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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错觉惊喜

很快,例外就出现了。

边沛是最后一个拿到卷子的。

他两只脚刚并拢站稳,眼前就闪过一张白纸,脸上火辣辣的。王杏将卷子往他脸上一甩,锋利的页边划破了边沛的皮肤和耳垂,后知后觉地冒出血。

“你这样的还来上什么学读什么高中啊?买根面条上吊好不好?看见你就烦,你干脆退学当托尼好了。”

接下来王杏对他破口大骂,班里的同学都惊愣了。边沛也想不明白,他明明不是考得最低的,为什么得到的是这样不可辩驳的侮辱呢?为什么老师会把她工作不顺心的气洒到他们的身上呢?

他不用承担老师的压力吧。

不知道是不是从幼儿园开始的,或许更早。

齐肩发女孩握紧了拳头:“她发什么病啊……”

女孩同桌也咬牙切齿,卷子一压,低声恶骂了一句。

当边沛拿着已经破烂并且印着杂乱的红笔痕迹的试卷回到座位,发现桌肚里有两块巧克力,一块草莓味的,一块榛子口味的,旁边是他的湿纸巾。

边沛转过头看向同桌——刚刚被骂哭的女孩子,头发上别着一枚嫩粉色蝴蝶结发卡。

“我还有好多,你吃吧。”女孩笑着说,眼角干干净净的没有泪痕。

“谢谢你,其实我没什么事,她骂就骂了。”

女孩低下头,两旁的漂亮刘海垂下去:“这本来就不是我们的错,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是学习的料子。考上大学又不是义务,还有好多人都读不了书呢……”

卷子发完,一节课下去一大半,王杏这才开始讲试卷。

“红笔都拿出来啊,要是让我看见哪个没红笔明天把你家长叫过来。你红笔呢!”

第一个的男孩被她一巴掌拍得趴桌子上,懵圈了:“我、我、我借给你了。”

“什么?”王杏看见讲台上多出来的那只红笔,甩手扔给他。

“老师……”男孩说:“这不是我的。”

王杏自顾自地讲题,男孩也就讪讪地红了眼。

王杏拖到下一个老师进来了才走,还占用人家几分钟:“卷子课代表收上来给我,我要检查笔记。”

课代表收到第一个男同学,好心问:“你怎么没记笔记?”

那男同学哭了:“红笔不出墨,怎么写都写不出来……”

*

回家之后边沛窝房间里不出来,李佩佩敲门叫他出来吃饭也提不起兴趣,又怕他们担心,拿出十二分的演技表演。

晚饭相当和谐欢乐。李佩佩与边旺按照惯例下楼散步,刚才还闹哄哄的房间霎时寂静下来,像是一块红铁入水,滋啦一声后归于平静。

回到房间,边沛睁眼看着书桌上一字未碰的作业,情绪像到了临界点,不由得他忍受。他坐到床的一角,抱着膝盖流眼泪。

他很想徐乘烽,可是跨城的距离让他此时觉得世界上不存在他们两个,他们没有在谈恋爱,甚至没有见过面,这一切只是一场双人梦游引发的关系。

徐乘烽读书的时候也和他一样吗?

那徐乘烽知不知道他的痛苦呢?

*

际衡经常考试,每学期有四次大考试,小考多到不可计数。月考政策发布之后美其名曰改成了“测验”,学校与学生彼此心照不宣。

国庆节后便是月测验,这大概不需要学校额外通知。没有复习的时间,国庆结束的一周结束后周一过来直接进入考试。

月测为两天,科目之间排得紧,中场休息半小时缓冲。

两天下来每个人都如同累成骡子的马,争先恐后地顶着枪口抢着被嘣死。

班级里怨声载道,倒不是烦考试,考都考完了马后炮也不管用。他们烦的是老师,这个老师考完之后怎么怎么样,那个老师考完之后又怎么怎么样……

“他们到底哪来的阴招?现在不是不许公布排名了吗!”

“对呀,所以他在家长群里公布成绩,人家又没出格。”

“这俩本质上没区别吧?!”

“逻辑,懂不。”

“我靠了,今天是周五哎!夺命周五。明天沃城一定发生连环杀人案,别问我怎么知道……”

周四下午的时候各科成绩已经交给任课老师,选择在周五将成绩公布于家长群,用心之良苦。

“我已经准备好假屁股了和耳塞了……”班长无心无力地说。

祝文执与父母相隔千里,与同学们悲欢不同,他正琢磨着晚饭吃什么吃完了去哪儿打球,听到班长这声死气沉沉的叹息,他才意识到今晚得跟他爸妈通电话,他爸妈总不能为了一次小小的测验飞过来揍他一顿吧。

“班长,你成绩这么好也会被揍啊?”祝文执凑到班长肩膀子枕着。

“他们揍我还挑我成绩好不好?!”

祝文执被这一嗓子吼得耳鸣,可怜巴巴地搓了搓耳朵,哼了一气:“那你今晚来跟我住呗?我一个人可无聊了。”

傅廷韫突然开口:“备好防毒面罩。”

祝文执不黏着班长了,扭头和傅廷韫厮杀起来。

“沛沛……”祝文执那可怜巴巴的劲儿转移到班长身上,轮到他来粘着边沛了,“怎么办呐……我最讨厌成绩出来之后回家的那一段路了,我很快就要和周末sayByeBye了……”

边沛原来以为顶多就是回家领家法,没想到是补课,周六周天各两节。

班长心里憋着话没法跟父母倾诉,但对着边沛就忍不住全说了出来:“我妈说一对一效果好,不让我去上大课。一节课贵死了,我一周还得上四节,我要是只退不进怎么办?我是不是对不起我爸妈……”

边沛想安慰,但话到了嘴边又开不了口。

“班长,你要是想找人倾诉,你随时都来找我。我不太会安慰人,但我乐意听你说。”

考完试后人都敏感,班长捏了把边沛的脸蛋,恨恨道:“沛沛,你要是个女孩儿我肯定追你。”

边沛扬着下巴:“嘁,我是男的你就不追啦?渣男。”

班长已经满血复活:“我不就渣了你一个嘛。”

“你还渣我了,”一个扎马尾的女孩说道:“你今早没给我抄作业。”

“同意!班长今早还早收作业!早半分钟呢!”

祝文执从后头指着自己的帅脸:“你以为你没渣我吗?水性杨花!”

祝文执跟傅廷韫厮打又和俯冲过来的班长厮打,这真乱成一锅粥了,不过大家都从嘈杂的班级里得到短暂的急性的放松与快乐。

上课铃响,这快乐也就被收得淡然无存。

最后一节课是班主任的,正是那位一身职业装束的女教师。

走进来,她打开艺体机,扫码登录,找了一部喜剧电影播放,非常流畅地做完后,她摆着笔记本电脑坐到最后一排,道:“最后一天大家放松一下。”

说完便投入到工作中。

“不儿……发生啥了?”班长愣愣地看着屏幕前那位喜剧之神的脸,觉得这么梦幻呢?

“好像……看电影了。”班长的同桌接话。

“我去……电影是何物啊……这难道就是二十一世纪吗?”班长感慨道。

同桌啧啧两声:“可怜的娃!”

大家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大屏幕,放学了还意犹未尽,慢吞吞地收拾书包。

“唉……放纵这一会儿吧,回家就要挨骂了。”

“上次的痕迹还没消掉呢……不说了,反正说完还要熬。”

“我走了,拜拜。”

“拜拜。”

互道完再见,边沛关灯关风扇,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

总以为周五是可以尽情狂欢的日子,可也是出了班级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开心。他没什么精力地踢踏着小石子晃到了校门口,虚浮的身体犹如抽空了气体的瘪瘪的气球,大脑晕沉得仿佛是生病的前兆。

每天都会有这种感觉。

稍一不慎,下脚的力道重了一些,石头在低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宛如一只预告天气的灰蜻蜓,不知道有没有这个品种的。边沛思维发散且跳跃地想着,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去追蜻蜓,哪怕不是天气预报也没关系,他带了伞的。太阳逃跑也没关系,他不怕淋湿。

石头长翅膀本就是无稽之谈,飞了一段距离自然而然坠了下来,它不知疲倦地滚了几圈,落到一双白鞋跟前,乖巧地伏地。

边沛停住了脚,垂着眼睛看着白鞋旁边的石头,思考了一回儿,决定还是不捡了,也许白鞋的主人没有注意到。他吸了一口气,薄薄的胸膛上下起伏了一下,两只手揪着书包袋子越过了他。

他听到身后有鞋底摩擦的声音,手从肩带移到口袋,掏出面纸擦了擦鼻涕。他好像感冒了,这两天风太大。

也许是感冒加重的原因,他的听觉变得特别敏感,身后的声响像一桢桢生动的连环画一样在他眼前滑动,他构思出画面与声音,错觉补缀细节。

他没想到这画面里还会出现徐乘烽。

可是眼下,徐乘烽的的确确站在他的身旁,肩膀比他高出一截,小臂正贴着他的胳膊,随着步子摆动。头发像是刚修剪过,比国庆节时短了不少,因此他的五官更加野蛮地毕现。

边沛匆匆看了一眼,又匆匆别过头去。

他不认识眼前的徐乘烽。错觉多事,错觉惹的祸。可是他也不知道这个不认识的人为什么要和他肩并肩地走在一起。

他加快了脚步,可事实上,他走得比平时还要慢。

很快,他听到了一声很无奈的叹息。

出自那个人。

“我很难认吗?”徐乘烽压了压自己的头发。

边沛听完摇头,眼睛里已经溢出了泪水。他的惊讶化作浓浓的委屈,从这具干瘪的身体里爆发出来。他连爆发都是安静的,空气中的水珠定格,又缓慢地注入徐乘烽的身体里,和他共享。

徐乘烽笑了一声,张开双臂:“怎么了?”

边沛哇的一声钻进他的怀里,喉咙里的呜咽堵在他的肩膀,眼泪快速泛滥,沾湿了一大片。

“你怎么来了啊!”边沛抱着他跺脚,无理取闹的动作,可徐乘烽却知道边沛这是在撒娇,无理取闹也是在撒娇。

“有事情要处理,所以来看看你。”徐乘烽将边沛黏在嘴边的发丝捻开,低头和他靠到一起。

本来是贾永诀要来,但徐乘烽私心过重,把活揽了过来。

边沛腰侧岔气得疼,哭湿的一张脸埋进徐乘烽翻开的衣领里,在他的锁骨上嘬了嘬,徐乘烽吃痛地闷哼一声。

边沛退开一些,看着他嘬出来红印子,心就定下来了:“我不敢认……其实我早就认出你了,我看到那双鞋就知道是你。”

边沛刚止住的眼泪又汹涌地从眼眶里掉下来,“我好想你……你为什么突然出现在校门口啊……我以后怎么办?要是出来看不到你怎么办……”

“沛沛。”徐乘烽打断他,“我一直都在,不要怕我会离开,好不好?”

他只想送给边沛一个惊喜,不知道惊喜也会使人流泪,使人惊慌。他从来没有收到过惊喜,经验为零,此时他也有些后悔太过密集的失控。如真要算起,边沛算一个,唯一一个。有了边沛这样的惊喜,以后再出现的都不能算。

边沛用力摇头,脑海里游过几段不好的记忆,他都深深地压在心里头,不跟人倾诉,也不放过自己,只是变相地求救:“我不想上学了……我不想上……”

徐乘烽簇起了眉。

公园里没人,徐乘烽把边沛抱到腿上搂着,听边沛讲述他在学校里的一切。老师也好同学也罢,他倾诉完就好多了,抽抽搭搭地呼吸。

厌学太正常了,正常到大家明明知道它有问题还光明正大地回避,好像这一定是人生必经阶段。和小时候挨过打才算完整童年一个性质,上学得厌学,否则了无意义。

家长不管,学校拿成绩说话,既然别人都认为它没错,那正在经历痛苦本身的学生也就不敢让自己变得矫情。毕竟不想上学和矫情已经变得没什么两样了。

徐乘烽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脊骨轻拍,手掌还包裹着一瓶甜奶,热的。

他拉开盖子,插上吸管,喂到边沛嘴边:“喝一口。”

边沛捧着他的手背就着吸管安心喝起来,喝了半瓶,边沛偏过头,和徐乘烽接了一个草莓味的吻。

吻完他的呼吸就平稳多了,抱着牛奶瓶和徐乘烽的手不撒开,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问:“你什么时候走?”

徐乘烽的瞳孔颤了一下,亲他的发际:“今天晚上就回去了。”

边沛低低地“哦”了声,哭后不久鼻子还没有通气,使他发出像小兽一样的用嘴巴呼吸的声音。徐乘烽一阵心软,脸颊贴上他的额头。

边沛旋即又品出一丝甜:“这么着急你还来看我啊?”

“我也很想你。”徐乘烽告诉他。

边沛一听连眼睛都不红了,抬头一口亲在徐乘烽的下巴上:“有你这句话我尽量一滴眼泪都不流地撑到下次见你。”

徐乘烽用额头推着他后仰,想起方才的场景,心跳都快了:“怎么这么爱哭。”

“等我不哭你就要有危机感了。”边沛这两天和班长祝文执在一起呆久了说话也满嘴跑火车,跑完火车又黏黏糊糊地滚回徐乘烽的怀里,学着徐乘烽的样子安抚他:“但你也不用担心,我觉得别人都没有你好。你最好。”

还挺有模有样的。

徐乘烽轻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