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散后徐乘烽坐在台阶上休息，贾永诀走过来递给他一罐可乐，“热死了。”
“谢谢。”徐乘烽打开拉环，汽水的清凉的气体便喷薄而出，蹿腾到指甲上。他和他碰了一下，发出刺激耳膜的声响。
“惊榷呢？怎么不见他？”贾永诀在他旁边坐下来，压了压筋，疼得他斯哈一声。
“偷懒，被教官拉去加练了。”
贾永诀边揉着小腿肚边笑。
“教官这么严厉他还敢偷懒？”
徐乘烽发现贾永诀的笑点真的很低，被感染了几分，说：“他说之前赶速写的时候，都是左右手一起画，结果还被老师装裱起来挂在展示墙上了。他以为在运动方面也能和画画一样有天赋。”
“真逗。可是你和惊榷，完全是两个性格，不像是会玩到一起的人。”
徐乘烽灌了一口气很足的可乐，膨胀到鼻腔、大脑、耳朵，使他有些想念一个人。
他说：“我原来以为我和游戏不会有什么瓜葛的。”
就像他和边沛一样。
谁想得到呢？
贾永诀两只眼睛笑得弯起，托起卧蚕上的一颗小痣：“你居然会是这种想要就去做的性子。”
“做什么决定都不容易，我考虑了很久。”
“有多久？”
“很久……”徐乘烽的声音低到近乎是在自言自语，“久到伤害到了他。”
“什么？”贾永诀没听见。
徐乘烽想要说没什么，手机就震了一下，贾永诀非常识时务，特别是知道徐乘烽有对象之后，因此这个话题便就此截断。
是边沛发来的一个视频。
边沛原本是想在普通队伍中混过十几天的，刺杀队的教官来招人他也没有要去的迹象，结果因为祝文执嗓门太大导致教官注意到了他，见他这副小身板模样，忽然起了训练一个小菜鸟的斗志，便把边沛列入了名单里。
此后，分外关照边沛的训练。
教官把他排在了第一个，什么事都找他：演示、拉歌、才艺表演、反面教材……
今天，教官要找一个人复习昨天学习的动作。说完目光如炬地盯着边沛，眼中满是看重。这个小身板在他的调教之下已经一天天变得强壮结实了！
边沛心痛，表示拒绝地移开眼，教官就“嗯？”一声，他只好缓缓把眼睛移回来，不过为了掩饰心虚，他闭上了眼睛。
他怕鬼的时候就会闭眼睛，他不相信鬼能扒开他的眼睛，只要他闭得够紧。
但他忘记堵耳朵了。
“好！我最喜欢与众不同的人了！这位闭眼睛的同学，就你了，来给同学们复习一下昨天我们学习过的动作，记住，要一气呵成！”
祝文执在最后一排为他高声助威。
边沛吸着鼻子，抱着枪走出了队伍。以后祝文执流鼻血，他再也不借他纸了……
他扛着与真枪的重量与手感无异的模型枪，跟循着记忆做出动作，嘴里含着口号：“杀！杀！杀！”
其他连队还在进行训话，整个操场都回荡着他气势磅礴的声音。
“声音大一点！”
边沛深吸一口气，“杀！杀！杀！”
“有气魄一点！”
边沛扯破嗓子：“杀！杀！杀！”
“非常好！”教官拍掌鼓励。
边沛脸颊烧红，在来自各个连队或好笑或感同身受的目光里灰溜溜地跑回了自己的位置。
他的心，已经死了。
绝对不会有死灰复燃的那一天了！
祝文执！我恨你！为什么要那么大声地叫我名字……
十五分钟休息时间，各个连队都在拉歌，他们的教官最喜欢凑热闹，便领着他们“挑衅”对面的教官。
“十二连！来一个！十二连！来一个！”
十二连的教官也不是吃素的，当即就带着自己的兵气势宏宏地喊，一**声浪在碧绿的操场如海浪震荡开来，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热闹与激情。为这一刻，流多少汗也无所谓了。
“叫我唱我就唱，我的面子往哪放！叫我唱我不唱，你能拿我怎么样？”
比了几个回合，他们居然还比输了……
预料到了什么，边沛迅速低下了头。
可是教官还是注意到了他……
十二连为了带动气氛，主动派出一个同学表演才艺，跳的还是霹雳舞！
他们连派出教官偏爱的小菜鸟，俗话说得好，笨鸟先飞。
边沛貌似已经释怀了，赴死一样的表情在两个连中唱了一首《通天大道宽又阔》。
唱到“吃俺老孙一棒”的时候，他已经完全放飞了自我。那种在人海中表演才艺的扭捏心酸劲已经被一种失望取代！
余光瞥见笑得几欲昏厥的祝文执，边沛默默地握紧了拳头……可是嘴上唱得那么得投入……把教官听得慷慨激昂，忍不住同他一起唱，心中决定今晚再看一遍《西游记》。
边沛发给徐乘烽的，就是祝文执偷拍他唱歌的视频。
徐乘烽看完将视频保存，连自己都没有发现从开头到结尾的两分钟他一直是笑着的。
那种情不自禁的笑让人禁不住感慨恋爱的甜蜜，并向往一段合适的恋爱。
秦惊榷来得不巧，他被教官拎走加练完看到的就是徐乘烽笑意未敛的一张痴心脸。
秦惊榷觉得自己的世界观都要崩塌了。
他在运动方面没天赋就算了，怎么在他心目中一直恪尽职守冷漠老实不染尘埃的徐乘烽变成了现在这幅谈恋爱不要钱的样子……
“情爱呢，不要小瞧它，也不要美化它。”贾永诀弯腰把秦惊榷掉在地上的下巴捡起来，安上。
“我不懂，我真的不懂。我认为极致的美与爱只存在在虚拟世界。”
“比如艺术？”贾永诀很懂他的想法。
“没错，艺术家可能是丑陋的、狡诈的、惨无人道的，但他们创造出来的艺术品不同，艺术散发着美的光辉。所以我真的不懂谈恋爱的人都在想什么，和艺术恋爱不好吗？沉浸在艺术的魅力与静谧里，整个人都好像被淘洗了一样。”
贾永诀拍拍他的肩：“说得不错。”
要是哪一天后悔了，就留给专门治他的那个人解决吧。
*
祝文执是用纸大户，但又老是忘记带纸。
他同往常一样戳了戳边沛的后背：“边沛，你有没有纸啊？”
边沛呵呵笑道：“不借。”
“不借就不借吧。”祝文执看起来好像不是很急，又或者说他并不会因为边沛不借给他纸就产生其他情绪，而是关心地道：“你怎么了？”
“我出家了。”边沛趴在桌子上，只露出一双眼睛斜斜看着他。
“出家干嘛？”
边沛想到了操场上的一幕，终身难忘，导致他现在都不敢抬起脸让班里人认识他，尽管两个连的人都知道他是教练手下的那个常常磨炼的小菜鸟。
他说话带着怨气：“救孙悟空。”
“原来是这样啊。”祝文执翻身去书包里找了半天，递给他一个小挂件：“诺，这个给你。”
“什么啊？”边沛略微抬起身，半边脸颊被校服堆叠的褶皱压出醒目的红印子，看起来就有温度。
“孙悟空啊，我在商场里买的。”
边沛拿近了端详，那是一个孙悟空的毛绒公仔挂件，高度十厘米左右，可以当钥匙扣。
“给我的？”边沛问。
“对啊，我觉得你喜欢孙悟空。”
边沛的心情好一点了，他觉得祝文执就是贱了一点，人一点都不坏，从他那有意无意就显露出来的蠢萌感就能看得出来。
坦率的萌，认真的蠢。
不对，是坦率的蠢，认真的萌！
虽然边沛很是丢脸，但是今天的局面并不是祝文执一手造成的，教官和捧腹大笑的人也都没有恶意，只是方法不适合他而已。
不适合不代表不好，只是不能要求他在不适合的情况下做到心甘情愿。
人是很复杂的，无端就会生出更复杂的、毫无征兆的，与彼时心境完全不符合的情绪来。但人同样是无孔不入的，只需要时间的抚慰与自我的发泄，就可以将那些具有干扰性的情绪全都排除在外。
人伟大之处就在于他能够自主愈合脆弱的心灵。而人脆弱之处就在于他无法每时每刻得心应手地使用他的伟大。
需要一个适合的契机，上天眷顾，也许会迟，但绝对不会缺席。
“谢谢。”边沛把公仔收好，放进书包内层里，想了想，还是把他系在了最外头的拉链上。
午休快要结束了，他再次趴回桌子上，望着窗外叽喳不停的鸟雀，心里不停地在运转、在作祟，是他有种鄙夷自己当初的尴尬，而生出在坦荡的人面前的一丝亏心。
放学在公交车上，边沛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两只耳朵塞上了耳机，他打电话给徐乘烽。
定制公交车上空荡得很，与司机独处是常事了。边沛的头在颠簸中一下一下磕着窗户，到第三次的时候，耳机“滋”了一声，电话接通了。
“哥哥……”开口的瞬间，边沛的鼻子就酸了。跟喝多汽水冲鼻子的感觉一样，边沛从小到大都害怕鼻子这种可怕的毛病。
“怎么了？”徐乘烽的声音从电话那一端传来，不如亲耳所听，电波总是略去一些情绪。
“我想你了……”徐乘烽的语气越是温柔，边沛就越是觉得心脏空空的，如同这辆只有他这一个乘客的公交车。
“军训不顺利吗？”
“不是……教官可喜欢我了，就是有点太喜欢我了……我招架不住。”
徐乘烽听到他变得贪心的呼吸和吸鼻子的声音，想要安慰却发现不在他的身边，连他发生了什么都一概不知。
但一方面，他又格外相信边沛。
“哥哥，你在南湖市怎么样？”边沛想知道徐乘烽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学校很大。”
“有多大？”
“如果你在，它就小得多了。”
徐乘烽是不会说出这么直白的表白的。
边沛眼眶酸热，咧嘴笑了起来。
听到他的笑声，徐乘烽才算吸了一口氧气：“有没有感觉好一点？”徐乘烽的目光其实从未有过一刻从亮起的屏幕上移开。
边沛半是甜半是嗔：“你哪次说这种话我会不开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