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乘烽说得不真不假，萤火虫栖身的地方离他们并不远，只是边沛从未去过而已。
边沛路上说徐乘烽在骗他，徐乘烽笑着摇头说不是的，他让边沛向路边的草丛看去。接着，一粒幽绿色的光便从草丛中飞出来，空气中响起丝丝虫吟，光是这点不足为奇的动静，也足够点亮边沛心中广袤的森林。
边沛想要靠近探寻，却被徐乘烽拉住了手臂：“嘘，不要惊动他们，我带你去找。”
边沛望着他在黑夜里明亮的眼眸，怔怔地点了下头。
他们跟随那只引路的萤火虫走进树林深处，脚下咯吱咯吱地响，不知道为了萤火虫他们踩死了多少棵植物野草。边沛抱着激动而兴奋的心情，下盘放低，身体微微前倾，看起来像是走在徐乘烽的前面。徐乘烽于是就跟在他的身后，眉目被月光冲洗得很是潮湿、柔和，他的目光紧跟着他，心也紧跟着他。
隔着一片深绿色的静谧的草丛，他们望见了远处隐隐透出来的绿光。那是一抹神奇的绿光，隔着老远就在向他们招手，风中摇曳，欢迎好奇者的热情与勇气。
他们加快了脚步，最后的一段距离，边沛几乎是用跑的。
他安全跑到了那抹友善的、勤劳的绿光中，身后的徐乘烽紧跟着送了一口气。他已经无法每时每刻不担心边沛。
梨岸的萤火虫并不多，可也不少。数量足够他们感受星星般的壮阔景象！
夜晚的树林幽深宁郁，晚风刷过舞动的树叶，听着这样悦耳、有规律的声音，人的心境也似乎变得开阔敞亮了起来。枝条上下摇摆，他们深陷其中，也好像从泥土中生长出来的一样。杨树多半生长得极其高耸、健壮，枝条交错而树叶茂盛，枝头伸入云霄，视野便被层层叠叠地包裹，只露出叶片与叶片间的空隙供他们想象。
成群的萤火虫盘旋缭绕于半空，它们宛如精灵般灵活、花朵般优美。蹁跹飞舞，轻盈伶俐，所到之处残留一点令人遐想的幽光，将臻浓的夜色照出温馨、圆满的氛围。
边沛热切、痴迷且专注地盯过每一只从眼前飞过的萤火虫，他们都好似拥有姓名，一只只像幼儿园放学回家的小朋友，老师总要一一确定他们的姓名、清点他们的人数，才能够稍稍满意地带领他们走到校门口，由家长领回去。
边沛的眼神中充满了满足的活力，转身笑吟吟地凝视徐乘烽同样被照亮的温柔的脸，他感恩今天，感恩萤火虫，感恩他还好好的活在当下。
他一点点走近徐乘烽，清楚地闻到从植物中散发出来的清香与泥土的芬芳的味道，他踮起脚，却不能平视徐乘烽，他有些不满意，拆穿道：“哥哥，你刷牙了。”
徐乘烽愣了一下。
边沛拉住他的衣服两侧，目光不容拒绝：“你一来我就闻到牙膏的味道了，来见我为什么要shua……”
徐乘烽忽地双手捧起他的脸，凑近他，鼻尖触碰到一起，徐乘烽这时才知道两只鼻子凑在一起，是软的。
他小声地、没有底气地问：“如果现在我要亲你，你会给吗？”
边沛离开了一点，踮起脚尖，上半身的重量全都放在徐乘烽的身上，在他饱满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徐乘烽鼻头泛酸，捧住他的脸和他接了一个绵长优柔的吻，吻很长，长到两个少年的十八岁，都格外悠长难忘。
他们的吻很简单，嘴唇相贴，磕磕绊绊地亲吻，两个只在偶像剧里见过接吻的小男孩的喜欢是很可怕的，亲得既生疏又纯情，心脏却像是经理了一场轰轰烈烈的过山车，结束时大脑和嘴唇都还微微颤抖。
徐乘烽将他的手牵到自己的面前，十指扣进他的指缝里，红泽的嘴唇在鹅黄色的暖光里显得姗姗可爱，他说：“就算好奇爱情，拿我当试用品也可以。”
边沛直勾勾地注视着他的眼睛，他专注的眼神里好像就只有徐乘烽那颗背着他规划好分手的眼睛，哼声道：“徐乘烽是独一无二的，我才不傻。”他说这话的时候脸扭向一边，像和男朋友闹脾气一样。
不一样了……徐乘烽想，真的不一样了，边沛现在，成他的男朋友了。
“边沛，”他将边沛的手牵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就没再放手：“这些天我一直在想，从你来到梨岸，我们之间发生过的事情。”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边沛很少能见到他这样的笑容，觉得弥足珍贵。
“可能并不全都想的起来，但在我的记忆中，它们是绝对快乐的，是我十几年的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甚至连回想，都那么幸福。同样的，它们让我充满了罪恶感，因为我用了不适合你的方式遏制你的正常发展的感情，我明白得太晚了，让你流了很多眼泪。”
徐乘烽弯腰，在他的眼尾落上一个温热的吻，随之与他额头相抵，抵尽悱恻千言：“眼睛疼吗？”
他不问现在，问的是边沛哭的时候，疼不疼。
边沛定定地看着他，眼中已泛起波影，努力不让它流下来，误扰了气氛同徐乘烽接下来要告诉他的话。
他都认真听着，记着，想着，念着。
徐乘烽心里一涩，指腹移到他的眼头，按了按，无不虔诚：“感谢命运让我的生命中出现了一个你，感谢你喜欢我，感谢你吻我，感谢你的细心、笨拙和勇敢。”
“我的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所以我从小就很缺爱、缺钱。在我的观念里，爱和钱是必不可少的，偏偏这两样东西是划分善恶的中心点。我觉得，我无法同时给予你这两样东西的话，就不该跟你发展下去。”他说完这一段话，露出小孩子犯错的表情，笑着问他：“我是不是错了？”
边沛用力地点头，仿佛这就是徐乘烽的罪行了！
“我不要你给我很多钱，我有钱，以后会赚很多很多钱，你不要怕。”边沛像一只拼命往嘴巴里塞坚果的松鼠，不过边沛塞的不是坚果，而是承诺，承诺。
“不会。”徐乘烽回答，温和地抚摸他的发丝，听起来像是在回答“你不要怕”，但不是的。徐乘烽不会让边沛尝到一丝赚钱的苦。他会在边沛成人之前，赚足够边沛一辈子挥霍的钱。
“我给你买了生日礼物。”徐乘烽含笑说。
边沛惊喜交加：“你怎么知道我的生日？”
“在你的朋友圈里看见的。”徐乘烽如实说。
“啊，哥哥，你不会是那几天太想我却又不敢来找我，所以只能在朋友圈里寻找我的影子吧！”
“嗯。”徐乘烽坦然承认。
“那再亲一口。”边沛把嘴巴翘给他，徐乘烽笑了一声，低头吻住他。间隙，边沛的手腕被徐乘烽握住，接着有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套了进去，夏天对低温的捕捉总是敏感，边沛知道那是一个手串，却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手串。
他听到手腕上的零件相互碰撞发出的声音，清脆如水。
徐乘烽退开一些，抬起那只被套上玉手串的小臂。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出什么，徐乘烽紧张地问：“喜欢吗？”
边沛的目光全被手串中间那颗小兔子吸引，当即钻进徐乘烽的怀里，在他怀里欣赏，高兴上头了，还会撒娇让徐乘烽给他讲买这个礼物的动机、原因和过程。
收到礼物便乐不可支的边沛，对徐乘烽来说，是最好的回馈。
他说，等以后赚了钱，会买更好的礼物送给他。
边沛说，他不要星星，也不要月亮。
徐乘烽笑了，笑得那样纯真，他今天亲了边沛许多次，然而这次，他怀着无比诚挚的、纯一的笑容，将它封存在边沛的记忆里，额头上。
“生日快乐。”
“今天说了，明天还会有吗？”边沛比他还要天真。
“每一年都会有。”
今天的他们，同样也做出了很多承诺。
回去时，徐乘烽将他牵在怀里，半是懊悔半是疼惜地问：“边沛，你的脾气怎么这么好？一哄就好。”
“好？”边沛诧异地看向他，旋即一副“我懂了”的表情：“情人眼里出西施嘛~”
??
边沛的十五岁生日到来，妈妈家同爸爸家关系亲切的亲戚早晨就给边沛发来祝贺与丰厚的红包，有的上班或上学的，都是争在零点就发过来了。边沛躺在床上心花怒放地将红包收入囊中，收到最后，忍不住在床上打滚，哈哈傻笑。他自己稍稍平复了一下，一一给他们发去了感谢外加“有时间去找你玩”的语音，检查一遍有无遗漏的。
奶奶一进来就看见他眉飞色舞的表情，猜到了：“收了多少钱？”
“秘密。”边沛突然从床上站起来，在席梦思床垫上蹦蹦跳跳。
“臭小子。”奶奶在颠簸的床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他边沛立马不跳了，跪在床上，两根手指的指腹感受红包的厚度：“多少张？”
“明知故问，十五张。”
“哇！”边沛将奶奶扑倒在床上，“你好有钱啊大富婆！”
他奶和他爷都不缺钱。他外曾祖父只有他奶奶一个孩子，家里拆迁的钱全都在奶奶手里。他爷爷以前是兽医，那个年代干这行的少，不少人都指望靠牲畜卖钱，发家致富，因此各家各户都基本盖了猪圈、羊圈、牛圈，他爷爷为人勤俭，手头上的钱都是年轻的时候攒下来的，现在偶尔也去帮人家的小狗小猫看看病。
奶奶笑着道：“我跟你爷爷的钱以后都是留给你和你妈的，你爸一分没有。”
“为啥？”
“还为啥，你爸的不就是你妈跟你的吗？你说是放在他手里还是放在你妈手里？”
“我妈！奶奶，你们对妈妈真好。”
“你咋不说你妈对我多孝顺呢？傻孩子，这都是相互的。”
边沛挂在他的身上，声音被拉得很长：“奶奶，喜欢也是相互的吗？”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并没有去想徐乘烽，只是顺着奶奶的话想到了而已。
“嗯，讨厌也是呀。当你和一个人交往不开心了，那说明他也没有高兴到哪里去，有矛盾了及时去解决，不要留着积着，这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呢？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嗯……我懂了，人要饶恕自己，肯定自己，允许自己任性和犯错，干嘛逼自己做一个样样完美的人呢？神仙都没有这样。”
“对。”奶奶在他的鼻子上掐了一下，这是常会做的，“活到我们这个岁数，真的没什么可丢人的了。你就是刚出生的小牛犊，我们都是大老牛了，你见有哪个大老牛像牛犊子那样灵活的？”
“没有。”
“所以啊，你只要活得开开心心就好了，只要不杀人犯法，你干什么家人都支持你。”
边沛笑了，这次他想的是他和徐乘烽：“那我要是同性恋你也支持吗？”
“哎呦同性恋咋了？”奶奶还以为他能提出多么过分的要求，一听是这种没有讨论价值的傻问题，心中稍有些失望，更有些对自己的自责，让边沛误会她是一个老封建。
于是奶奶喂给了边沛一口瓜：“你那个三姑家里哥哥，人还是同性恋呢，长得又高又帅又有钱，前几年领回来一个多俊俏的对象，把你三姑高兴的。人家每次带回来的东西能摆满一个房间，你三姑身上穿的戴的都是人家买的。再说了，我也没指望你能去照顾好人家女孩子，要找个照顾你的，对你好的，你俩爱得死去活来的，知道不？”
“矮油，”边沛趴在她肩头狂笑不已，“你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玉手串是徐乘烽接的PPT制作赚的钱，不多，但对他来说很贵了。然而是送给边沛的，徐乘烽又觉得太便宜了。（PPT制作也是他日常开销的主要来源，暑假寒假周末，他都会找兼职，今年没有兼职是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情，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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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