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沛放了学直奔高铁站,他上了车坐在车椅正中的位置,两只细胳膊肘撑在前座上,两只眼睛跟涂了胶水似的粘在路况上挪不开眼。司机见他火急火燎满头冒汗的样子油门也是踩实了的,生怕自己耽误了人家什么事,硬生生比预计时间提前到了五分钟。
边沛下了车,边跑便看手机,差点撞到别人。等他就像跋山涉水,好容易进了高铁站。等了半小时心焦气躁,他跑去买了一个冰淇淋降降火,头一次觉得是在和时间赛跑。一个快速下肚却反如汽油,边沛急得心里直泛恶心,额头都被不断下流的冷汗给浸湿了。
他迫切地想用冰淇淋降火,却在转身的刹那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那人很高,体温灼人,胸膛的起伏很跌宕,不比他的好。而边沛此时却如同被电击了一般放空,清淡的皂角味道具有穿透力地钻入了他的鼻腔,接连着他的听力都有些粘稠——产生幻觉了。
“疼。”他听到徐乘烽这样说,不怨也不怪,只是喘气的声音有些大,出卖了他伪装出来的镇定。
但边沛怎么会怪他呢?他低着的头就不动了,也抬不起来了,就这么愣愣地拽着徐乘烽的T恤下摆,留下来的不知道是汗还是疼出来的泪。
他的声音好耳熟,像是贴着他的耳廓发出来的。体温也高得灼人,温度源源不断地从他的躯体中散发出来,不一会儿就把边沛的眼睛熏得红了,湿了,一个人如朝阳中的晨露,慢慢地蒸发。
上次分别得太仓促也太无助,致使现在,他不敢看见徐乘烽。
不敢贴着他的嘴唇、耳朵,也不敢掘地三尺找出他的声音和气味。
尽管知道他今天就来沃城找自己,尽管知道这个时间他一定到了……他在赴约,而他却陡然失去了下一次约定的勇气。边沛还是害怕徐乘烽明天就会走掉,还是害怕徐乘烽又离开的那天。
他咬着下唇,很犹豫的样子。
“哥哥……”边沛气息微弱,像是一口气喘不上来。他最终败在了患得患失的自己身上。
徐乘烽像是得到了他的回应,而边沛的回应在他这里就相当于是肯定,肯定他来到沃城是对的。
徐乘烽伸出颤抖不止的手抚摸他的脖颈,使他抬起头来,边沛起初还是不愿意,在他手心连磨了好几下,半晌,才像是做好心里建设地来看他。
不过是一眼,却好似看透了好多年。边沛睁大的眼睛里头满满的全都是徐乘烽,他比对两种徐乘烽的区别,却发现自己除了想念还是想念。
徐乘烽被那双湿漉漉的顽固的眼睛弄得浑身都酸,神识像是缺少了一瞬,在贾永诀那吃下的酸这下彻底转移。
边沛也不顾节假日高铁站人满为患,踮起脚尖就吻向徐乘烽的嘴角,莽莽撞撞得让人心惊又心软。
这如同雷雨中乍现的金乌,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道即将成型的彩虹吸引了去。
这一道景属实养眼温馨,两个年纪相仿,同样背着书包稚嫩的少年,在人潮如织的密网中亲切地、静谧地亲吻,好似不被任何事物所打扰。恍惚这里是春天,燕子回来了,潮水涨起来了,满山的翠绿如针织勾勒、画家洗笔时水中绽开的一朵春意几许。灿烈的阳光同远雾化为一体,分不清朝暮。
陌生人尚都知道他们是少年,只当局者迷。少年身上特有的不染尘埃的气质犹如一扇虚掩的门,没人知晓那扇门里的东西。正是因为不知道,才会多看几眼。那几双无光的眼里没有特别的情绪,惋惜吗?追忆吗?
朱自清说:“燕子去了,有再来的时候。”,可当他们遇见如此清纯而臻美的感情时,是不是也愿做一回燕子。可所到之地,一年不如一年光景。
他们终于看清,门里的不是什么奇珍异宝,也不是什么珠翠玉环,是光阴中的那个渐渐抓不住的自己。
原来留住他的的并不是神秘的门,而是蒲公英般自由轻盈的光阴。
那样得稍纵即逝,那样得完美无瑕,怎么偏偏生在了最压抑最暴戾的年纪?
这压抑,这暴戾,却因抓不住光阴而深刻地烙印在灰雾般的人生中。
庆幸世界更替迅速,他们来得及在故地遇新人。否则就连主人公都快要忘了开局模样。
他们站的地方不会堵住人流,就像两颗胆小的心不敢太放肆。
边沛闭着眼睛,恬淡又专心致志地完成这个吻。伸出舌头在他的唇上舔了舔,描摹他的唇珠,吮吸他的唇瓣,舔舐的动作极微小,看起来就像是蜻蜓点水般的浅尝辄止。
只有徐乘烽知道,吻是草莓味的。
亲到踮起的脚尖摇摇欲坠,边沛这信号终于连通,用吻来确定徐乘烽的真实。他退开来一点点,脚步却是离得更近,即使身处人潮中后知后觉地感到羞涩,也不愿同爱人避嫌。
徐乘烽低头与他额头相抵,嘴唇水亮光泽,像是在说自己,也像是在说边沛:“甜的。”
就是没有在说那个吻。
边沛已经泪流满面:“我等你等到心慌才去买冰淇淋的,但是好像情况更糟了……”
徐乘烽无奈地把他抱进怀里,一下一下地安抚,嘴唇贴在他的唇边柔声慰藉,一字一句都灌输着春日的魔力。
边沛哭得凶,把徐乘烽都哭怕了,他怎么不知道边沛这是高兴与忧愁并蒂呢。喜他们重逢,忧他们久别。
徐乘烽拿出纸巾给他擦拭脸上冰凉的液体,泪痕风干在眼下、脸上,拉扯出一条条如皱纹般的红痕。
徐乘烽垂着眼,指腹在上面轻轻地摸了摸,是有纹路的。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会害怕他哭红的眼睛是因为自己的衣料太粗糙,而没能吸走他的眼泪,反而磨红了那双好看的眼睛。
“好香……”边沛说,嗅着鼻子去闻徐乘烽给他擦脸的纸,重复了一遍:“好香。”
徐乘烽自己用纸在网上买,十九块九可以用半年多,是原浆还是木匠他其实不在意。但知道要来见边沛,知道他会哭,所以去了超市买了店员推荐的最亲肤的面纸。
他也很惊讶,纸居然也能有香味。他像是刚跳出井的青蛙,明明如此年轻却无法融入社会。
但是,他跳出去了。以后,再深的井也关不住他了。
边沛一旦接收到日思夜想的人就在自己身旁的信号,就立刻变得很粘人,坐上出租车十几分钟的路程抱着徐乘烽的腰一寸也不离,司机师傅笑呵呵地说他们兄弟俩感情真好。
边沛要回驳一句,被徐乘烽拍了下脑袋。他还挺不服气地隔着衣服咬了徐乘烽的肚子一口,却惊奇地发现徐乘烽的肚子硬硬的,掀开了一看,是两排线条分外深刻的腹肌。他想要再往上拉,却被握住了作乱的手。眼睛往上抬,看见了徐乘烽那张微红的脸。
边沛坐直了身体,脑子里的弦像是被人点拨了一下,他上上下下把徐乘烽仔细看了个遍,本来神采飞扬,谁知越看脸色越是差。最后演变成扭过身去不理他了。
徐乘烽轻叹一声,捏捏他的耳垂,轻笑道:“怎么了?”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徐乘烽露出茫然的表情:“有吗?”
他这段时间为了攒钱,每天基本都是抱着电脑的,两天睡的才抵旁人的一觉。不过徐乘烽不觉得累,他没有累的理由。每到深夜,隔窗遥望一轮皎洁,是他陪月亮还是月亮陪他都已经分不清了。他想到边沛就仿佛又有了劲,后来才意识到,是边沛冥冥之中一直在陪伴着他,而他却以为是月亮。
真是病入膏肓了。
“没有吗?”刚才大喜过望不曾察觉,当下静观才知细节:“你有黑眼圈了,在梨岸的时候就没有,一个月你是怎么长出来的呢?你知不知道黑眼圈很难消下去的?你额头上还长痘了,是不是熬夜不睡觉?”
他的语气很有架势,把徐乘烽逗得埋在他的肩膀里直笑。
“你真的没有好好照顾自己吗?”边沛的语气又有点严肃了。徐乘烽的笑像是撬开它心房的一把锁,那心房名叫担心,徐乘烽越是笑,边沛越是觉得他在转移话题。
徐乘烽怎么会看不懂他,捏了捏他同样尖了的下巴,在那张唇上啄了一下,双目柔柔地望着他,说:“吃不到红豆,当然会瘦。”
这可把司机师傅给吓坏了,一脚油门踩到了宾馆门口。
边沛红着脸不看他,心里却是高兴坏了,他还稚气未脱,像小孩子一样露出了吃到甜头的表情。两根胳膊交缠在一起,肌肤传递着怡人的体温,彼此却都如躲猫猫似的看向窗外,并不言语交流,连眼神也省去了,看来只有那慢慢勾到一起的小拇指觉得相思不够入骨。
徐乘烽订的宾馆距离地铁站与公交站很近,主要是离边沛的家很近。宾馆没什么特别亮点,边沛四处瞧瞧,与两月前他赌气离家徐乘烽带他去的宾馆很像,过道狭仄得有些喘不过气,也阴森森的。站在走廊里,完全可以听见从房屋里传来的任何声音,可想如若住客晚间不老实,他的睡眠质量会有多差。
徐乘烽住在这里吗?可是晚上怎么能睡得安稳呢?
边沛扁了扁嘴,心思变得有些难猜。他应该先就订好一家能让徐乘烽舒舒服服睡个充足觉的酒店的,但是他没有。心宛如软成了一摊泥,任人拉扯,撤出一粒粒小泡,再一捏,炸响一片。如果换做徐乘烽,他一定会布置好一切等着他来。
徐乘烽眼底的乌青已经够他心疼,这下连睡觉的地方他都苛责,只想让徐乘烽吃好的用好的住好的。
可是他们都太无力了。
在无能为力的年纪,压折他们的往往是力所不能及却不可抛却的人事物。
他或许不知道徐乘烽攒钱是为什么,可误打误撞地与正确答案擦肩而过。
徐乘烽的细腻真情,就如一本厚重的书,任他怎么翻阅,都不见其深。
边沛想快点长大,尽管前方有万难等着他临跨,他也甘愿沦为阶下囚。
可是他又怎么想的明白徐乘烽这么做,就是为了让他慢点长大呢?他抓不住自己,那徐乘烽就帮他抓住这段美好的时光。
可正如边沛所想,他们都太过无力了。
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无法根除病源,徐乘烽的方法不适合边沛,边沛的方法才适合他自己。
如果人一定要失去什么,那失去自己是必然要经历的,这有什么可怕呢?只要徐乘烽在他身旁,还怕找不回来吗?
徐乘烽拧开钥匙,放下右肩上的两个书包,转过身来用手背摸了摸边沛滚烫的脸,他弯下腰,鼻尖和他蹭到一起,像两只互相依偎到一块儿晒太阳的小猫,如果当下有阳光的话。
“怎么了?”
边沛有些哀怨地抬起头,怨的不是旁人,正是他自己。他两手环住徐乘烽的腰,脚步迈上前,一步一步,不知哪来的力气把徐乘烽推到墙边,用劲箍着,一场特别的华尔兹就此结束:“我是不是特别不称职?”
徐乘烽听罢只是摇摇头,抚摸他软软的发丝,低头吻他的发顶:“怎么了?”
边沛仰起头,一双透亮如橙黄琥珀的眼睛发直地盯着他,眼中蓄满了将落未落的泪水。许是盛得太满了,浮萍遮住了炽热的日光,边沛用力闭上眼睛,四颗硕大无朋的倒映着徐乘烽影子的泪珠便滑入衣领里。
徐乘烽想要留下一点什么当作珍藏,却是沾到一星半点的湿,但那也够他刻骨铭心了。
边沛嘴笨,不会说,他更乐意用行动表达。同在高铁站一样踮着脚亲他,只是唇瓣相贴、□□,不做别的过度的动作。
不够,不够。
边沛缓缓睁开眼睛,雾蒙蒙得像下了一场晴雨,天真又似要求地说:“我陪我妈看的偶像剧里头,男女主接吻都伸舌头的,特别狠。”
徐乘烽一直处于半沉默的状态,其实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边沛总有话让他进退维谷。
如果说边沛胜在行动,那徐乘烽就胜在纵容吧。
替他整理缠绕到一起的发丝,心思也像是被那勾起的头发缠住,气息混乱难平:“阿姨不捂你的眼睛吗?”
“不捂,她说反正都要经历,早知道不如晚知道。”边沛信誓旦旦,今天一定要伸舌头似的,到有点像哄骗。
没有得到拒绝,边沛更加狡黠地凑上前,他知道徐乘烽不会拒绝他。他微微探出一点舌尖,拽住徐乘烽的手腕如攀岩,抵达徐乘烽温热的唇瓣。他还年少,不懂知足,在那柔软的唇瓣上打磨了几圈,弄湿他的唇缝,把徐乘烽蹭得额角发痒,按住他的后背让他更贴近几分,启唇任他施为。
得到主动权的边沛忽然有些难住了,如同在考场遇到一道不会做可又熟悉非常的题目,像生吞了黑笔墨那样镯心挠肝。本性令他勾住徐乘烽的舌头,陌生而刺激的触感逼得他进退不能,大脑溶解成一片马赛克,什么施令都发布不了。
他只能被徐乘烽圈在怀里,哼哼唧唧,要么交出主动权,要么学着电视剧的主角那样狠心吻下去。
他不敢。
也想象不到和徐乘烽那样亲吻会是一个怎么样的心理,又会是怎么样的景象。他多想驾驭分身术,一个感受他的热情,另一个沉浸其中。然而他们对彼此身体的渴望都还没有成熟,一阵风就可能倾倒的萌芽长成大树需要一定过程与温情滋养。如何破开过程就如同破开徐乘烽的心墙那样需要循序渐进。
循序渐进……
边沛哼了一声,脚后跟压下去,他也跟着低了一截。
不应该自己去吻他……
望着徐乘烽红透的双眼与眼下的斑斓色彩,边沛一时鬼迷心窍,眼光滑倒随衣领移动而露出的分明的锁骨上,舔了舔嘴唇,在那锁骨上轻轻一嘬:“哥哥,你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