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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亲情的死法

经此一事,加之一个星期以来处于高压的身心交瘁下,边沛终于鼓起勇气向父母提出回梨岸的想法。

一家三口坐在桌子上,谁的面色都不好。

李佩佩为他的事情操碎了心,此时揉着眉心,企图说服:“你才补习一个星期,这怎么够呢?高中压力大,时间紧任务重,你不提前学怎么听得懂呢?”

“你们明明知道我不是学习的料子,我一学就难受。而且不是你们说学习不是最重要的吗?现在为什么要逼着我学?”

边沛将补习班的事情说给他们听,适得其反,更加增添李佩佩与边旺心中的恐惧与忧患。

李佩佩惶恐了:“你看,我跟你爸就是害怕你会被这样的同学孤立、欺负。”

“重点不是这个啊……”边沛听不懂她的话,小脸皱皱巴巴地如同一团被揉成团的纸:“重点是我真的一刻都不想待在那里。而且我就算被欺负了也不会忍气吞声,林满乡还和我在一个学校呢。”

“你还小,你不懂。你不懂离开了约束、规矩的人会有多坏!我跟你爸不是逼你,只是想让你不被他们看不起。”

边沛发现听不懂她的话,也不明白她的心意了,这让他感到无比地慌张,眼泪止不住地掉下来:“那这跟成绩又什么关系呢?我不会被欺负,我也不会任人宰割!”

李佩佩见他流泪,心里一痛:“你怎么就这么倔呢?爸爸妈妈是为你好,我们不会害你。”

“可是我不开心!我在那里不开心!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我很困!我也认真听了可是我真的听不懂!”边沛多天挤压在心里的委屈与寂寞调节失败,彻底爆发,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维、身体,在父母常常哀痛又不理解的眼神中起身夺门而去。

直到跑到市民广场,门被大力摔上的震响还徘徊在他的耳边,久久不散。

他跑到公共卫生间里,双手撑在洗手台上,疯狂用冷水抽打自己,不幸手滑,整个人摔到了地上,只听“咚”的一声巨响,与摔门声一齐撞进他的耳朵里里,大脑嗡鸣,是他闪过片刻的空白。厕所里只有他一个人,全身都在发热,小臂以下抖如筛糠,

他颤巍巍地掏出手机,账号里还有钱,他趁此机会,不计后果买了沃城回梨岸的高铁票,等脸上不断流淌的水珠在高温天气下蒸发掉,他才似清醒一般,从地上站起来,打车去了高铁站。

等到县城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

县城距离梨岸有不近的距离,边沛妄想打车回去,可司机把他带到一个镇子上就走了,并告诉他让他在这儿找个酒店住下来,再远的地方没人会愿意去的。

街道两旁一排排矗立的太阳能路灯灯光昏暗,可想而知今天天气并不理想。夜晚滋生的孤独害虫一般啃噬他的身体,边沛半边的手臂被烈火灼烧般麻木,他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激动行事的后果便是平静下来后自我折磨的悔意。

边沛在荒无人烟的路边坐下来,两条瘦小而麻痹的胳膊圈住自己,低头埋进衣服里,低声啜泣。

路边响起一阵脚步声,边沛后脖颈发凉,不敢哭了,屏住呼吸地等待声音远去。他闭上双眼,但愿是人不是鬼,于是在心中背起了补习班教的数学公式。

可贺的是,路过他的人不喜欢多管闲事,否则边沛的孤独将无处躲藏。

他原地呆坐了一会儿,红红的脸蛋上的眼泪干涸,他决心找一家酒店住下来,明天再思索如何回去。天黑没人敢往深处走,白天肯定有的。

正当他打算坐起来,他的手机便叮铃铃震响不停。

边沛掏出来一看,便想立马挂断。

是徐乘烽的。

徐乘烽是不会主动找他联系的。边沛咬咬牙,明知是为了来质问自己为什么离家出走,却还是接通了电话。

他心里说过的,不会挂断徐乘烽的电话。

那是边沛第一次听到徐乘烽失控的声音:“你在哪儿?”

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边沛刚止住的眼泪又汹涌地流下来。他口齿不清地说自己很害怕,蚊子在咬他,他也不知道这儿是哪司机把他扔这就走了……

听到他不能自已的哭声,徐乘烽缓缓地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柔和:“附近有没有酒店?”

“没有……只有旅馆。”

“地址发给我。站在原地别动,我去找你。”

夜晚的蚊子又大又饿,边沛的腿上、胳膊上都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红疙瘩,他在昏沉沉的灯光地下又蹦又跳,驱散蚊虫。

一个小时之后,他看到一道刺目的白光向他探照过来,不一会儿,那道光便闪现到了自己跟前。

他就这样傻睁着眼,刺眼也不闭。

一个星期,却似长久未见。

几年?二十一年吗。

边沛张了张嘴,痴痴望着徐乘烽眼里的红血丝,一时不敢相认。

徐乘烽开口的时候,他心虚地撇过头。

徐乘烽把电瓶车停到路边,几不可察地笑了一声,走到边沛的跟前,高瘦的身影将那点微弱的残光也遮挡住了。

“电瓶车没电了。”徐乘烽说,一边察看边沛脸上的色彩。

边沛低下头颅,留一个毛茸茸的看得让人想触摸的脑袋给他。

“我不训你。”徐乘烽放松了口气。

等边沛张着两只亮盈盈的眼睛看过来的时候,他又拿手心按住边沛拼命往前的头:“总有人训。”

“你烦人!”边沛笑着说,似乎也不怕被训了,反正徐乘烽来找他了,他的忧虑也就荡然无存。

旅馆离他们不远,徐乘烽载着边沛到那时电量已耗尽。他去前台开了一间双人房,询问前台有没有插座,把电瓶车充上电后,徐乘烽拉着边沛上了楼。

这家旅馆弯弯绕绕,隔音不好,走廊里还能听见里头打游戏爆粗口的声音。

徐乘烽加快了脚步。

房间简单、干净,灯光明亮。只是这双人房并不是两张床,而是一张可供两人睡的大床。

“你先去洗澡。”徐乘烽说,“有人来敲门的话不要出来,知道吗?”

边沛拉住他的手臂,抱住:“你要走吗?”

“我去给你买换身的衣服。”

“你怎么知道我没带衣服?”

徐乘烽伸出食指按住他的眉心,面对显而易见的追问,他笑道:“没有话讲不要硬聊。”

边沛抱住他不撒手,“你快一点哦,我洗完澡要见到你。”

“你慢点洗。”

“嗯嗯,我打两遍肥皂行不行?”

“行。”徐乘烽把手抽出来,推着他的背进了卫生间,“快去洗澡。”

边沛扒在门边,看着他出门。

徐乘烽在服装店关门之前跑了进去,随便拿了一件差不多大小的短袖短裤,又跑了另一家店买了短裤和袜子。

私密部位不知道尺码,但目测该是差不多,加之老板对各个年龄段比较了解,直接为他选定一条。

徐乘烽看了眼短裤上印着的蓝色哆啦A梦,不免笑了出来。

他出来了二十分钟,回去的时候边沛已经洗完澡躺在床上等他了,一脸受到创伤的模样,哀怨地望着他。

他裸着上半身,下半身围一道卫生间里放置的一次性的浴巾,仰躺在床中央。他自小挑食少吃,头发的颜色都是因为缺少营养素而变得淡黄,身体更加无所描述。他的小腿几乎是徐乘烽的手臂粗细,腹部凹陷,肋骨突出,锁骨连接肩膀的位置犹如一座尖峰的山丘,而他的皮肤白皙透亮,看着却又并不认为干瘪。

因为喜欢,所以对他有了想法。

想让他多吃一点。

“穿衣服。”徐乘烽把袋子递给他,然后背过身将在超市里买的面包和牛奶拿出来放到桌子上,以此催促时间。

边沛摘掉浴巾,默不作声地将衣服穿好,道:“我穿完了。”

徐乘烽这才转回来。

“哥哥你太讨厌了,你怎么能给我买这么幼稚的内裤!还是深蓝色!”

徐乘烽忍着笑:“我觉得挺适合男孩子的。”说着把牛奶和面包递给他。

边沛此刻才听到饿得咕咕叫的肚子,不知道徐乘烽是什么时候听见的。他的眼眶酸乏,溢出一层水泪,尤其感动:“谢谢哥哥。这个牛奶好甜。”

徐乘烽把塑料袋抖开,套在未套垃圾袋的垃圾桶上,坐到床斜对面的茶几上,貌似是在思考今晚怎样睡。边沛挪开一个更大的位置给他,钻进了被窝里,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异常兴奋:“哥哥你快上来。”

“你先吃。”

等边沛把面包牛奶解决完,徐乘烽站起来,从他手里接过空包装纸扔进了垃圾桶里,换上旅馆的拖鞋上了床。

空调刚刚清洗过一样凉爽,边沛吃饱喝足后滑进被子里,摸索徐乘烽的手臂,贴了上去。

徐乘烽把灯关掉,黑暗里,他的眼睛格外明亮、清醒,却又蕴含某种柔软。

“可以和我说说原因吗?”他鼓起勇气问。

边沛的想法与他而言似一场抓不住的风,他不确定边沛会不会愿意与他倾诉,就算拒绝了也是应该的。

边沛默默地吐息,就在徐乘烽以为他婉拒、自己越界之际,边沛对他剖白了一切。他刚才不过是在思考从哪说起,不成想在徐乘烽心里会演变成那样。

“我不想学习,也不想补课。我初中的老师、同学都很坏。他们经常欺负成绩不好的同学,造谣并且传播他们有智力障碍。上课的时候老师点到他们回答问题,底下坐着的人就会起哄,说一些恶心的话。其实他们的成绩也不好,只是因为有了垫底的,所以才敢胡作非为。受害者因为一次分班,反而成为了加害者,他们比施暴者更加明白受害者害怕什么。”

“但是他们没有欺负过我,因为我家里有钱,虽然他们也会嘲笑我。我刚刚说错了一点,他们欺负的人的条件不仅仅要满足成绩不好,家里条件比不上自己的他们也会欺负,变本加厉地欺辱。但是对有钱的就不会。老师也是这样。”

边沛的脸埋在他的肩膀处,呼吸穿透衣料喷洒在徐乘烽的皮肤上,那一块区域的肌肤犹如在沸水里滚了一遭,高得惊人,熏热了徐乘烽的眼眶。

“他们在嘲笑我的时候我并不感到意外,或者不高兴,只是我不明白,成绩不好是一件值得被嘲笑的事情吗?家庭状况不平衡是欺凌者的职责吗?如果十三四岁的心智不成熟是理由,那老师呢?把受业解惑、有教无类的训言忘得一干二净,这种人不配为任何一种行业服务,三百六十行七百二十行都不行。”

“可是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的人,都是这样的。把没有道理的事情包装成一幅精美的图画,供人观赏。如果硬要说成他们就是心智不成熟的话,那些观赏者也会连连点头附和的。施暴者有所依托,就会变本加厉。”

“所以,如果我补课是为了不让那些人欺负我的话,我宁愿选择面对。世界上总是好人多的。我喜欢人类,他们可爱、新鲜、勇往直前,像水一样柔软又像火一样炽烈,就像没有谁会一直糟糕下去得那样充满生机。”

徐乘烽侧身,和他面对面,手指指腹在他的眼角按了按,确认他有没有哭似的,“为什么不和父母聊聊心里的真实想法呢?你有头脑,有想法,并且很有主见。”

边沛昂头盯住他的眼睛,水亮亮的,可边沛不会联想到眼泪,他觉得该哭的不是义愤填膺的人。

“可是多次争吵,他们没有问过这种问题。”

徐乘烽摸摸他的头:“那是因为太爱你了,爱才会产生分歧、代沟与糊涂。任何人对你的感情永远比不上你的父母那样强烈。他们在意你,才会想要说服你,也许他们用错了方式,一种不适合你的方式。”

那句话有歧义,边沛就是那样以小见大的。事实上他现在并不很想参与这个话题,他的脑袋一团乱,是非好坏仅依靠知觉和常识判断,不参杂主观意识,所以任何微小的能勾起他探讨**的就会被无限放大。

听得边沛问:“哥哥,那你对我的感情强烈吗?”

黑夜静如黎明。

徐乘烽的叹息声疏通边沛的睡眠,使他做了一个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