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沛大脑一片空白,手指颤抖地给他拨去了视频通话。
铃声快要结束,边沛的心情跌回谷底,他萌生出回去找他的想法,将要从冰凉的瓷砖地上站起来。然而,下一秒,视频通话跳转到语音通话,接通了。
边沛下意识地将手机放到耳边,听那头传来的风刷刷挂过树叶的声音。
两人皆不言不语,没有人挂断,他们各自知道,电话接通了是舍不得挂断的。边沛听够了风声,却想见他一面。
是手机延迟的问题。边沛在心里面说。
虽然没有见到徐乘烽的脸,但是边沛仍然很满足。他逼着自己流了两滴眼泪,讨好地叫了一声:“哥哥。”
徐乘烽“嗯”了一声,关心的显然不是边沛叫不叫他、礼不礼貌这件事,“为什么哭了?”
再次听到徐乘烽的声音,充满假象的哭泣便增生了真实的泪水。边沛难受到没有力气支撑这具身体,头歪到一边,靠在门上,眼泪便顺应他的方向,横跨一大张脸滴落下去。
“因为你不理我。”边沛说。
徐乘烽无言以对。
他说:“边沛,为什么不和我道别。”
“我不想走,见到你,就更不想走了。”边沛双臂抱住曲起的双腿,脸埋了进去,膝头湿濡。
徐乘烽的呼吸声变得轻缓、小心。
“哥哥,我回来是因为要补课。你不要生我的气,也不要因为我不告而别就不理我,好不好?”
“哥哥……你不要不说话……我会回去的,我们不会见不到的……”越是等不到徐乘烽的回答,边沛就越是恐慌,恨不得搬来所有的誓言,应验也没有关系……
“边沛,好好学习。”
边沛停滞半秒,而后掩面痛哭:“我不要这句话……”
徐乘烽的声音越来越冷漠,像是要生生割舍掉这段回忆,自损一千还是一万对他来说没有什么关系。
“边沛,不要哭,向前看。”
边沛抽噎着,停停又顿顿地呼吸,一字一句才得以完整出口,问得天真而顽皮:“前面不能有你吗?”
徐乘烽苦笑一声:“为什么要有我呢?”
边沛仰着头思考了一瞬,笃定地告知他:“因为你是很重要的人。”
徐乘烽觉得自己也快要湿掉了,他轻声询问:“我重要在哪里?”
“因为你是徐乘烽,所以重要。”
徐乘烽又问:“天底下的徐乘烽都重要吗?”
边沛摇摇头:“徐乘烽只有一个。”继而哭着说,“边沛也是只有一个的。”
“你如果继续冷落我的话,也还是会有一个边沛。”他明明有好多好多话想要补充,偏偏拣了这一句话。
“怎么办呢……”他听到徐乘烽微弱地轻声诉说。
“你也会有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吗?”边沛张着眼睛想象他的面容,无声笑了一下。
那头传来低低的涩口的笑声:“我现在就到了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了。”
“我也到了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了。”边沛说。
“好好学习。”徐乘烽最后说道。
等边沛再开口说话的时候,回应他的是水池边水滴下坠的空灵寂寞的声音。
徐乘烽再次从他的幻想里迷路了。
从卫生间出来,林满乡已经在门外等他了。
“时间结束了。”林满乡道,眼光无意扫了下他肿胀的眼皮。
“回家吧。”边沛气息奄奄。
林满乡挨着他的肩膀走:“你明天就要开始补课了吧?”
徐乘烽让他好好学习,他姑且尝试一下吧,失败了再说:“嗯。”
“几点结束?”
边沛仔细回想了下今天早上拿他妈手机看到老师发来的消息:“上午两个小时,下午三个小时。”
“哇……五个小时啊……”林满乡一提到学习就起鸡皮疙瘩,次次考试次次流鼻血,他爸妈以为他有什么毛病,可医生的诊断结果永远都是“火气太大”。
别说五个小时,按以前他们两个初中的尿性,五分钟都够呛。
“我尽量熬一熬吧……”边沛黯然神伤,一提到学习他就这样,林满乡习惯了,给了他一个拥抱。他们考试前惯常会有的形式,虽然没给分数提供什么贡献。
“沛沛,你一定可以的!”林满乡为他加油打气。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
“啊呀……”
*
房门被敲响,李佩佩轻手轻脚地推开门:
“沛沛,起来吃早饭了。”
边沛翻身,两条腿夹住被子:“嗯……你们先吃……”
“行,你再睡一会儿。待会儿我把地址发给你。我跟你爸去上班了啊,你好好的。”
夫妻俩给边沛报的补习班不是一对一,而是一对三,在距离他们家七八公里的商场旁边。
边沛被这一句话吓醒了,睁开眼,全身不适应,从脚底漫起对今天悲惨的同情,他烦厌地抱着被子打了个滚。
等他坐上餐桌的时候,家中已没有其他人了,阳光照得阳台上上的鲜花油亮亮的,他却觉得此时像踩在云端。
边沛看着空荡的房子、智能的家具与装盘精致种类丰富的早餐,开始想念早晨公鸡扰民的尖叫、红砖水泥堆砌而成的墙面、空气中露珠渗透植物的清香气和柴火煮出来的稀饭。
他最想念,停电之际,蜡烛红色的亮光照亮的眉眼。向他遥遥走来,送来点亮黑夜的曙光。
因为要上课,所以他早餐的兴致不高,唉声叹气地喝完半碗粥,就回屋为上课做准备。
沃城的气温比梨岸的稍高几度,边沛出门穿的是一件白色衬衫,材质硬挺,将他的轮廓勾勒的整个人大了一圈。他背着书包走到门口,复又折回取钥匙和手机,关上门后,他又想起来没有带充电器和纸巾,于是又开锁回去取。
这会儿在卧室的沙发上坐下来,仔细想想看还有没有遗漏的。
这才背上书包整装待发。
他步行五分钟走到地铁站,一号线转三号线,十几分钟之后到了补课地点——一家门面小楼。
一口大门紧闭,门店今日休憩。边沛卷着书包袋子在店门口晃荡许久,他早到半个小时,不愿意提前上去。
这条街人烟清冷、生意寡淡,夏天的燥热都要冻上三分。从街道深处刮过来一阵强风,贴在电线杆上广告纸的四角被吹起,哗哗作响。边沛张开胳膊,迎面感受风速、温度,不知道是不是实在没什么人的缘故,这儿的风比别的地方凉快得多。
吹得他有些发冷。
边沛于是坐下来,坐在门前旁边的第三道台阶上。陆续有家长将孩子送过来,应该是好奇的缘故,每个人路过边沛身边都要歪过头瞅他一眼。边沛也就望过去,看了二十几双不同的眼睛,边沛的精力与外向的天赋被消耗光,转回头,撑着下巴回想梨岸的点点滴滴。
今天的太阳好,风也大,多适合放风筝呀……
他一个人,在生僻的街道、陌生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却怎么也想不出因由,明明梨岸同徐乘烽于他而言,是另一种全新的、不同于往日的陌生。
边沛提前五分钟上了楼,两百多平的二楼被装修成了不同教室:小升初、高三冲刺、初升高、初中拔高……
教室数量庞大,面积又极为有限,通道只有当中那条窄小的小路,两旁皆是密密匝匝的教室,教室里有的坐满了人,有的则空阔。
边沛心中腹诽:这哪儿是补课,分明就是囚禁。
他找到了妈妈发给他的教室名牌号,敲门得到应肯后便推门进去。教室里坐着三个人,都睁着大同小异的眼睛观察着他。边沛了然他来得最晚,叫了声老师好后没什么表示地做到了现场唯一剩下的桌子上。
有窗,比囚禁好点。
这家补习单位并不正规,没有名字、不发传单,从他的地处位置就知道了。人满为患的原因,是因为这家的补习效率与成果在沃城家长群和学生之间都流传千古,打响了名头。
并且收费标准极其正常,这在这个行业是极其不正常的。
边沛没补过课,却在课间补觉时听班上的同学闲聊。说什么班长一节课九百八,哪家巷子里的补习班有周考……边沛在心里头粗略算了算那位九百八一节课的,当即吓醒了。
一周一节课,有时要加课,补了三年……九百八……
边沛想,他成绩不好的确给他爸妈省了不少钱。
他回去说给他爸妈听,他爸妈却都很严肃地看着他。这么点钱和他的开心比起来,根本就不算什么。他们为人父母,努力赚钱、生活,就是想要边沛衣食无忧,父母安享晚年。
不然边沛来到这个世界上做什么呢?他来这里就是为了享福,怎么淘气怎么顽皮并没有关系,在李佩佩与边旺、爷爷奶奶眼里,都那么欢喜、可爱。
好似边沛的出现,点亮了四个人心中的一把火,从此生命有了奋斗的意义目标。
一生有爱。
为他们上课是位三十岁左右的女老师,个子一米七上下,一张凶脸,标准的数学老师兼班主任长相。她上课只一味地讲,逐一分析细节,听得懂的人恍然大悟,听不懂的人只觉枯燥得很。
徐乘烽让他好好学习,边沛想只有这一点他不能做到。睡着之前,边沛意识模糊地在心里说了一声对不起。
他带着罪恶感安详地睡去。
一个班里三个人,老师很容易就注意到与另外两个人坐姿不同的学生,剩下的那两个人也顺着老师的目光看去,不禁笑出了声音。
“笑什么?”老师问。
两个人不说话了,只眼睛偷偷瞄着睡熟的而显得很滑稽的边沛。
老师大步流星地走到边沛面前,手指弯曲敲了敲桌子,边沛浑身抖了一下,多年养成的条件反射快速地撑开眼皮。
另外两个人短时间内打成一致,在同一时间对边沛发出了洪亮的嘲笑。
老师回过头用眼神警告他们,转过来道:
“认真听讲,我讲的你都会懂的。”
老师在黑板上书写板书,边沛撑着脑袋看了会儿,心里把那堆英文不是英文,数字不是数字的不明生物联想成会跳舞的小人,在愤怒的小鸟里会被弹射到哪里。
他的想象力用在哪里都能成为炙手可热的天才,唯独在学习上绊了脚。
一天结束,他睡着了八次。
老师叫醒了他一次,剩下的七次他要么被那两位同学恶意的笑声吵醒,要么是下巴磕到桌子疼醒。
其实对于成绩差被嘲笑这件事,边沛从来没觉得不好意思,他一直很理解那些人为什么会笑——读书对大多数人来说是件很枯燥的事情,所以被其他有趣的人、物吸引眼球在学校是习以为常的事情。
在没有恶意的情况下。
事实上,他真的不需要成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