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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三口之家

大年初一,从凌晨开始便响起各种各样的烟花爆珠声,人们高高地把美满挂起,在除夕夜里把岁守完。

今天是个好天气,暖融融的阳光晒得人很是期盼这一年。人人穿着新衣服在院子外头瞎晃荡,寓意美满与幸福的红灯笼蕴含一股要为一年都带来好运气的力量在摇动,白雪红灯笼,这是在图画里才见得到的画面。

梨岸习惯除夕夜和面备料,大年初一的早晨一家子都不赖床,围一桌子包饺子汤圆。

边沛一家五口常常团圆,却很少有当下这般体现温馨的时刻。

徐乘烽大早上就起来和面,一份黏米面,一份正常面团,他们家一共三口人,吃不了多少,但徐乘烽会习惯性地多做一些,放进冰箱里冻着,多出来的可以做成手擀面。

徐乘烽搬出面板,把醒好的面团切成两份,他动作利落干脆,一盆面团搓条、下剂用不了五分钟。面剂子压好盖上笼布,徐乘烽坐在高脚的木椅子上和爷爷一起擀皮。

不久,爷爷突然说:“来了。”

“什么?”

边沛推开门走进来,带着一身雀跃,一只手还煞有介事地背在身后。

他一走进来就开始拜年:“爷爷,哥哥,新年好呀~新的一年,祝爷爷身体健康、福寿绵长,祝哥哥开开心心,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徐乘烽轻笑:“嘴真甜。”

边沛打进门就黏着徐乘烽,左右爷爷知道了,也不能拿他们怎么样。他凑近了徐乘烽的耳畔,用仅他们两个人可以听到的声音不羞不臊地说:“尝了更甜。”

徐乘烽不理他,问:“手里藏了什么?”

边沛闻言扬起了下巴,把手掌摊开,面上自带骄傲:“我做的元宝,可爱吧!奶奶说我做得可有水准了呢,我第一次包就包成这样,不是有天赋是什么。”

徐乘烽看着他粉嫩的手心上卧着的露馅且可称为“四不像”的面团,忍俊不禁,用没有沾到面粉的干净手背碰了碰边沛的脸:“好看。”

夸不夸他已经不重要了,边沛的目光现在都被徐乘烽沾满面粉的手指吸引。

徐乘烽的手型非常可观,当下两只手上都浮着一层薄薄的面粉。手指修长,指关节的骨骼感强,好似能握住许多富有力量感的东西,使人不由自主地浮想联翩。

徐乘烽又拿这双手擀出了两个皮子——他擀饺皮是很快的,一推一退,面剂便在他娴熟的技巧中旋转成一张中厚边薄的大面皮。

他将其中一张递给边沛,教了他几个花边饺子,推捏、折捏、叠捏类的,一应俱全。

边沛崇拜地抬起头,看向自己的男朋友,由衷道:“好厉害……”

徐乘烽勾了勾唇角,想说其实不厉害,但边沛的目光那么带着真诚且执着,徐乘烽就说不出口了。

只道:“你学会了吗?”

边沛诚实地摇头:“我们两个之中,有一个人会就好了呀。”

“那我会包,你做什么?”徐乘烽眼角带笑地看着他。

边沛努努嘴:“你猜。”

徐爷爷闷着头擀饺皮包饺子,既不吭声也不抬头,也不知道自己听到了多少,又记住了多少。总之,在那个干燥的夜晚,他把徐乘烽的快乐都转交到这个城里的小孩手中了,他能把握多久,是要看彼此的造化,只要过程没有辜负他们的期许,那么这段感情即使悲剧上演,也是应该发生而不是因为结束而杜绝的。

徐乘烽的笑比从前更多了,爷爷不想做稻草,他只想让孙子去掌握自己人生的方向,管控自己的行为。而不是心有千结,在如今腐朽社会的“熏陶”下,盲目地将权利默默地交给自己,或是他的父亲。

徐爷爷清楚明白,这项权利徐乘烽不该给他,更没有任何人可以厚着脸皮接纳。

他的人生就是他的,他爱怎么走就怎么走。在不逃离法律约束的前提下,他就算是一辈子不结婚、一辈子打光棍都是不值一提的鸡毛蒜皮。更别说他今天想喝一碗粥了。

回击不了生活的话,那就静下来,问一问自己的心吧,想通自己要的是什么了,再考虑如何回以生活致命一击。比如无视,比如顺应,比如抗衡,比如享受。

到了现在这个年纪,自己凭什么能够独断地依仗孙子的孝顺做出伤害他的、没有意义的事情呢?

世界没有对错之分,逻辑上,这句话是对的。正因为人是情感动物,善思善虑更善怒,被情绪左右。所以上帝公理之下划分了对与错的界限,为了让这群无聊的家伙善思善虑更善怒。

如果对错有准确定义,就去情绪里寻找,那里有很多不同时期的自己对善恶的评判。

正包得兴致勃勃,刚才被边沛推开又合上的门再度被从外撞开,奶奶走进来揪他回去包饺子,恨铁不成钢:“哎呦你大早上跑人家这儿来干嘛?自家饺子都包不完来这儿包,你干脆嫁过来得了。”

边沛被揪着耳朵还在挣扎,闻言怔了怔,缺心眼地说:“我觉得行,我愿意,Ido!”

奶奶的一口气没憋住,“你愿意人家还不愿意呢。”

最终还是揪着边沛的耳朵把他提溜走了,边走边沛边不服气:“你怎么知道人家不愿意?”

祖孙俩的争执声离去,被柴火、泥灶、一个方形小桌挤满的炊房霎时安静无声。隔壁的祖孙俩正上演感情交锋,这边的祖孙俩自顾自地与手里的面团对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饺子从两排多添至五排,瓷盆里的馅心见了底,爷爷掸干净手,将一个个圆滚滚的大元宝一个个拾到菜板上,“我先去烧水。”

待爷爷坐到灶前的矮凳子上,徐乘烽道:“爷爷。”他像是有话要说,一般都是有话的。

爷爷抬头的动作停顿了几秒,望向那直视他的干净到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血缘纽带却使他看出了徐乘烽内心的挣扎与顽抗。

也许这一番无声的对话诉清了前因后果,徐乘烽觉得当下没有再开口的必要了。

爷爷只听到他很高兴的声音:“你饺子里包硬币了吗?”

不知道为什么,他从心里松了一口气。

忽地,破旧的木门被推开,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三次,狭小的空间在巅峰之时曾被六个人填满,一年中的绝大部分都是爷爷自己一个人。

只见徐乘烽在看清楚来人的时候,大脑代替意识做出了决定,他近乎机械化地放下了手中的擀面杖,愣愣地站起来。

这一瞬间,他的目光是空洞的、迷茫的,却不是没有波动的,从他的举动就可以推断出来,毕竟没有任何人在看到已经两年未见的父亲时会即刻给出适当的反应。

徐乘烽觉得他应该消化一会儿的,这是个惊喜,一个非常,非常意想不到的惊喜。

他的父亲,徐沥弓,一个被妻子抛弃、为了妻子而失去大好前程的男人;也是一个遇事犹豫不决、优柔寡断的男人。可在他们家庭尚且幸福美满之时,徐乘烽是很仰慕自己的父亲的。

他的父亲高大、聪明,有着绝顶的温柔与善良,徐乘烽在他的熏陶教育之下,也变得同他一样充满对生活的希望。

自从陈莞抛家弃子,同那个男人走后,徐沥弓也好似不与之前那般顾家了。他没有酗酒,没有将一切负性情绪宣泄到孩子身上,可小小的只有五岁的徐乘烽敏感地察觉到,他的爸爸被打垮了,不再像从前那样能够经常陪他放风筝、教他弹奏电子琴了。

真正令徐沥弓“不顾家”的远远不止陈莞的背叛,而是他没有足够的收入来维系这个家。

钱对于没有钱的人来说,可以是万能的。

将徐乘烽送上小学,陪他过完这些年来的最后一个生日,徐沥弓背井离乡,前往遥远的城市寻觅工作。他去过拉萨,也到过海南,中国的天涯海角都有他踏足过的痕迹,只是世界有时候太大了,无法记住芸芸众生中还有他这样的一个人。看着那群光鲜亮丽、潇洒快活的旅人时,徐沥弓觉得身上这件荧光橙的工作服和安全帽十分得碍眼。

从很多刻开始,他都在告诫自己,要通过自己的努力不让徐乘烽成为像他这样的人。尽管从徐乘烽出生起他就这么对自己说过。

他讨厌一切不良天气,讨厌一切假期,因为这样工地会为了他们的安全着想而停工一天,那一天他的收入为负。他不恨天不恨地,只恨自己的命原来那么值钱。

事与愿违,以他的阶级,并不能实现他的心愿。农民工苦了一辈子,不过是被家长归为一句“你不可以成为那样的人”罢了。他没有办法使徐乘烽过上优渥的生活,哪怕只是不成为班里最穷的那一个。

他怎么会不明白他的想法如何如何得自私呢?只是生活留给他的余地不足以支撑他的希望。

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其实徐乘烽同样被他拖累,做了很多年的留守儿童呢?从幼儿园到高中,他无可避免地成为同学饭后茶余的谈资、校园墙上博得同情的存在。

在失去父爱母爱的无情岁月中,徐乘烽不怪他,不讨厌他,因为他爱他。

眼前的这个男人,是多么孤独,似乎在某一个相同的时期,他们徐家的每一个人,都逃不脱孤独的命运。

“爸……”徐乘烽的声线上升得有些颤抖,他迈着自主往前的步子奔向徐沥弓,紧紧地抱住跟前这个与他一般高、如同肉干一般黝黑坚硬的身躯,像小时候很多次的见面。

见面一年中只有一次,要等下一次,需要一整个年头。

血液中流淌着的基因使他们更深地感受亲缘的紧密,徐沥弓被这惊人的思念包裹,手中鼓鼓囊囊的两个包裹应声落下,徐沥弓回抱住他,眼眶早已面目全非。

热水沸腾,鼓着光是看着就仿佛烫到一般的水泡,爷爷将饺子同汤圆一并丢进锅里,那嚣张的水泡便只好歇气。

边沛又跑过来了,因为他们家的饺子也在煮,木门迎来今天的四次开合。过年他开心,于是话多了一点,奶奶嫌他聒噪就把他赶出门外。

他进来的时候人数还是和离开时一模一样,并未及时察觉到这间屋子的氛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头顶的灯泡都仿佛欢乐地摇晃。

他抱住徐乘烽的手臂,装可怜的样子:“你不会嫌我吵吧……”

徐乘烽说不会,却因为父亲的归家使他短暂获得当孩子的权利,手背到身后,沾满满指腹的面粉,不坏好心地在边沛的脸颊两侧捏了捏,十分欣赏自己的杰作似的。

边沛还以为徐乘烽只是摸他呢,直到看见爷爷在一旁笑才意识到不对劲,但不知道问题具体出在哪里。

这时,一个脸生的中年男子走进来,神态完全像是走进自己的家,没有任何拘谨的感觉。只是在看到边沛红彤彤的脸颊两边的白色粉末时,眼神有一瞬间的停留,笑着对他身边的徐乘烽道:“不要欺负小朋友。”

“啊?”边沛懵懵懂懂地看着他。

徐沥弓指了指自己的脸,脸上始终挂着爽快大方的宠爱的笑。

边沛像一个老师做什么他就做什么的乖学生,跟着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感粉粉的……他取下来一看,登时扭脸望向一旁得逞的徐乘烽,却在撞上那道含笑的目光之时,没出息地听到了他的心跳声。

他以为徐乘烽是不会做出如此幼稚的行为的,尽管这个年纪就应该幼稚,本该幼稚。也许是平常徐乘烽太包容他、娇纵他,所以边沛总能轻易地在徐乘烽身上找到安全感与归属感,而这些被归为依赖属性的感情,通常是一位更成熟且稳重的人施与的。

然而边沛对此感到一种无以言表的宽心。

边沛是自来熟,见谁都能聊得上,这会儿凑到徐沥弓跟前,在已经确定了这个男人和徐乘烽的关系之后,拍马屁的口吻说:“叔叔,你和哥哥长得真像。”

徐沥弓很乐意听:“真的?”

“真的,特别是鼻子,感觉都能滑滑梯。”

“你的鼻子也很高啊,多帅一小伙子。”

“你刚还说我小朋友呢。”

“应该是叫……青少年对吧?”

名副其实的青少年点头:“嗯嗯,但我还有三年就长大了。”

徐乘烽实在不清楚他们俩是怎么能聊到一起的,跳脱得太严重。

没个人回家过年都情不自禁地感叹一番:“时间过得太快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就这么一点点大,你肯定不记得,很多年前了。”

奶奶隔着院子喊他回家吃饭,路上边沛边走边想:他对小时候的事情没有印象,可是叔叔记得他,那徐乘烽会不会也记得他呢?他小时候都对徐乘烽做过什么呢?

这几个问题阴魂不散,短短十步路边沛消磨了好几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