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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落差

奶奶吝啬得要死,两竹笼饺子只有三个包了硬币,边沛对此感到万分得不满意。

他看着一桌子不等他就开饭的人,大声地发表自己的意见:“太少了!”

奶奶不甘示弱:“那我包八百个,吃完你牙都啃掉了。”

佩佩女士在他的盘子中放了一个芹菜猪肉馅的饺子,拉着他的手臂让他坐下:“这个馅心是我调的,你吃不吃?”

母爱伟大,边沛说:“吃。”

人在做作的时候总是会刻意将动作放大,边沛将一整个饺子一口吞掉,用力咬碎,李佩佩想要挽回已经来不及,只听嘎嘣一声,边沛的哀嚎声就迫不及待地接档。

顷刻哄堂大笑,李佩佩扶着额头直叹息,“吃得这么快做什么……”

爷爷率先收住嘴角,转换为一板一眼的长辈模式:“这叫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吃一堑长一智,这牙没白磕。”

这祖孙情意可见塑料非常,爷爷又立马支使他:“去,把它沾到灶台上,等财神爷来收。回来的时候给我顺点醋,你爸调的馅没滋没味的。”

“什么!”边沛捂着发胀的压根,这母子情缘竟也沦落到骗他的地步。

可转念一想,有哪一年他没有吃到过钱呢?

洗碗的时候徐乘烽一直等着边沛的脚步声,想念他不老实的冰手突然偷袭自己,不过这向来生怕走不够的脚并没有再走进来。

徐乘烽心中落空地看着桌子中央的一盘饺子,里面有一枚包了硬币,长什么样子、在哪个方向他烂熟于心,只等边沛走进来夹出那一个喂给他,送他一年的好运气。

惆怅着,爸爸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袋子。他本可以等徐乘烽忙完,可他实在是等不及了,迫切需要儿子喜悦的反馈。

他掏出袋子里的衣服,是一件崭新的黑色棉袄,长款及膝,厚厚实实,虽不比羽绒服暖和,但性价比高,版型也很好。

徐沥弓的确将他优良的基因遗传给了徐乘烽,他已经四十有余,在风吹日晒、一天工作时间长达十四个小时的艰苦条件下,气质与五官却丝毫不受影响,他还是儒雅的,斯文的。当他半侧着脸对送给儿子的棉袄露出欣慰、哀伤的表情时,和徐乘烽是一模一样的,只是徐乘烽不很会用笑容表露自己的感情,也鲜少露出这般开怀的笑意。

徐沥弓的眼角渗出丝丝液体,他抹了把脸,把手在裤子擦了擦,才又重新抚上手中的衣服,做了一个深呼吸:“等你洗完就试试。”

徐乘烽笑了笑:“好。”

衣服很合身,送给爷爷的那件也很合身,徐沥弓自豪地揽过他们俩的肩膀,说:“看来我还是挺合格的。”

徐乘烽问:“你的呢?”

“什么?”

“没有给自己买吗?”徐乘烽望着他不过中年就已浑浊的双目,其中涵盖不计其数的沙砾尘土与时常熬夜对身体发出的警告。

徐乘烽问得很直白,也没有提供给徐沥弓任何准备时间,徐沥弓对儿子的直率向来感到骄傲的,此时也只是摸了摸他的脸,无所谓的态度:“我用不着,什么衣服都能穿。”

“我给你买了。”徐乘烽笑着说,不管他的爸爸是如何的惊讶,“不知道你会不会回来,但我还是给你买了。”

徐乘烽从橱柜里拿出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羽绒服,取下来,要给他换上:“试一试,看看我这个儿子当得合不合格。”

让边沛忍着一整天都不去找徐乘烽的原因是什么?边沛觉得徐乘烽和徐沥弓这么久没见,一定有很多话要说,而自己的贸然出现有颇大概率会打扰到他们,所以强逼自己不去找他,就像学校强逼学生要上学那样。

其实徐乘烽和徐沥弓的话是很少的,大多数父子、父女之间的交流是不用嘴巴的,但他们依然明白。

大年初一的夜晚很热闹,节日的喜庆与来之不易的团聚的幸福感染着家家户户,从窗缝传来的不仅仅是温馨的微光,还有那持续不断的欢声笑语。

烟花一簇一簇地在夜幕中绽开,定格最永恒、最绮丽的画面,带来短暂的如白昼的瞬间,它的使命就算完成,在人们沉浸的眼眸中如帷幕降落。有的人家在小年前就已买置了足量的烟花爆竹,边沛十几年来赏过的烟火加起来都没有这一个小时燃放得多。

家里的长辈都串门去了,边沛拒绝他们的邀请,因为在这样璀璨的夜晚,他想给徐乘烽打电话。

叮铃铃……

铃声在棉裤的口袋响起,边沛看着手机屏幕上跳跃的绿键发呆,忽然记起徐乘烽的执行力是很强的,于是他从满格电的状态中醒来,反身向门口跑去,步子跳跃着,舞动着,犹如一条灵活自如的游鱼。

云彩从遥远的地方飘来,收去星子与月光,没有光华的滋补,空气的净化系统也仿佛失效,刹那间变得沉闷且凝重。边沛在越来越平静的心跳中恍然大明,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不再怕黑了。

徐乘烽身上穿着那件黑色长款的棉袄,手中举着一根仙女棒在燃放,滋啦滋啦的发出声响的光线将他被黑暗吞噬的脸蛋照亮,随着身体的成熟与心境的改变而不断冷厉的线条在火焰般的微光里有了曾经的影子——那个萤火虫泛滥的夜晚。

边沛张了张嘴,即使看出徐乘烽显然是在等他,他也无法像平时那样说出撒娇卖萌的话,因为它的心中陡然生出一种对未来的迷茫。

他们好像什么都没有变,却好像在彼此未知的时间里变成另外一副模样。

他们真的会一辈子在一起吗?有这样的决心就代表结果如愿吗?生活还会抛出什么样的拷问、打击、考验来加固他们感情呢?或许在历经风雨之后,有人不想撑伞来怎么办?

今天的大年初一,距离初八的到来还剩下六天六晚,究竟还有多少个分别天在未来等待着他们呢?

边沛不想在和徐乘烽分开,他时常希望张开眼就回到今年的盛夏,阿傻刚被抱回来的时候,他一定不会再质疑妈妈告诉他的地址。

如果夏天可以延长,边沛可以永远同徐乘烽待在那里。

一个不会进步的完美空间与一个现实且不断上演测验的世界,边沛没出息地选择前者。

他感到没有安全感几乎是他们这段感情中最正常的存在。徐乘烽没有做到一个全面的男朋友,在感情中他有许多的缺陷和不负责,他的耐心与爱不代表他做得好,他为这段感情添砖加瓦、弥补裂缝,裂缝还在那里,没有得到一丝改善,狂风暴雨天,防线只会越来越脆弱。

当他无法坚固工作、学业与边沛的时候,就需要承担相应的代价。

因为在那天晚上,那个温柔又童话的月色下,他第一次尝试打破了原则、扯破内心的禁锢,坚定不移地选择与边沛在一起。

边沛的迷茫太过浓盛,徐乘烽心中抽痛了一下,走近几步,不确定边沛是不是想要他的触碰。

徐乘烽顾虑的东西有太多了,所以打破僵局的常常都是边沛。

“哥哥,”边沛牵起他的手指,将五指插入他的指缝,实实地扣紧,看起来像没有事的样子,“我小时候是不是见过你?”

“嗯。”徐乘烽像是陷入了回忆,“那个时候你只有一点点,见到我就要哭。”

那时徐乘烽七岁,边沛只有四岁。徐乘烽的脸被马蜂蜇伤,半张脸畸形地膨胀,吓到了边沛,很长的一段时间,边沛见到他就会被吓哭,躲到徐爷爷或者妈妈的身后。

边沛完全不记得,哪怕是现在徐乘烽将细枝末节都讲与他听,他也还是什么都没有想起来。

他忽然开始觉得沮丧,害怕徐乘烽会误会他,于是替自己辩解,丧气地说:“我肯定不是因为讨厌你,我还喜欢你。”

徐乘烽捞起他快低到地上的脸,像捞起一枚皎洁的月亮,把头抵在边沛的额头上,温声地换了一个话题:“今天早上吃到福气了吗?”

边沛的眼睛闪烁了几下,在他温和的注望里点头,乖顺得不行,但声音还是闷闷的:“嗯,你吃到了吗?”

徐乘烽想起今早那盘预留的福气,笑了笑,没人知道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吃到了。”

烟花开启第二轮的竞艳。世界真奇怪,他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威迫使所有的生物、事物俯首称臣。人类具有斗争、好胜的天性,从出生证明复印下来之时,比别人晚一秒都似乎论及输赢。一生需要比他人过得更光鲜、手握实质的财富、断层式碾压才算光耀。女人的丈夫、男人的妻子,浪漫、守望相助的婚姻也沦为比较的囚犯,遑论父母。

从奖状比到学历,从学历比到工作,从工作比到父母,他们的比较貌似越来越简朴了,或许世界上存在的比较赌注已经被比完了,他们无所适从,哪怕是耳朵里的耳屎也要挖出来当场比比看大小。

烟火争奇斗艳,价格也炒得天花乱坠,谁能够买到最漂亮的烟火就足够被欣赏到它的人乐道许久。

风驶来了,徐乘烽放开手中膨起来的孔明灯,牵着边沛的手静静地看着它斜斜飞远,最后消失在夕阳陨落的方向。

在最后一点红星消弭之前,徐乘烽沙哑的声音叫了一声边沛的名字。

边沛的肩膀往里缩了缩,希望他不要说。

然而徐乘烽的利器还没有真正上场。他正视边沛扑闪着的闪躲的目光,对视上的一刻,似乎他的勇气从四面八方消散了,歉疚地开口:“下学期开始我会很忙,可能忙得没有时间顾及到你。”

边沛忍着涌上头的酸楚:“可能是什么意思?是一定吗?你的可能就是一定。”

“对不起,沛沛……”徐乘烽从来不后悔与边沛在一起的决定,他一定要让这个决定发挥出最大的价值,然而万事万物都是有代价的,徐乘烽愿意承受一切,以最小值的损失。

“我需要时间。”他说。他比任何人都要明白这时间里没有有边沛的路线。

但他也比任何人更要清楚自身的自私自利,他一面说着希望边沛永远保持微笑,一面缩短那微笑的停留时长。

徐乘烽的拥抱是那么及时,又是那么得令人抵触。

因为它等于拒绝,等于离别。

最后——那是边沛见到的,从心口生生挖下来、近乎让他濒临绝望的笑容。

孔明灯燃烧到最后一刻,缓缓从夜空中坠落,沉入湖底,化为耳边水一样流不完的眼泪。

“喂……哥哥……”边沛蹲在房间的门口,止不住发抖的手指握住单薄的机壳,犹如回到那所溢满哭声的KTV内的卫生间,呜咽着乞求徐乘烽能够再多陪陪他。

泪水坠地的声音小如年轮的转动,转过两季,回到原位。

这是另一个夏天,边沛结束高一的课程,回到故事中的两个人开始产生交接的地方——不,不对,也许更早,在他四岁,徐乘烽七岁的时候……

这个夏天格外得野蛮,当然也格外得烫手——之于所有人。

边沛冬天刺激他的一句话竟然一语成谶,徐乘烽的“可能”真如“一定”般绝然。

徐乘烽说会回来,让边沛不要等他。可是边沛怎么会不等他呢?高一下学期他没有见过自己的男朋友一面,清明、五一、端午,一面都没有。他每天的催眠环节便是欺骗自己只要睡着,第二天就可以看见徐乘烽。他等了二十多天,徐乘烽终于回来了。他只在梨岸呆了四天半,便匆忙赶回南湖市,错过边沛的生日,却不告诉他原因。

无尽的孤独与愤怒在这一刻如山崩地裂一般爆发,坚硬的石、潮起的水、碎裂的冰索命般向瘦小的边沛砸来。空气中满是锋利、细小的碎片,每呼吸一次,碎片便会随着气流扎进皮肤,顺着流动的血液流进重要的器官,毁灭式损伤。

这完全脱离了徐乘烽最初的本意。

在他知道边沛失踪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