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乘烽四点左右被热醒了。
梦里他直觉被什么给缠住,动弹不得。他睁开眼,真如梦里的状况一样,他被一个十分缠人的怪兽给压住了,挪不开身。徐乘烽本侧着身子,整个后背都被边沛侵占,手脚并用将他缠成了蜘蛛的盘中餐。分明没什么重量,却硬生生将徐乘烽压成趴着的姿势,怪不得感到呼吸不畅。
徐乘烽在透光的房间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就又重新睡去。
电瓶车充满了电。徐乘烽带边沛去附近吃了早餐,昨晚的面包牛奶早就消化干净,边沛饿得不行。
吃完早饭,徐乘烽便拉着一脸畏怯的边沛上了车,回梨岸。
梨岸没有出租车,晚上也不会有公交车。他昨天晚上疾驰一个小时赶到边沛身边的。
刀削般的风刮得脸上生疼,浓浓的夜色化作一团黑雾,无论他骑得多快,都将他掩埋。地图上显示的红点在不停闪烁,那段记忆空白的时间,徐乘烽几乎是无法控制自己的大脑,去把它想象成了黑夜里挣扎的边沛。
他俨然是在完全陌生的地方,漫无目的地拧动把手,手腕维持一个动作已经不能随意活动,身体的各个部位都像拆解重装一遍似的。可当他看到灯光下那个蹦蹦跳跳的昏黄的影子的时候,他的鼻子忽然酸涩了,长时间久睁的眼睛缓缓闭上,一滴生理性盐水从眼睛里滑落,悬而未决的心安稳落地。
他那个时候才明白,他不敢谈及的那段感情已经发生变化了,他在不在意,结果都是一样的。
如果他这辈子一定要喜欢边沛的话。
细细回想着,徐乘烽扯了扯嘴角。这一次,他开得不快也不慢。
“给你父母打个电话吧,报平安。”
边沛应和一声。
其实他昨天下了车之后就后悔和父母发那么大的脾气了,且为脑热的自己感到无比失望。尤其是昨天晚上的倾诉与徐乘烽对他说的一通话,横扫了大半他的烦心事。静下心来,却发现明明有更好的处理方式,而他却选择了最不适合他的父母的方法。
再多歉意,他尽快拨通母亲的电话。
铃声刚响就被接通了,手机系统都还没有反应过来,过了许久,边沛才听见李佩佩带着哭腔的声音,那声音疲惫不堪,让人心窝里直抽搐。
“沛沛……”
边沛鼻子一酸:“妈妈……对不起,我下次再也不跟你们吵架了。”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断断续续的哭声,接电话的人变成了边旺:“你妈哭得说不清话,我来接。沛沛,爸爸妈妈想了一晚上,反思了很多,我觉得吵吵架挺好的,能让我们改进。只是爸爸希望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要不顾自己的生命安全,这一点,可以答应爸爸吗?”
边沛抵在徐乘烽的后背上,眼泪把衣摆滴湿,他盯着未干的痕迹,喉咙口里溢出一声呜咽:“嗯……”
边沛握着手机:“爸爸,我爱你,我也爱妈妈。”
“爸爸妈妈也爱你。在老家好好休息,别多想,好吗?”
“嗯。”
“那爸爸挂了。”
“嗯。”
徐乘烽一路无言,盯着前方的路。
边沛一直攥着徐乘烽的衣摆,等要情绪平复以后,环住他的腰靠在上头,徐乘烽知道他这是哭累了。
回到家后,边沛就被奶奶揪着耳朵拽进屋子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说起来就有些疼痛了,徐乘烽一概不知,却也能想象一二。
阿傻站在门口看着门内情景,叫得欢畅淋漓。
“高兴了吧?”徐乘烽把车停好充电,就听到爷爷轻飘飘的脚步。
他把插口插上,电瓶上的红灯亮起,起身转头,虎口虚虚掐在爷爷的肩膀:“我有这么阴险吗?”
徐爷爷拿蒲扇将他的手拍开:“什么叫阴险?人家回来了你难道不开心?我看你成天郁郁不得志的样子,以为你是想他。”
徐乘烽嘴角上钩,对爷爷摊了摊手,走开了。
半个小时之后,边沛捂着屁股从家里跑出来,脸上的泪痕未干,湿哒哒地黏在脸上,亮晶晶的,既滑稽又可爱。
徐爷爷一如既往地坐在门口,手中摇一把旧黄色的蒲扇,见到他,两双和蔼的眼睛便向他招手:“回来啦?”
边沛在他旁边蹲下来,小腿肚子压到屁股,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你奶奶下手也太重了。”徐爷爷唏嘘!
被当面提及此事,边沛的脸蛋刹那红透了,屁股上火辣辣的刺激感仿佛转移到了脸上,他恼怒着:“爷爷,你太讨厌了!”
徐爷爷爽朗而笑,眼珠一转,拍拍他的后脑,似告状的放低了声音:“你哥哥在里头辅导一个孩子写作业呢。”
“什么?”边沛登时站起来,眼前一花,还没站稳脚跟就顾及其他:“多大的小孩?”
多大的小孩算小啊!
徐爷爷一脸严肃:“看着和你差不多……同龄。”
这么大!边沛出现了危机感,他下意识地把徐乘烽归为属于自己的所有物,直到有一个人像他一样轻而易举地出现在徐乘烽的面前,他就开始着急了。
徐乘烽会不会借别人蜡烛?会不会骑电瓶车带别人兜风?会不会给别人买同款的头盔?会不会同别人一起在田野里放风筝?会不会不顾一切地去找别人?!
一样的年纪,他尚且有龌龊自私的想法,怎么就知道旁人没有!
就算没有,徐乘烽也不能随便给人家补作业!不能把给自己的那份分给其他任何人!!
他满腔怒气地冲进去,打开门,里头还是一样的光景:电视、书桌、挂在墙上的电子琴……边沛的呼吸错乱,胸口大起大落,愤愤瞪着书桌上认真交流的两个人。
爷爷口中与他同龄的“小孩”看起来比他还要小,脸上戴着一副莫兰迪色系的眼镜,由于重度近视,不得不在左眼上罩一块蓝色的布。他此时正握着圆规,在草稿纸上画出一个标准的圆,睁着两只近视眼不解地看向不亲自来的人。
徐乘烽刚想说话,边沛就摔上门跑走了。
徐乘烽低头看了看心中只有学习的小孩,又看了看被震得摇摆不定的木门,心中笑了一声,对小孩说:“先把附加题做了,我待会回来。”
“嗯。”小孩放下圆规,拿起一旁削得尖细的2B铅笔,刷刷写着公式。
徐乘烽见状追出去,爷爷安详地坐在门口吹风,见他着急忙慌地跑出来,微微一笑,火上浇油:“怎么回事!人家怎么哭了!”
徐乘烽停下来,抢走他的蒲扇纵身一跃,扔到了屋顶上,脸上浮现出幸灾乐祸的小孩模样,侧面冲他弯唇一笑:“回来再给您捡。”
爷爷望着他日渐清澈的眼睛,连他说了什么也没听见。等回过神来,蒲扇已从屋顶飞落下来,刚好落在他双膝之间。老人不仅感慨岁月蹉跎,想起十几年前伏在他膝间熟睡的孩子。
门没关,故意留着似的。
这是边沛的小把戏,也是边沛辛勤铺下的台阶,不是谁都能踩的,别人就不行。
徐乘烽心中苦笑一声,心底漫上毫无征兆的酸苦。这还是他第一次来边沛的房间,以往都是边沛来找他,往他屋子里蹿。今天,徐乘烽才意识到边沛的房间比他的温馨许多、干净许多,也要大得很多,可边沛为什么要来找他呢?就像今天他来找边沛的目的相似,等他来到门前的时候就已经有了答案。
他透过半掩的们看清屋内摆设,风随处可循,咯吱咯吱摇摆木门,在剩下的晌日,催促他,感化他,鼓励他,消磨他。
他敲了敲门,里头没人回应。徐乘烽后知后觉地发现边沛并没有在屋子里,回馈他的是被子里那团起伏不大却让人一眼注意到的一团。
徐乘烽推开门走进去,手搭上被角,动作忽的停下了,他拍了拍鼓得格外圆润的一部分,“边沛,出来,这样会闷出痱子的。”
边沛被他拍了头,在被窝里将头颅放低,抱着被子挪了一个方向,像一只安家的小乌龟。
徐乘烽笑了笑,跟着他转移位置,掀起被角抚上他的后颈,将他的头捞出来。边沛抬起眼睛看他,脸庞被热气焐得通红,眼角湿润,徐乘烽静默地与他对视了一会儿,撤回手,将剩下的被子扯开。
边沛抱膝坐在床上,不看他:“不用你管。”
边沛在心中坚定不理徐乘烽一下,不过半秒就又忍不住看向他,却越想越生气,扭过头表情别扭地自嘲:“怪不得不理我,原来是有别的弟弟了。”
“无理取闹。”徐乘烽笑着定义,“你讲这种话没有道理啊。”
边沛将头埋进臂弯里。
“可以坐吗?”徐乘烽和边沛隔着半张床的距离,他微微弯腰,伸手就能碰到,可徐乘烽还是希望自己的行为可以让他高兴一点。
“不可以,你不是在那儿教得好好的吗?为什么又要来找我!”
“那好吧。”
徐乘烽温柔的语气仿佛是插进血肉里的木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随着血液流进身体里的各个地方,把心剁碎也无法将他从身体里拔出。还是疼,疼的他眼睛都睁不开,“你坐。”
察觉到他声音里隐隐约约的抽泣,徐乘烽眼底染上一缕痛色,握住边沛的手腕,解释道:“我的小学老师就住在前庄,他是我小学老师的孩子,老师有事小孩没人照顾,我帮她照看一下,下午她就回来了。”
“他都多大了还要你照顾?”说完就想起之前爷爷奶奶让徐乘烽照顾自己的事情,狠狠将头一扭,他还没叫疼,徐乘烽的手就摸上脖颈,揉搓刚才用力被扭到的地方。
他的力道很柔和,边沛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打量他靠近自己时才能近距离观察到的眼睫。他的睫毛并不浓密,薄薄的一层,衬得他本就冷俊的五官更加冰冷,使人联想到冬天的天空上飘下来的雪花,盈薄的一片,落上皮肤一会会儿就融化了。
边沛的心跳在耳边响起,他情不自禁地将手心搁在徐乘烽的胸口,贴附着,他觉得那不是自己的心跳的声音,徐乘烽的心跳声与耳朵里听见的节拍更加符合。
边沛颤巍巍地抬起眼睫,徐乘烽放在他脖子上的指尖一凛,低下眼与他视线相交,似乎什么东西在浓缩而缠绵的对视中滋长了,难舍难分地厮守。从他的视角能够清楚地看见徐乘烽精致的嘴唇和如黑曜石一般的眼瞳,深邃又纯粹,流淌着丰沛的令人心尖发颤的绵绵心语。
“你生气了吗?”徐乘烽对他的举动没有表示拒绝,这是权利。
“嗯。”边沛盯着他的眼睛郑重声明。
“为什么生气?”
边沛没有正当回应他的问题,反问道:“你们会经常见面吗?他有每天来找过你吗?你给他分过两颗鸡蛋吗?你——”
“只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