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马洪翔从浴室里出来,身上只围了一条浴巾。身后的热气有如云海翻腾,一时间不知道大闹天宫的是齐天大圣还是他出浴仙人。这不是最紧要的,却是“闻”所未“闻”的。
从他出来的那一刻起,寝室就被各种味道灌满,一股薰衣草混合着尿骚气的味道使人反胃得浑身立起鸡皮疙瘩。贾永诀不悦地皱眉头,很想知道马洪翔究竟在里头干什么了。
徐乘烽停下敲击键盘的手,起身走到窗边开窗通风。
“操!开窗干什么?热死了!”马洪翔暴躁地跺脚,头顶都要震三震。
果真,这才刚洗过澡,就已经浑身是汗了。徐乘烽没搭理他,倒是贾永诀,看了眼他身上白花花的肉,又刻意地看了眼空调温度,真是白瞎了这二十一度。
徐乘烽合上笔记本,拿起床头叠得整齐的衣服去卫生间洗澡。
洗好澡出来,他就看见自己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人。徐乘烽几不可察地皱了下鼻子,打开通风,走了过去。
马洪翔显然也听到了他的脚步声,手臂如装满粮食的棉麻袋,肥肉一拽一拽的,搭在椅子上被挤压成了无可呼吸的形状,每个细胞都似在叫嚣着氧气。
他笑里藏着生锈的钢刀:“你考古学家啊,挖的都是些什么老古董啊?我知道南湖市的几个古玩市场,用不用去鉴鉴?说不定是个宝物呢。”
说完他把手机一摔,又平又厚的脸上写满了鄙夷与嫌弃,手机和笔记本碰撞发出一声巨响,这好似才吸引了徐乘烽的一瞬目光。
那道目光凉淡、无所谓,就好像马洪翔现场把手机和电脑拆了都不会令它有丝毫的起伏。徐乘烽似连看见他都觉得厌恶。
他的平静犹如一把火烈烈得烧起了马洪翔这锅沸沸的油,他怒不可遏地站起来,手掌大力拍击桌面。他紫红的脸上有阵痛色。不知是不是肥肉挤压的原因,他的巴掌不如别人的有震慑力,它是滑稽的“噗”的一声,像屁。
徐乘烽的举动和他漠然的眼神令马洪翔如芒在背,他忍受不了这个世界上有人敢不把他放在眼里,所有人都应该接受他主观的排名!
而面前的这个人,居然敢视他如空气!
他为什么不生气?为什么不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他被自己讨厌了、侮辱了居然一点来求自己和他玩的迹象都没有?
马洪翔愤恨地想,他要孤立徐乘烽,要让他尝到没有朋友没有阵营的滋味!
贾永诀看着马洪翔这出自导自演的戏,不禁怀疑这人在人生最宝贵的塑型期都在和什么样的人打交道?
贾永诀与徐乘烽第一次对成年巨婴有了具象化的理解。
“喂!你的手机都是清朝人用的吧!你家到底是有多穷啊,连一部手机都买不起?你求我我就给你买一个啊。”
徐乘烽听完轻笑了一声,似乎并没有什么用意,像是听了一个冷笑话那样随意,捧场。
徐乘烽拉开他坐过的椅子,抽了一张纸仔仔细细地擦拭,将他染在椅子、桌子上的油脂全都擦干净。
马洪翔如猪油一般凝固的大脑并解答不出徐乘烽擦桌椅的目的,讥讽道:“你还挺爱干净啊,这手机还真没跟错主人,哎,你是不是会给他买棺材啊?”
徐乘烽连半个眼神都不分给他,贾永诀在一旁默默地看戏,时而露出几声讥笑,马洪翔渐渐地说不下去了,脸烧得慌。
“洪翔,你这么热心肠,不如把乘烽的手机摔了吧。”贾永诀两只手撑着床,身体向后仰,上半张脸掩藏在深蓝色蚊帐里,辨不出神色。
“或者摔我的。”贾永诀将手机往前一推,戏谑地低笑。
纵使猪油再难搅,也在这通身火气中融化了。马洪翔罕见得灵光地意识到贾永诀这是在嘲讽他!
总有人将你对恶人的不在乎当成软弱,就像许多“事故”的发生大多因为误会。
马洪翔欺软怕硬,将徐乘烽的不反击当成了弱,而将贾永诀的嘲笑当成了硬。
是不是只要出言不逊,以言作锋就可以不被视为弱者?
是不是胜过蚂蚁的兔子就是强者?
*
军训结束,国庆便成了炙手可热的熬下去的希望了。
每天晚上回来,佩佩女士和旺旺先生都要旁敲侧击地问边沛在学校有没有遭遇不公或者无法解决的难题,颇有一种我来为你摆平一切的架势。
边沛每次都是摆手,让他们放心,很有长大了的模样。
今年国庆调休,礼拜六要多上一天学。
由于习惯了时不时剥夺假期的调休,学生只寄希望于学校安排的是礼拜几的课。
如果有课堂氛围较为轻松或是自己比较喜欢的老师的课的话,大抵就放心了。
却不知道学校是不是在学生脑袋里安装了监控或者跟踪器,总能准确地与学生相背而行,这或许是羁绊,是孽缘。而饱受摧残的学生们往往不知道是哪个班享受到了当天的红利。
周六,为庆祝国庆,沃城的各个学校都在午饭的菜单上加了一个国庆礼品,分发到每个班级。
平时中午也是有饭后点心的,有时是维生素面包和牛奶,有时是当季的新鲜水果。特殊意义的节日也会有相应的惊喜,比如妇女节学校会准备女孩子的鲜花饼、儿童节每个学生都能得到一罐奶糖,端午、中秋与重阳,若是刚好在放假,学校也会提前准备好。
至于国庆,次次都不一样。
今年是一罐奶糖、一面红旗、一张贴纸与一块徽章。
国庆,大家都十分激昂与兴致勃勃,好似军训时的热乎劲还没过去。抛去长达七天的长假不谈,国庆在每个人心中具有多么沉重的重量。他是一面镜子、一段往事、一条不断进步、奔腾的长河。
最后一节课,学校统一播放去年的大典,每个人都炯炯有神地睁着明亮又清澈的大眼睛,看得十分澎湃,很多人已经热泪盈眶,嘴唇忍不住哆嗦。
课堂老师靠在门边,摸着刚冒出来的胡茬想:这群小崽子哪次上课有这么认真?
不过他转而又觉欣慰,这群学生虽然成绩不理想,但都是重情重义的孩子,一派热忱就已足够,远比名次成绩、功名利禄都重要。
用成绩去判定一个人,是一个老师的大忌,但却时常在教育的途中干扰到学生的思维逻辑,致使学生比老师更会鄙薄“差生”。
排名,本身就是内卷。
与排名卷,不如借昨天的眼睛看看今天的自己。
边沛看到一半,不合时宜地想起初中的时候,从来没有看过一次完整的大典、消防视频,也没做过一次完整的眼保健操。看视频的时候,教室的后面总能传来一些下流的笑声,那笑声无聊、幼稚,散发着浓浓的人性的恶劣。
边沛讨厌极了。
然而今天的场面,或许在条件足够强大的情况下才有可能实现,就像有钱的人是从来不会因为鸡毛蒜皮而吵架的。在一所学生足够自律的学校里,手机是不会被列入处分册里的。
前提是足够。
下课铃想起,边沛如梦初醒,警觉视频已经放至结尾。班里已经有人冲向自由,他反应慢几拍地收拾书包,已经落后别人一大截。
但他想,昨天的现在还没有假期,而今天的现在为什么要为几分钟而焦虑七天的假期呢?
况且……他吓了一下,掏出震动的手机,定睛一瞧,他就傻傻地愣住了,两只眼珠好似无法将认识的汉字拼凑、吸收,他恍然间感受了一次近视。
——是徐乘烽发来的高铁信息!
*
国庆节前一天的中午,徐乘烽在宿舍收拾衣服,贾永诀打完最后一行字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打趣道:“这么急啊?”
想到待会儿就能见到边沛,徐乘烽笑了笑,好像千年不化的寒冰突然有了游鱼的影子,贾永诀愣了愣,随即也笑了。
“你们打算去哪儿玩啊?”贾永诀和他对象准备去邻近的城市逛一逛,但一想他们许久未见,小别胜新婚。爱人在身边,大概去哪里玩都无所谓,人挤人也甘愿。
“他在沃城,我去找他。”徐乘烽已经抵挡不住喜悦。
“沃城?”贾永诀提了提眉,一面是对徐乘烽的状态,一面是他口中的地点:“我弟弟也在沃城。”
“那很巧,需要帮你问声好吗?”徐乘烽看了他一眼。
贾永诀的眉头提得更高了,“这是你第一次开玩笑吧?不错,有天赋。”
徐乘烽只带了一个书包,里面两套衣服、日用品和笔记本。
秦惊榷没什么安排,留校,打算去南湖市的展子欣赏艺术,看能不能在一众艺术品中邂逅初恋。
徐乘烽和贾永诀打算走了,秦惊榷下楼送他们。
还没到楼下贾永诀就一个箭步窜出去,抱住了一个人,秦惊榷定睛一看,那不是个男人吗!
那人的风格与贾永诀南辕北辙,贾永诀身上自带一股痞气,五官妖冶,身形也十分高大,标准的倒三角,一看便是经常健身的。而在他怀抱中的男人,一头看起来就很柔软的黑发,好似人也是那样安静低调的。他比贾永诀略逊一个头,眉眼清儒正雅,风姿绰约,穿着一身衬衫和黑色长裤,颇有一股老师的气质。
一个形容词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秦惊榷尽力捕捉着……他像墨。
贾永诀抱着他紧紧蹭了几回,也不顾旁人眼光,单是抒发着思念与爱意。看家护院的小狗形象跃然纸上。倒是他怀中的那位面红耳赤,被他的举动惊动似的。秦惊榷都要看傻眼了,要是刚认识时有人同他说此刻眼面前的是贾永诀他是绝对不会相信的,甚至还会反驳几句,现在,他是真真切切地体会到gay的威力。
恋爱真是魔物,让人遗失方向与自我,甚至连自己的追求都全然不顾了!
秦惊榷绝对没有以“缺乏感情经验”的视角来加以定论的,虽然事实确实就是这样。也绝对没有心向往之,他现在只有两件事情是人生主要大事,一是游戏,二是学业。
他有种不详的预感,于是借着余光偷偷瞥了徐乘烽几眼。徐乘烽本想无视他的挤眉弄眼,但实在抵挡不住心里头的酸,问:“干什么?”
被戳穿了……秦惊榷索性摊牌:“你跟你对象见面不会也这样吧?”
徐乘烽转动眼珠,开了今天的第二个玩笑:“比他还要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