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完一天的课，边沛连回家的力气都没有。
他乘地铁坐到了尾站，在那里买了杯奶茶又回来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到这么偏僻的地方买奶茶，他只是想要找一点事情做，用荒废的时间和不健康的食物来填补这具空心的身体。
平时也是过得这么慢的吗？
这座繁华的城市，拥有无数奔波劳碌、安家落户的人们用力地生活和金钱堆垒而成的高楼大厦。这座领先的城市，同样拥有孤独的生命与烈酒的助威。
在流逝得缓慢的一天，边沛却觉得这个生活了十五年的城市，没有使人快乐的组织。在他心情低落的时候，他觉得身体像是着火了一样难以承受，他变成了一朵轻飘飘的云朵，感受不到自己在这片土地上的重量。
他走得累了，抱着奶茶坐到了路边花坛，想要摘一朵花细细观赏，却想起鲜花应该开在与众不同的地方，比如悬崖，比如峭壁。
他静静地吹着燠热的晚风，观察眼前踏过的脚步，去往哪里无从可知，不过一会儿，他们便会提着新鲜的蔬菜再从边沛面前走过。
边沛看了良久，忽然傻呵呵笑起来，笑声使他有了力气，他站起来，抱着奶茶向家里走。
爸爸妈妈已经回来了，开门的瞬间屋内温馨的光芒便包裹着他，催使他拥进了母亲怀里。
“怎么了？”李佩佩将他抱紧些，亲吻他的额头。
“我今天不开心。”
这句话令两个大人惶恐。
边旺也放下锅铲关掉天然气来到了妻与子身边。
“不是你们的原因。”边沛说，“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不开心，是不是人活着就会这样？”
李佩佩轻拍边沛的后背，语气温和：“是呀，酸甜苦辣咸，都要尝遍的。”
边沛在妈妈充满香气的怀抱里轻笑：“辛苦了，我们。”
边家一直由边旺掌勺。说来不免自豪，边旺此生壮举便是得如此贤妻孝子。他结婚之前是不回做饭的，自己饿不坏的水平，边沛的爷爷奶奶常常为此感到头疼，时不时腌些咸菜给远在他乡的边旺寄去。
直到边旺遇到了同样不会做饭的李佩佩。
送给李佩佩的第一份礼物是爱心午餐。
爷爷奶奶知道后惊掉大牙，将他骂了一顿，说他怎么能害人家女孩子呢。
可是边旺下一秒就说，他是因为那盒爱心午餐俘获李佩佩的芳心的。
这更是祖坟冒青烟了。
对，边家的传统不是考上大学祖坟才冒青烟，边旺瘦了一斤也能冒。
后来，边旺为了李佩佩能吃到健康、美味的三餐，自学考了营养师资格证，每天下班回家便为她洗手作羹汤，一做就是二十年。
青年变壮年，少女已做了十五年的母亲。
他不嫌累，她也永吃不腻。
边沛的食欲与食量一直不高，边旺和李佩佩从小就使尽脑筋让他多吃一点。
“红烧肉里我加了去年秋天晒的桂花，儿子你尝尝。”
“儿子，你知道这碗蛋羹里加了什么吗？你尝尝就知道了，对，就是西蓝花。”
“我前几天吃了一份山药排骨，念念不忘，今天学着复制了一次，尝尝好不好吃。”
……
这便是一家三口的三餐交流。
*
第二天边沛起床还是精力满满，思想一旦跳转到补课上就犹如被吸走了阳气，人变得蔫乎乎的。
他有想过好好听，然而每次不到十分钟，他就会因为听不懂而感到心烦意乱，对学习的恐惧心里渐渐萌生。
就像一把炼炉，把水分蒸干。
老师对他的厌学心里感到不满意，训了他一回，这更加增生边沛对补习的怨恨。
他又想到了父母，便调整心态，坐直身体，拍了拍脸继续奋战。
结果还是一样。
一天下来，他的身体千疮百孔。
他烦躁地进了地铁，手机被人撞到了地上，鼻头一酸，蹲在地铁上偷偷抹了下眼泪。撞掉他手机的人微微一怔，狂说对不起，从口袋里拿出仅有的五十元现金，眼神躲闪地问他这些够不够。
边沛说屏幕没有碎。
那人就松了一口气，将五十块钱收进了口袋，瞥了眼边沛印着品牌名的短T，刻意地离他远一点。
边沛疲惫地叹了一口气，打开手机给徐乘烽发了一个[累瘫]的表情包。
自从那通电话之后，徐乘烽不再躲着他了。
边沛不喜欢他躲。
徐乘烽发来一段视频，边沛嘴角勾起，乐津津地点开看了好多遍，听了好多遍。
视频的画质很模糊，但不难看出那是花花和阿傻，边沛几乎是瞬间认出了那是徐乘烽家的院子。边沛嘴角含着一抹笑，他有些得意又有些慰藉地想：花花和阿傻平常是不会跑到哥哥家去的，它们是不是代自己去陪伴了徐乘烽，哇，回去的时候一定要带一点肉罐头犒赏犒赏。
花花与阿傻对镜头的捕捉比明星还要成熟，从打架的姿势换到对镜头卖萌往往不需要一秒。忽的，视野低下，是徐乘烽蹲下来对两位小模特进行特写。也许是意识到了自己的镜头实在拍不清它们两个，他于是放弃了，但仍是拍着。哪怕不说话，边沛看着也觉得放松很多。
临近结尾，边沛敏锐的听见徐乘烽笑了一声，浅浅的，却如薄雾围困山脊般缭绕在他的耳边，哄亮地打着鼓。
他心里在扑通扑通地捣乱，边沛怀疑是耳朵传染了身体。手指却宛如莲花，没有被传染，还是那么诚实地将进度条向前拖拽，凑到耳边再听一遍。
边沛一面疑惑自己的行为，一面不亦乐乎地向前拖拽。
佩沛旺旺：“我想看你。”
徐乘烽：“不行。”
佩沛旺旺：“为什么！[火冒三丈]”
徐乘烽：“阿傻不同意。”
佩沛旺旺：“你现在要阿傻不要我了嘛ˊ??ˋ你又不能带阿傻去放风筝，而且它很重的，压在你的胸口上你会喘不过气的(。_。)”
徐乘烽发来了一张夕阳的照片，看过梨岸的风景也算是看过他了吧。
阿傻趴在他的脚边“哈哈”地吐舌头，徐乘烽蹲下来，在他柔软的毛发上揉了揉，笑道：“你被你的小主人嫌弃了，知不知道？”
阿傻抬起头看了看他，两只爪子耙地，见他没有什么表示，便又趴回去了。
徐乘烽看着他，轻轻地笑了一声。
*
将将过了一个礼拜，边沛就瘦了三斤，心里负担却重了远不止三斤。
补习班照例每周有一次考试，边沛在这件事上面还是有一定预言的天赋的。试卷发下来，果不其然，他没有及格。
试卷是有补习老师统一出题，效仿某些真题练习。边沛捧着试卷左顾右盼，还以为那个朝笑他的人考得多高，也就比他高五分。
那个人白了边沛一眼，苦大仇深的。
边沛看着自己的试卷笑了一下，看来补习还是有点用处的，虽然没及格，但基本的概念好歹懂了。
“以为自己成绩多好啊，还有脸笑别人。”
边沛听到那位五分同学拔高音量道。
这时老师走了进来，五分同学便举手，未等老师点头，他便自己站了起来，手指头指着边沛：“老师，这个人他笑我！”
边沛懵懵地昂头看他。
五分同学说着就拖鼻子淌眼泪：“我知道我学习不好，但是我忍受不了比我垃圾的人嘲笑我！老师，我是因为考试头疼才没考好的！我可不像某些人，上你的课还睡觉！没教养不懂得尊重别人！”
边沛被他意有所指的辱骂骂得一头雾水，脸冷了下来。
“指着别人随意辱骂你就有教养了？”
“我骂你了？”
“我骂你了？”边沛反问，声音还是一样的清亮，单听没有什么攻击性。然而五分同学就是一个纸老虎，被边沛杀伤力不强的一句反问问急了眼。
“你敢说你没骂我？！”
边沛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我不说。你不是喜欢发挥吗，我给你发挥的机会，你告诉在场的人我是怎么骂的你，又是怎么嘲笑的你。”
“你……”五分同学暗知自己没有道理，可又实在忍受不了边沛对他的侮辱，像一只被夺去大脑的生物，不分利弊，没有心机：“你看到我的分数嘲笑我！”
“那很奇怪。”边沛对同他争吵以前发生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人失忆的场合、时间同样令他感到匪夷所思，“我上五年级之后基本上就没有及格过，巅峰时期也是在幼儿园了。如果我嘲笑你的话也把自己笑进去了呀，我没事干嘛嘲笑自己呢？”
“你看我成绩不好，跟你考得差不多，所以你得意了，才会嘲笑我……”
边沛认真地等了一会儿，确认他自己截止了语言，不免蹙眉，眼中满是不解：“你成绩不好是你自己的事啊，我成绩也不好，也没见我要求别人管着我啊。”
“也许我真的笑了吧，但肯定不是在笑你。所以你为什么能把别人的笑当成是一件充满恶意的侮辱呢？并且这份侮辱被你自己占去了。是你自己占的，并不是人家的本意，你好像没有搞清楚这一点。”
老师全程安静地等他们理论完，站到讲台中央，问：“你们个个过了听不懂话的年纪，自己的事情自己都可以处理好的吧？”
“既然处理得好，那我言外多说几句。你们都应该明白‘几乎’的定义吧？几乎所有的时候，你们的身心健康都远比成绩更重要。
“我们的大脑承载了许多积极、消极的情绪，同样，它富含想象力与幻想能力。很多时候就是因为我们的想象力太过丰富而导致情绪不稳定，发生了许多误会。这是天赋啊，不要让它折磨自己。在成长的过程中，我们也可以尝试改变，对吗？我很喜欢边沛刚才的对话方式，将争吵变成了理论，这样更有效率，也更能处理误会。”
“来我们这里补课的都不是爱因斯坦那样的高智商，所以尽自己的努力就好。人生不只有考大学这一条路可走，你们的身边也不会止于那些固定的人，对吧。”
五分同学垂下了眼。
他没有考好的确是他的原因，如果因为他自私的消极情绪而使旁人不能颜笑谈话的话，他就真的离他的理想越来越远了。他应该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及时调整心态，并且放下自己善妒的一面。
“对不起。”五分同学说。
边沛略微吃惊：“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