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沛想把徐乘烽送去高铁站,这样他就能和徐乘烽多待一会儿。
很没出息的想法,但他现在确是反应很慢,徐乘烽的出现给了他往后的念想,仅仅是一次仓促的见面,就使他的生活处处充满了梦境一般的幸福,不知道哪一刻就会迸发。
他只好被动地等着、盼着。原来尝到甜头后的日子每天都是苦的。
苦中作乐行不通,可他们都身不由己。即使给他甜头的人就坐在身边,边沛依然改变不了人类瞻前顾后的本性。他吃不了一点苦的。
他还未出口的决定被徐乘烽立马否决,强制地把他拐上出租车,先把他送回家。边沛急得眼泪又慌张地流出来,扭着身子,面对着窗户痛心疾首。
徐乘烽看见窗户上因为眼热产生的雾气,浑身流动的血液霎那凝固成血刺,刺破表皮,刺穿组织。徐乘烽每动一下,都牵扯着无数根埋在体内的血针。
他闭了闭眼,压下喉头的酸苦,拿出纸巾为边沛擦眼泪。
边沛慢慢转动被上了油的脖子,睫毛上都粘满了透亮的水珠,眨着双眼望着徐乘烽的时候,那些血刺又善变地融化了,再次在他的身体里柔和地流淌。
像莲蓬一样,苦得让人停不下嘴。
把边沛送到楼下,徐乘烽用目光催敢他上楼,跟鞭子似的,一下一下抽在身上,边沛一疼,愤怒地咬了他一口,不情不愿地转身走进单元楼里。
徐乘烽目送他上楼,直到见不到人影,也听不到脚步的声音。愣神地盯着楼梯上的窗户看了半天,眉心忽然抽了一下,他缓过来,揉了揉跳动的太阳穴。
他挪动脚步朝反方向走去,身后亦步亦趋传来猫爪子一样细微的脚步声。
徐乘烽鼻子一酸,放慢了脚步,身后的人像是没有察觉到,与他越来越近。等他意识到自己的确与徐乘烽离得太近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徐乘烽回头抓住了边沛的手腕把他往怀里一带,压着他的后背把让抱进怀里,合二为一的冲动力道。
边沛反应了一秒,踮起脚搂紧他的脖子,把自己往他身体里拱,液体似的没有骨头。
白昼一天不如一天长,树叶的锯齿划破地面的声音昭示秋天的来临,天光也被黑暗吞噬。
最后一抹霞光消弭之时,徐乘烽说:“回家。”
“回哪个家?”边沛急迫地扯着对方:“我跟你一起走好不好?”
徐乘烽低头亲他一下,算是弥补了上次未来得及碰上的吻:“听话。”
“我不要!”
“再不上去我以后都不来了。”黑洞洞的天空没有一丝缝隙,徐乘烽的身体淹没进黑暗里,好似在一点点地从边沛手里溜走,转瞬就会化作一颗树上星。
边沛看不见他的脸,所以惶恐,可听到他的声音,又觉得无止境的委屈:“你骗我……恐吓我……威胁我……你校园暴力我!”
“我这是家暴。”徐乘烽承认了,催促他:“快回去吃饭。”
“你让我送送你不行吗?我想在你身边多待一会儿也不行吗?你讨厌!烦人!我不想理你了。”可他比谁都抱的紧,勒人。
“亲你两下,听话上去,好好睡一觉,好不好?”
边沛满眼不舍地盯着他看,怎么看都挪不开眼。徐乘烽把自己的嘴唇贴上去,边沛含住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嘴,让徐乘烽吮着他的舌尖,又辗转在他的嘴唇上碾磨。
见面时边沛是哭着的,分开的时候也是这样,这么爱哭。徐乘烽掐了掐他的脸颊,不知赠送了今天的第几个吻。
边沛恋恋不舍地咬破了徐乘烽的下唇,再偏移一寸就是他嘴唇上的那颗小痣。
“以后放学,我第一个想到的就都是你了。你不能让我天天想着盼着,这不公平,你也要天天想着我。所以,你要快点来看我。”
边沛跑进夜色,又跑进声控灯的暖色光线里,就是没有跑进徐乘烽的怀里。身体里的热气在慢慢消散,徐乘烽裹紧了自己,后知后觉地感到冰冷彻骨,完全地、生硬地覆盖嘴唇上的刺痛。
出租车上的水雾已经干了,徐乘烽伸手触摸,隐约看见上面脆片似的痕迹,是个皱着眉头的笑脸。
他憋了一天的眼泪此时才没有顾忌地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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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暑假的那件事后,李佩佩与边旺就再也没有提过要给边沛补课,毕竟那不是他们的本意。从边沛出生开始,他们就惯着,宠着,没有像爱任何人那样爱着边沛。而如今,他们不得不接受边沛一天天长大的事实。
老师在家长群里发的消息两位都看到了,他们并不赞成这种做法,彼此对了个眼神,李佩佩说:“沛沛现在一定压力很大。”
“我去开车!”
“上哪?”
边旺心说老婆怎么和自己没默契了:“好不容易考完试,当然是带你们娘俩出去玩啊。”
“什么带我们娘俩?是我们一家三口。”李佩佩有强迫症,必须纠正他。她叹了口气:“沛沛身上的压力说不定有一部分来自于我们,我们必须先消除掉,再带他出去放松,不然治标不治本啊。”
所以边沛开门进来之后,就嗅到了一丝诡异的气味。他在走进去和收回脚中做选择,最终还是走了进去。
换好鞋走到客厅,看见沙发上表情肃穆的父母,他又要在走过去和收回脚之间做选择。
“沛沛?回来啦,怎么走路没声音呀。”李佩佩站起来把他的书包从肩膀上摘下来,又去冰箱里拿出了三瓶酸奶。
边沛坐到他们两个中间,尝了口酸奶,冰牙:“咋啦?”
李佩佩为了缓解紧张,喝了一大口酸奶才平复:“沛沛,爸爸妈妈有话和你说。”
“昂……”边沛舔掉嘴唇上的酸奶。在心中哀叫:他们这个架势说没有话才可疑吧!
“爸爸妈妈希望你能了解我们。虽然这些话我们很早就已经说过,但是我们怕你记不住,所以再郑重声明一下。”
“不会是不让我早恋吧!”边沛捂着嘴,那可不行啊!他不能跟徐乘烽分手的啊!
“啥呀?”李佩佩拿手拍开他的手,“老爸老妈是想让你不要有学习上的压力,我们俩都希望你能够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学不进去我们就不学,我们不是那种逼着孩子做这做那的家长。暑假那件事是例外,你现在已经长大了,应该是你想做,而不是我们想让你做。”
边旺平时是很少在这种时刻开口的,此时害怕父爱太无声,于是出手捍卫父子情深:“老爸虽然不是什么大富翁,但这么些年攒的钱足够你花。”
“爸……妈……”边沛刚刚站在楼梯间里吹了五分钟的冷风,为的就是不让爸妈发现哭红的眼睛,现在眼泪啪嗒啪嗒地滴到裤子上,他刚才那五分钟白吹了。
边旺见父子关系巩固成功,哼着梁祝吸酸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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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结束后的礼拜一,早上有数学课。自那次谈心之后,边沛觉得自己还是不太能坐以待毙,荒废学业,于是每堂课都听得特别认真,除了实在撑不住以外,虽然他之前都这样,能听就认真听,不能听就撑着听,撑不住了才睡觉。
数学老师王杏踩着她的黑高跟走进来,好像比之前的那双更细、更高,班里的人都猜测他们班这次考砸,所以高跟鞋黑化了……这对他们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王杏还是那三连套的动作:先是在班里扫射一圈,二是将腋下的卷子往讲台上甩,最后再一张一张地读分数。
他们班的确考得很差,王杏说他们是自己教过最差的一届,在际衡待着简直浪费空气。
边沛这一个月心态变化不少,本以为能多少进步一点,没想到步子倒是进了,但王杏骂得却是更加狗血淋头。
边沛被骂懵了,站在讲台上没有反应,王杏正在气头上,学生畏畏缩缩显出害怕的模样倒还好,偏偏每次边沛都是一副刀枪不入的表情,王杏就想将这样的学生骂出裂缝来,才能够彰显她的权威。
这次也是一样的,她甚至想抽他几个耳光,否则这个班级都要上天了!
“王老师。”门外有一道声音,生冷的、诘问的语气。
全班齐刷刷地扭脸,也有不少人注意到王杏面上的颜色变化。
有人在底下小声地讨论:“妈呀我头一次那么直观地看到一个人脸黑哎。”
“她要是教我三年我都能去给人做微表情分析。”
“直觉告诉我,她的脸待会儿会更黑……”
班主任李枝正对着王杏,她距离教室的大门只有几厘米,却一直未曾踏入:“王老师,你在干什么?”
王杏转瞬间就抬上了一张得体的表情:“李老师,你难道看不见吗?我在上课。”
李枝摇了摇头,动作很慢,似乎在用行动告诉她,事实不是这样。
“我只看到且听到你在辱骂我的学生。”
班里传出惊呼的声音。
“王杏是不是比李老师职位大些?我们李老师会不会吃亏啊?”
“倚老卖老的话,我们李老师的确是很年轻。”
“哈哈哈哈哈哈哈。”
王杏咬牙切齿地盯着站在门口给足她的课堂尊重的李枝。她最不能接受别人拿她和李枝做比较!
她比李枝漂亮、身材好、审美独到、学历高、资历深,她不觉得自己有哪一样是比不上李枝的,硬挑都挑不出来。可是在办公室里,李枝是人缘最好的,每学期的教师评价,这个处处不如她的李枝却次次比她受欢迎。
对外,她的教师等级都是五颗星,这是学校徇私舞弊的结果,篡改学生的准确想法应付领导。其实王杏拿到手的初版的教师等级连两颗星都不到。而李枝呢?她凭什么能从那些什么都不懂的蠢学生的笔尖里拿到五颗星?
她不服气,明明她才是最优秀的那一个。学生的评价并不能代表她的能力,但她不想有任何李枝超过她的一项存在,她必须扼杀。
王杏斜乜边沛一眼,似乎心中已然断定是这个从不懂得尊重他的学生告的状,大言不惭:“我是在为他们着想,为什么考试会退步,这总要有个理由吧?如果我和李老师一样,只知道放任他们,那际衡的名声和录取率呢?”
后排响起几声嗤笑。
“说得好像学校硬甩给她的责任一样。”
“得了,我们没她转不了是吧。”
很少有人能从李枝的脸上读出文字,此时,她站在晨雾中,古井不波地道:“学校是用来传道受业解惑的,不是拿来对比数据的。如果有一天际衡在走下坡路,那也是际衡的问题。社会在进步,人类不会倒退,学生也不会倒退。”
王杏哂笑两声:“李老师,我的课堂时间很宝贵,道理我们回到办公室再讨论怎么样?不要耽误了这些学生收获新知,你说对吧?”
李枝难得在一件事情上执拗:“那希望王老师能够让我先解决你辱骂我学生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