那个天命之子,只不过是滚滚车轮碾过的虫蚁里,第一个螳臂当车的那只。烟尘寂灭,惟余寒蛩哀泣,物伤其类。
忽然,透过两人交叠的双手,朱鹤闻受到了一点温度。就在他不敢置信、欣喜若狂时,他发现那不是慕微云,而是朱颜的温度。他小心翼翼地将朱颜从她手中抽出来——
刹那之间,光华大盛。他在那光中见到了第一任朱颜剑主,那人从一个普通的铁匠铺取得朱颜,斩下了海兽的头颅;杏花渡雪的主人临终前握住妻子的手,将惊世名剑心甘情愿托付给一个寻常老妇。
他看见方辞镜拽着红绸一跃而下,从朱雀台上夺走蒙尘多年的朱颜;他看见慕微云在逃亡途中忽然拔出了母亲的佩剑,小女孩还不明白,慕尘早已泪流满面。
他看见慕微云将朱颜楔入大阵前,犹豫了片刻——只有片刻——她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决绝地注入了所有灵力。在那一瞬间,她抬起头望向朱鹤闻——
朱颜属于你了。
她似乎想这样说,却只是微微笑了。
三千世界、万万生灵,只在一息之间生发覆灭。清醒过来时,朱鹤闻当机立断,一剑砍下,脚镣断了!
他再也感觉不到身上的伤痛,背起慕微云的遗体,一手持剑,杀了出去。
容姝媛是三剑主之一,自然感觉到了朱颜认主。她披衣提玉壶而出,拦在朱鹤闻面前。朱鹤闻望着她,低声道:“师姐,多谢。”
容姝媛冷笑一声,飞身上前。
还没等朱鹤闻接招,横里飞来一枚棋子,竟然硬生生将玉壶打偏了。只见江玉镇站在树下轻笑一声,对容姝媛说:“放他走,我们打过。”
容姝媛敢对朱鹤闻下手,却对江玉镇有些本能的畏惧。朱鹤闻则是彻底被钉在了原地,看向那张熟悉的脸,嘴唇嗫喏片刻,说不出一句话来。
“朱兄,走吧。”江玉镇没有回头看他。
*
正鼎三十五年的初春,坡头村下了第一场寒凉春雨。这场雨湿润了整个杏花渡雪,将满山盛放的杏花浸入寒冷的空气中。
这一天,曹家的小女儿醒得格外早。她刚出门一看,便惊奇地跑回来,喊醒了所有人。
不到半个时辰,全村都起来观赏这幅盛景了——不知为何,一夜雨后,杏花渡雪浅粉的杏花,竟然全部变成了艳红色!
轻雨如烟,红云如霞。不知是谁喃喃道:“难道她真的成仙了?”
“不可能,昨日我亲眼见到朱鹤闻道长带她……带她的遗体回来埋葬啊。”
“有什么不可能?”曹敬拄着拐出来,任由细雨打湿了枯草般的白发,“苌弘化碧,自古有之。想来云女之说,实有此事。”
血红的杏花林中,朱鹤闻与慕微云双手交叠,施术一夜,终于是层林尽染,犹如仙人垂迹。遥想当日,慕微云滴血戏赠红杏之事,虽然一年,已经恍若他生。
掩盖上最后一抔湿土,将墓碑刻好,磕了三个头,朱鹤闻下山离去。墓碑上写着:
故
云中慕微云 正鼎十年生正鼎三十五年卒
延州朱鹤闻 正鼎九年生
之墓
后记:
没有想到,我竟然有幸写作这篇的后记。明明只是陪伴我十来年的一篇作品而已,我一直以为自己是没有毅力可以写完的。千言万语,述说不尽,至少请允许我先表达对大家的谢意,以及对这篇所有角色的歉意。
先要感谢的是我连载期间的一位读者,鸡柳。我看到她连续给了我很多评论和支持,可以说,如果没有她,那么就没有这一篇蓬莱;如果我以后还会写更多作品,没有她,也就没有这些作品。在这个平台,有千千万万个相似的宇宙,是你第一个选择了蓬莱宇宙,并且与之相遇,我想表达真诚的感谢。
然后就是想对蓬莱中所有的角色和故事致以深深的爱意和歉意。我深知每个作者都需要通过练习才能达到高水平,但是不得不承认,这一篇的创作充满了稚气和一拍脑袋,以及很多没有回收干净的细节。我一定会重修这篇文的,希望到时候能为大家展示我心目中真正的蓬莱旧事。
关于be,其实我想了很多。真的要be吗?会不会为虐而虐呢?但是我觉得在这个情况下,不be反而显得过于降智。这是一个玄门中人都才第一次知情的年代,从“众所周知”到真正的变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这篇并不是虐文,我努力减少了关于角色身体心灵痛苦的表现,尽量让情节流畅好读,我希望大家读完感受到的是无力而不是恨铁不成钢。
最后就是一些关于之后的安排:
1. 蓬莱还会有至少三个番外:慕尘视角的、朱鹤闻的后续、慕如清的后续,可能还会有少量微云生前游猎的小故事,聊斋风格鬼故事,随缘更新;
2. 接下来一本《纸上尘》是权谋,算《蓬莱旧事》的续作,但是是完全独立的,两本之间互相不影响阅读,也不会随意修改第一本中角色的人设和预定的结局。如果好奇六十年后真正的结局,欢迎跟我一起多走一程。
感谢陪伴,希望我们能在另一个宇宙再次会面!
谢缘君
2026/07/25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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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暮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