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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保重

夏至睁开眼,有些疲惫地盯着电脑屏幕,忽然开口道:“你想要告诉人什么呢?”

没有回应的声音,夏至自顾自地笑了一声:“开始吧。”

“炮灰404系统在此预祝您旅途愉快。”

“出工出工。”夏至被人拍醒了。

她脑袋有些痛地看向周围。

“别磨蹭了夏至。”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

夏至看向对方,对方正在往工具箱里放东西。

她又看了一圈周围,把自己桌子下面的工具箱也拿了出来,照着旁边的人做的往里放东西。

“这是去做什么?”夏至低声对旁边的人说道。

周寄言看向她,眨了眨眼,回答道:“清理自杀现场。”

夏至也跟着眨了眨眼:“啊?”

“啊什么,走了。”周寄言背上工具箱,径直往外走。

夏至赶忙扣上工具箱,也背上跟了上去。

上电梯前,夏至视线扫到了电梯间的电子屏,上面的时间显示为2:45。

是凌晨,不是下午,这是出了大楼夏至得出的结论。

跟着周寄言往一辆白色小面包车前走了过去,周寄言把工具箱扔到后座上,很自然地坐进了驾驶位,夏至也把工具箱扔到了后座的另一边,很“自然”地坐进了副驾。

看着周寄言弄导航的时候,夏至问道:“还有专门干这个的吗?”

“有。”周寄言点头,弄好导航之后启动了车子,“很多职业不接触的话是很难想到的。”

夏至看向车窗外面,这会儿街道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车子也很少,显得特别安静。

夏至刚醒来那会儿还是有些迷瞪的,但现在只剩下紧张了。

大概是人的情绪会散发出来,周寄言忽然问道:“紧张?”

“有点儿。”夏至如实答道。

“不用紧张。”周寄言说道,“一般咱们过去的时候,就已经看不见尸体了。”

夏至点点头:“我其实倒也不是因为害怕看见尸体而紧张,就是……”

夏至的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周寄言并没有去问夏至想表达什么,只是配合着一起沉默。

就这么沉默着,车子驶进了一个小区,夏至朝车窗外看过去,是个老式小区,路灯稀稀疏疏的亮着,树影投到地上,晃啊晃的,看起来有些鬼气森森。

夏至已经大概知道是哪里了,因为有辆警车停在那儿。

周寄言找地儿停了车,对夏至说道:“走吧,拿上工具。”

夏至点了点头,跟着周寄言一块儿下了车。

俩人拿着工具走到警车前面,周寄言朝警察出示了证件,夏至看到,也跟着出示了自己的证件。

警察点了点头开口道:“跟我来吧。”

跟着警察进了单元门,楼里没有电梯,声控灯有的灵敏,有的迟钝,楼道里散发着一股潮潮的气味。

就这么一路爬,爬到了顶层,夏至压制住自己的呼吸声,避免听上去呼哧带喘的。

警察推开门,把他俩带了进去,一进屋一股血味儿扑面而来,夏至微微皱眉,扫了一圈室内。

客厅内有血迹,但并不多。

警察朝卧室的方向抬了下大拇指,转身就出去了。

夏至听到警察下楼的声音,她转头看向周寄言。

“走吧。”周寄言说道。

周寄言推开卧室的门走了进去,夏至跟在他后面,看到屋里的场景,握拳挡了下嘴。

床边放着一把椅子,上面有个水盆,水里面已经全是血了,地面上洒了一些带血的水,床上,床头柜上也都有血。

淡粉色的床单和被罩也被血染出了一大片一大片的红色。

周寄言把工具放下说道:“还行,不算太难清理。”

见夏至没应声,周寄言朝夏至看过去:“你没事儿吧?要不先去外面缓一下?”

“没事儿。”夏至摆了下手,一边戴手套一边说道,“从哪儿开始?”

“哪儿都行。”周寄言说着也把手套戴上了。

“我先去把水倒了。”周寄言端上水盆出去了。

夏至走到床边儿,开始往下撤床单。

“床垫上也有。”等周寄言倒完水回来,夏至对他说道。

“嗯,这些回头都要问一下逝者家属。”周寄言拿起抹布开始擦床头柜上的血,“他们确定不要了的话,就带走销毁,还要的话,让他们自行取走就可以。”

夏至点了点头,把床单和被褥理到一边,拿起抹布开始擦床边淋上的血。

“不好擦的用这个喷一下。”周寄言递过来一个喷壶。

夏至接过来看了一眼,喷了一些在床边上,等过了一会儿再擦确实就好擦很多了。

“我以为咱们会配喷枪。”夏至说道。

“配的。”周寄言边投抹布边说,“不过一般这种相对密闭,面积又很小的空间一般不会用喷枪。”

“那什么场景会用?”夏至问道。

“路面清理。”周寄言说道:“跳楼,卧轨这类的。”

夏至“噢”了一声,没再多问。

夏至擦到靠近床头的地方,看了一眼墙壁:“墙上的需要管吗?”

周寄言看过去,走到一边,从工具箱里拿出了个小的滚筒漆递给夏至:“用这个。”

“好的。”夏至接过去,在墙上有血迹的地方滚了几遍,直至血迹被遮盖住。

其实工作量不算太大,他们俩把卧室全清理完也就用了一个多小时,夏至最后把卧室的地板连带着客厅和卫生间的地板全拖了一边,把拖把洗干净,工具收好,周寄言那边儿刚好也打完电话。

“不要了。”周寄言说道,“那咱就给搬走吧。”

夏至点点头:“先把床单和被罩什么的拿下去一批吧,床垫一会儿咱俩再上来一次就行了。”

“行。”周寄言背上工具箱,“走吧。”

俩人把手里的东西都先放回车里,又上楼去搬床垫,正当他俩准备把床垫抬出来的时候,夏至看到床底下有一个类似纸条的东西。

夏至弯腰把纸条抽了出来。

“到底要坚持到什么时候?”这是纸条上的字。

夏至沉默地看着,递给了周寄言。

“这个一会儿得交给警察。”周寄言说道,“算是物证。”

夏至点了点头,看向床头柜上的书和桌子上的化妆品:“那这些呢?”

“没有沾上血迹的个人物品是由家属或者房主处理的。”周寄言说道。

“明白了。”夏至回应道,“咱俩竖过来抬是不是好弄一些?”

“可以。”周寄言把字条收了起来,正要去扶床垫的另一边,屋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一齐向门口看了过去,一个女生从门口探出脑袋来,她站在门框处往屋里看了看。

“都收拾完了?”女生的语气有些有气无力的。

夏至和周寄言相互看看,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噢,我是她室友。”女生看夏至他们的表情意识到对方并不认识自己,“我住对面那个卧室的。”

夏至点了点头,朝她礼貌地笑了笑,也不知道应该说点儿什么。

“这会儿又像她的屋了。”女生的声音越来越小了,她扶着门框,像是想找个支撑的地方。

“是你发现的?”夏至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

“嗯。”女生点了点头,忽然笑了起来,“之前完全没发现来着。”

夏至知道她那个笑不是笑,因为再不笑眼泪就要掉下来了。

“她非常……”女生哽了一下继续说道,“乐观,看上去。”

“经常……”女生的手在身前不明形状地动了动,“开导我。”

夏至和周寄言沉默下来,静静地听着。

“所以,完全,完全……”女生说着摇了摇头,忽地捂住嘴转身出去了。

夏至和周寄言对视了一眼,夏至开口道:“我去看看。”

周寄言点了点头,让开路让夏至出去了。

夏至跟着女生进了卫生间,女生正撑着洗手池干呕,其实没吐出什么来,反的酸水。

夏至摘掉手套,胡撸着女生的背:“没事儿吧?”

女生摆了下手,打开水龙头用手接了捧水,倒进嘴里漱了漱口。

“得亏没吃东西。”女生抽了张纸巾把嘴和脸擦干净。

“你这个状态要不要找家人或者朋友过来陪陪你?”夏至问道。

“没必要。”女生把纸巾扔进垃圾桶里,“像我们这种外出来打工的,家人离得都比较远,因为这个让他们过来也不现实。”

“她父母过来一趟也很费劲的。”女生大口喘着气,“朋友,朋友的话,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你明天不上班,别人也要上班的。”

“那你自己待这在儿没问题吗?”夏至皱眉道。

“我是回来收拾东西的。”女生苦笑了一声,“我怎么可能住得下去?”

“你忙你的吧。”女生继续道,“我这打扰你们工作了。”

女生转身出去,看了一眼逝者卧室的方向,转身朝自己的卧室走了进去。

“没事儿吧?”等夏至回来,周寄言问道。

夏至摇了摇头。

把床垫从客厅往外搬的时候,夏至看到了对面卧室虚掩的门,她忽然对周寄言说道:“稍等一下。”

夏至敲了敲门,女生在里面说道:“请进。”

夏至推门进去,看到女生正蹲在地上收拾行李。

“那个,需要帮忙吗?”夏至说道,“我们正好有车。”

女生背对着夏至胡撸了一把脸,起身朝夏至笑了笑:“谢谢你们,不用了,我真收拾完还得有一阵儿,而且我已经预约了搬家的师傅,你们快忙你们的吧。”

“那行。”夏至点点头,沉默了两秒开口道,“多保重。”

女生眼眶里的泪水有再次往外涌的意思,但她没让它掉下来,而是依旧朝夏至笑了笑:“你们也,多保重。”

把床垫搬进车后备箱里,周寄言把字条交给了警察。

警察看了一眼点点头:“辛苦你们了。”

打过招呼,夏至和周寄言坐回到车子里,夏至抬头向上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周寄言一边启动车子,一边看了看她:“还好吗?”

“还好。”夏至收回视线,“你干这活儿多久了?”

“有一阵儿了。”周寄言从车位里拐了出去。

“什么感受?”夏至问道。

“其实没什么感受。”周寄言说道,“看多了就习惯了。”

“甚至有时候觉得能理解。”周寄言的语气很平淡,“大家都没什么办法。”

“如果有更好的选择谁也不会选这个。”开出小区,周寄言继续说道,“大概是真的坚持不下去了。”

“人在活着的时候很难得到彻底的解脱。”夏至说道。

“人这一辈子。”周寄言在红灯前停了下来,“看谁更能忍而已。”

“大家都是忍者神龟吗?”夏至看着人行横道的绿灯跳动着倒数,忽地苦笑道,“忍来忍去的忍个没完。”

“那你说大家应该怎么办?”绿灯的闪烁结束,变为红灯,头顶的红灯变绿,周寄言启动车子,“你可以试着回答她的那个问题。”

“到底要坚持到什么时候?”周寄言说出了字条上的那句话。

夏至有些呆滞地看着前面,呼出一口气,诚实地说出了心里的答案:“到死。”

周寄言没再说话,夏至也没再说话。

车子再次驶进公司,周寄言直接把车开到了销毁处。

让夏至没想到的是,销毁处竟然在排队。

有人排队的时候下车闲聊,夏至开着车窗,能听到他们的对话。

“你明天什么班?”

“白班。”

“连上了?”

“可不呗。”

“但也行,白班活儿少点儿。”

“拉倒吧,现在谁还挑时候。”

“也是,跟有什么绩效似的。”

“没辙,压力大啊,你管天管地,管得住人家要死吗?”

“你说怎么就都想不开呢?”

“也不见得,可能是想开了。”

“行了,不说了,到我了。”

“赶紧吧,回去歇会儿,连着白班呢。”

夏至眨了眨眼:“这么多吗?”

“什么?”周寄言看向她。

“自杀的人。”

“挺多的。”周寄言说道,“其实你不干这个工作很难知道的。”

“自杀这种消息封锁得比较快。”周寄言开着车往前挪了一点儿,“不封锁也不行,那个叫什么来着,维特效应。”

“理解痛苦,但也要理解生命的宝贵。”周寄言看了看前面排队的车,“听着有点鸡汤,但生命确实值得被尊重。”

夏至点了点头:“我没觉得这有什么鸡汤的,活着最重要,但那些自杀的人并不见得是不明白这点。”

“如果把自杀的人很潦草地归结为他们只是轻视生命,那自杀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夏至继续说道。

“所以说要理解痛苦,而非指责。”周寄言说道,“其实现在的舆论环境已经好了很多了,再往前是有很多人不能理解的。”

“到咱们了。”周寄言说着,车子已经开到了销毁处的门口。

夏至跟着周寄言下了车,周寄言在销毁处门前的屏幕上刷了下工牌,屏幕自动解锁,夏至看着周寄言在里面录入了销毁物品的所属地信息和物品信息。

“抬吧。”周寄言说道。

于是两个人把后备箱的床垫、被套、被褥、枕头等等搬进了销毁处。

全部搬完,周寄言又在门前刷了一次工牌,销毁处的大门关上,周寄言对夏至说道:“行了,走吧。”

俩人上了车,夏至往后看着,发现后面的人刷工牌,销毁处的大门再次打开,刚才他俩搬进去的东西已经不见了。

“这样就结束了吗?”夏至忽然问道。

“嗯,正常情况下就叫完事儿了。”周寄言说道,“除非警察找咱们配合他们做一些后续的工作,不过这种情况比较少见。”

夏至点了点头:“明白了。”

“明天咱俩什么班?”夏至问道。

“还是夜班。”周寄言回答道,“夜班是晚上八点到早上八点,有活儿就出工,没活儿就待着,但需要在公司待命,上下班要打卡。”

“听着很命苦。”夏至忍不住说道。

“实际干起来也挺命苦的。”周寄言说道,“不过工资很高就是了。”

夏至笑了笑没说什么,看了一眼车上的时间:“还有三个小时。”

“嗯,希望别再来活儿了。”周寄言把车子拐进了地库。

俩人回了办公室,夏至坐着准备眯一小会儿,其实说困也不困,但就是感觉很累,特别疲惫。

她这边眼睛闭上还没有一小会儿,那边儿周寄言桌上的电话就又响了。

夏至有些绝望地睁开眼,坐直了看向周寄言那边儿。

周寄言“好的”了几声,挂断了电话,他看向夏至开口道:“来活儿了,还是个急活儿。”

夏至维持好自己的面部表情:“走吧。”

“什么情况?”一边往地库走,夏至一边问道。

“是个学校。”周寄言看了一眼手表的时间,“咱们得赶在学生上学前收拾完。”

夏至也跟着看了眼时间:“那很赶了。”

“应该不算难收拾。”周寄言坐进车里开了导航。

夏至看向他,听到他继续说道:“跳楼的,直接用喷枪就可以。”

两个人到的时候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五点半了,于是赶忙拿上工具往学校里走。

给校门口的保安看了证件,警察正好往他们这边儿来,看见他俩便招手道:“这边儿。”

跟着警察到了现场,现场要比夏至他们预想的难处理一些,人掉下来的地方是个车棚,棚子顶部,部分自行车上面,车棚旁边的花坛上都有喷溅的血迹。

“直接用喷枪。”周寄言看了一眼情况,“你弄下面,我弄上面的。”说完,周寄言又问保安要了梯子过来。

“你往里站一点。”周寄言摆梯子的时候说道,“一会儿淋你身上了。”

“好的。”夏至拿着喷枪主要清洁自行车和地面上的血迹。

等周寄言喷完棚顶,夏至又把地面连带着花坛边也喷了一遍。

检查了一遍近处的自行车,确保都没有血迹了。

“可以了?”警察走过来看了一眼。

“嗯。”周寄言说道,“您看一下。”

警察倒是信得过他们的样子,点了点头:“撤吧。”

夏至和周寄言收拾好工具,有种连滚带爬的感觉回到了车上,夏至看着校门口,又看了眼时间,已经有学生在往学校里走了。

“这算完事儿了吗?”夏至叹了口气。

“算吧。”周寄言说道,“撤了。”

回到公司,正好八点,俩人都是往工位上一坐,靠着椅背愣神儿。

其实这个工作本身对于夏至而言并没有什么太困难的地方,只是有种很劳神的感觉,虽然看不见尸体,但现场也并不是什么会让人轻松愉快的地方。

想要完全不受影响是很困难的,就像周寄言说的那个什么效应,高频次地接触这种事情本来就是对精神和意志力的考验。

“下班吗?”周寄言问道。

夏至紧紧闭上眼又睁开,看向周寄言:“你下吗?”

“下了,我要回去睡觉了。”周寄言说道,“我送你?”

“行。”夏至直接答应下来。

“走吧那就。”周寄言起了身,“先去打卡,把工服还了。”

“好。”夏至跟上周寄言的步伐。

每个楼层都有自己打卡的地方,也有单独的工服回收处,刷完工牌,把工服扔进去就可以了。

夏至扔完工服,探头往里看了看,发现看不见底。

“这是通的。”周寄言在她旁边儿解释道,抬手指指上面,又指指下面,“从上到下,一个通道,扔进去都会到达工服清洗消杀间。”

“噢。”夏至理解地点了点头。

“走吧。”周寄言说道。

“我还以为要开那辆小面包呢。”夏至跟着周寄言下了地库二层,这里面大部分都是私家车。

“咱们日常工作的车非出工状态不允许开,这个有规定。”周寄言打开副驾的车门,“而且说实话大家也不想开,穿着自己衣服坐进去没准儿又要沾上血之类的。”

夏至点了点头,钻进了副驾:“谢谢。”

周寄言朝她点了下头,把车门关上了。

夏至在副驾找地址的时候,周寄言启动车子说道:“先送你。”

“你有地址?”夏至看向他。

“咱俩搭班挺久的了,地址总是有的。”周寄言说着,把车往地库外面开。

夏至听他这么说,干脆把手机收了起来。

车开出地库的那一刻,太阳正升到面前,阳光照在夏至脸上,夏至微微眯了下眼睛,闭上眼睛把头低了下去。

“晃眼?”周寄言问道。

“不是。”夏至重新抬起头,吸气又呼气,“你不觉得阳光照在身上的时候,有种比较清晰的活着的感觉吗?”

“夜晚不清晰?”周寄言开出公司。

“难讲。”夏至靠在椅背上,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车和行人,“有阳光的时候可能只是短暂地活了。”

“不过我能理解。”周寄言说道,“阳光照在身上的感觉比较确切,至少对于咱们这种工作而言,有种隔离感,提醒咱们要感受真实的世界。”

“是。”夏至看着窗外,开了一点窗。

春天的风带着些许凉意,混杂着现实世界的味道,夏至时而沉重,时而空荡的心在此刻终于变得轻盈而又确凿起来。

其实在车上的时候,夏至就有些困了,但因为周寄言也是熬了一宿,还要送她回家,她这时候在车里呼呼大睡总觉得不太好,于是强撑着眼皮看着外面。

周寄言把车拐进了一个小区,夏至打量着小区的环境,周寄言在一栋楼前面停好车:“走吧,我送你上去。”

“不用了。”夏至抬手开了车门,“你早点儿回去休息吧,晚上见了。”

“行。”周寄言也不多说,“好好休息吧,晚上见。”

找到家门,夏至开门进去,扫视了一圈屋里,往沙发上一躺叹了口气。

这会儿她又精神点了,思索着要不要先洗个澡,但她又感觉真的很累,那种一动不想动的累。

夏至知道如果她这会儿不起来,她可能就起不来了,估计要一下到天黑了。

夏至短暂地犹豫了一下,把外套脱下来盖到了身上,起不来就起不来吧,她实在是没那个精力再洗洗涮涮了。

夏至中途醒过一次,因为她突然想起来她还没定闹钟。

把闹钟打开,夏至再次拉上外套盖在了身上,闭上了眼睛,这一次确实是一夜到天黑了,不过不知道是不是生物钟的原因,夏至起来的时候,还没到闹铃响的时间。

犹豫了一下,夏至还是起了身,她洗了把脸,刷了刷牙,在思考要不要吃点儿东西的时候手机响了。

夏至接起电话,对面是周寄言的声音:“早点儿去吧今天,有点儿事情。”

夏至刚说了句“没问题”,周寄言那边儿就说道:“收拾完就下来吧。”

夏至微微惊讶,走到阳台朝下面看了一眼,周寄言的车果然在楼下停着呢,夏至拿着手机说了一句“马上”。

等她上了车,周寄言递过来一个面包和一盒牛奶:“凑合吃吧,时间有点儿紧。”

夏至拿起面包和牛奶看了看:“挺好的了,不过我现在确实不饿,待会儿再吃,你吃完了?”

周寄言点点头“嗯”了一声:“刚才等你的时候吃的。”

“你几点到的?”夏至看了眼时间。

“半个小时之前吧。”周寄言答道。

夏至点了点头:“走吧,不是有事儿吗?”

周寄言启动了车子说道:“先去公司,然后咱得去趟昨天那个学校。”

“怎么了?”夏至问道。

“警察那边儿打电话过来,说孩子父母不认可自杀这个判定。”周寄言说道,“让咱们配合确认一下昨天清理前的现场照片,顺便检查一下清理的区域是否有物证遗漏。”

“不认可的话,认为是他杀?”夏至问道。

“这些细节的没说。”周寄言看着前面,“不过这样的情况倒是常见,很多父母都不相信自己的孩子会自杀。”

夏至看着车窗外面叹气道:“有时候也不是不相信,是不愿意承认。”

俩人到单位打了卡,领好工服就直奔学校去了。

因为是晚上,学校周围也没什么人了,教学楼里黑漆漆的一大片,从近处看显得有些压抑。

警车停在校门口,夏至和周寄言走过去打了招呼。

警察拿出几张照片让他俩确认,是昨天现场血迹的一些照片,周寄言拿出他们的记录仪,比对了昨天的记录,表示没有问题。

“昨天做现场清理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物证?”警察问道。

“昨天的话,确实没有看到。”周寄言回答道,“但是时间确实有些赶,您看我们要不要再检查一下?”

警察看了他俩一眼,点点头示意他俩跟着一起进去。

夏至和周寄言又把昨天清理过的地方仔细看了一遍,确实没发现什么东西。

夏至正准备要从花坛后面出来的时候,余光往一层的窗户上看了一眼,玻璃上的反光吸引了夏至的注意,有一块儿黄色显得很突兀。

夏至走过去,探头看了一眼,发现玻璃和铁栅栏之间的空间里有个很薄的黄色本子。

夏至伸手把本子够了出来,是个英语练习本,看了一眼本子上的名字,确认了这个应该是逝者的物品。

本子的封面上有两个脚印,夏至扫了一眼本子里面,最前面几页是一些英文单词,没用多少,但夏至拿着本子,觉得背面的触感不太一样。

她从后面翻开,发现后面画了好几页的“正”字,密密麻麻的,落笔又很用力,纸都被拓出了形状。

夏至把本子给周寄言看了一眼,周寄言和她对视了下,把本子交给了警察。

又找了两三遍,夏至和周寄言都没再找出过东西了,俩人在警察递过来的确认书上签了字。

“辛苦跑一趟了。”警察说道。

“警察同志也辛苦。”周寄言和夏至给警察打了招呼,开车回公司了。

“为什么要画正字?”夏至往车窗外看着。

“因为倒数遥遥无期。”周寄言说道。

夏至轻眨了下眼:“那记录痛苦不会更痛苦吗?”

“可能是实在没有地方说了吧。”周寄言说道,“所以只好自己记给自己看,自己给自己打气。”

“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把痛苦视若无物的。”周寄言顿了顿说道。

夏至叹着气笑了下:“到底谁可以视痛苦为无物?真的有人可以做到吗?”

周寄言没说话,夏至继续道:“很多时候其实不是不痛苦了,是麻木了。”

“如果麻木能活下去也不失为一种方法。”周寄言说道。

夏至把脑袋靠在车门上:“是吗?”

“也并非说要真的麻木。”周寄言说道,“是要有些钝感的,我一直觉得有些迟钝的人其实会活得更平静一些。”

“敏感的人也不希望自己这样。”夏至看着车窗外,“天天说什么做好课题分离,成年人做起来都费劲,你让学生去研究这些吗?”

“其实网上说的那些方式方法,越研究有时候反而会越难受。”周寄言打灯,拐进了公司,“可能具有普遍性,但又不具备特殊性,人和人可能会有相似的经历,但很难有百分之百相同的。”

“他人能靠某个方法解决的,你不一定能靠这个方法解决。”车开进地库,周寄言把车速降了下来,“所以看着看着又郁闷了,仿佛永远找不到解决的办法,找不到那个所谓的出路。”

“道理谁都懂。”夏至把车窗关上了,“但你最不能对着想自杀的人说的就是,你应该振作起来,未来是光明的,前途是灿烂的,你可以的,诸如此类。”

“如果说一开始可能只有百分之六七十的决心去死。”夏至等车停好,解开安全带,“那等你说完这些,可能就直接冲击到百分之九十九了。”

“但你总不能说未来是黑暗的,前途是迷茫的。”周寄言也下了车。

“当然不是要对着他们说这些。”夏至关上车门,“但说实话,你总不能指望想要了结自己的人有多相信未来,悲观的心态也应该被允许存在。”

“那应该说些什么?”周寄言和夏至一起往电梯间走。

夏至像是想了想,回答道:“我也不知道。”

电梯到达的声音响起,伴随着电梯门打开,夏至忽然又开口道:“应该是理解吧。”

“什么?”周寄言看向她,跟着她一起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闭,夏至按了楼层:“理解。”

“允许,承认。”夏至看着不断向上的楼层继续说道。

“理解有些人就是承受不来那些痛苦,理解羽毛也有重量,理解看待世界有不同的角度和观点。”夏至一股脑说下去,“允许人用百分之一的电量活下去,允许逃避和崩溃,允许人到不了所谓的及格线。”

电梯门打开,周寄言没着急下去,而是按住了开门键。

最后,夏至说道:“承认痛苦。”说完,夏至走出了电梯。

周寄言跟着夏至出了电梯,他默默跟了一会儿开口道:“那你……有过想了结的时候吗?”

夏至的语气听起来随意地说道:“我是好死不如赖活着的人,我对我自己没什么要求,也允许自己过不及格的人生。”

周寄言沉默两秒说道:“真的对自己没有要求的人是不会说出对自己没要求这种话的,他们脑子里压根就不存在什么所谓的要求。”

“允许自己活在及格线以下的人也没有所谓的及格线。”周寄言停了下来,“对于他们而言,不存在不及格的人生。”

“夏至。”周寄言叫住她。

夏至停了下来,她没回头,也没接话,只是笑了下,继续往前走了。

夏至坐在工位上,默不作声地盯着前面。

桌上被人放了杯咖啡,抬头看过去,是周寄言。

“晚班正式开始。”周寄言拿着咖啡,歪头看着她,“提提神吧。”

夏至拿起桌上的咖啡,举了下杯:“干杯。”

周寄言很自然地和她碰了下杯,拿着咖啡回工位了。

夏至喝了几口咖啡,看了眼时间,距离他俩打卡上班只过去了十分钟。

夏至有些崩溃地看向周寄言那边儿,周寄言已经开始看上书了。

“你还有其他书吗?”夏至问道。

“你要看这个吗?”周寄言抬了抬手里的书,“还是想看其他的?”

“这个你看吧,有没有其他的?”

“那边儿,有图书室。”周寄言给夏至指了个方向,“我这本也是从里面拿的。”

“有借阅流程吗?”夏至一边起身一边问道。

“没有,直接拿的。”周寄言说道,“看完了想着放回去就行。”

“行。”

图书室在走廊的另一边,比夏至想象中的还要大一些,里面的书没有太仔细的分类,但书的种类有很多。

夏至在书架间来回看着,拿出一本书翻开来看了看,大部分书都有被人阅读过的痕迹,不是那种崭新崭新的。

夏至把手里这本放回去,打算再看看,正弯腰研究着呢,听到图书室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夏至直起腰看过去,周寄言倚在门口说道:“回来再看吧,出工了。”

夏至叹了口气,边往外走边说道:“走吧。”

经过前一天的锻炼,夏至已经对这个工作适应了很多,她可以熟练地准备好工具,不用再抄周寄言的作业了。

“这次是什么情况?”夏至和周寄言往地库走的时候问道。

“没明确死因,但是有割腕行为。”周寄言拉开车门,“不过说现场是在浴室,估计好弄一些。”

夏至点了点头:“没明确死因是没明确他杀还是自杀,还是说不知道具体的死法?”

“自杀肯定是明确的了。”周寄言说道,“他杀的话不会让咱们去的,那就破坏案发现场了。”

夏至“噢”了一声没再问什么。

周寄言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像是犹豫着要说些什么。

“怎么了?”夏至问道。

“你……嗯……”周寄言停顿了下,“不着急找权曦晨吗?”

夏至从后视镜里看回去:“怎么了?这回死的是他啊?”

“不是,你就不能盼点儿好的?”周寄言有些无奈。

“噢,找他做什么。”夏至说得很淡定,“肯定会安排遇到的。”

周寄言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等到了现场,夏至就明白为什么周寄言突然提这个了。

因为权曦晨是负责这起案子的警察。

周寄言和夏至照惯例要过去和警察打招呼,不过以往周寄言就连带着夏至一块儿介绍了,省事儿,但今天周寄言介绍完自己就不说了。

夏至看了他一眼,转头对权曦晨说道:“夏至。”

权曦晨朝她点了下头:“我带你俩过去。”

夏至和周寄言跟上权曦晨,进了眼前的别墅,浴室在别墅的二层,很大的一间,浴室里很混乱,地上全是水,浴巾毛巾之类的扔在地上,已经被水浸湿了。

因为是浴缸里的血水溢了出来,毛巾有些发淡红色。

“那交给你们了,辛苦。”权曦晨说道。

俩人戴好手套,夏至先是把浴缸里的水排掉了,接着又用喷枪把浴缸喷了一遍。

浴室清理起来确实还是比较快的,周寄言用拖把把地上的水扫进了下水口。

“这些浴巾毛巾带回去销毁吗?”夏至拎起地上的一块儿毛巾问道。

“嗯拧干了带走吧。”周寄言说道,“我一会儿再和他们确认一下。”

“行。”夏至把浴巾和毛巾拧干扔进了回收袋里。

夏至和周寄言清理的时候,权曦晨中途过来看过几次,不过倒不是为了监工什么的,因为并没有注意他俩,而是一直在看浴室里,具体在看什么夏至也不知道。

确实如周寄言所说,浴室还是比较好清理的,因为本来就是日常会接触水的地方,喷枪之类的都方便用,全弄完也不过才花了半个多小时。

“我们这边儿清理完了。”周寄言对权曦晨说道,“浴巾和毛巾之类的您看还需要留吗,不需要的话我们就拿走销毁了。”

“有发现其他的东西吗?”权曦晨问道。

夏至和周寄言对视了一眼,都摇了摇头。

“行,辛苦你们了。”权曦晨说道,“后续有情况可能还会联系你们。”

周寄言把回收袋里的东西放进了后备箱里,看夏至正站在车旁看着别墅的方向,周寄言走到她旁边儿,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怎么了?”

“住在这里的人会想不开吗?”夏至忽然问道。

“想不想得开跟住在哪儿没什么关系吧。”周寄言说道。

“那倒也是。”夏至点点头,“你觉得是割腕还是溺死?”

“很难讲。”周寄言说道,“这得有专业人员判断,也有可能是两者共同造成的,谁也说不准。”

夏至点了点头:“但如果说是割腕致死的,这个出血量是不是不大对,咱们最近清理过的那次,出血量明显比这次大得多。”

“但那次是在水盆里,水量比较少。”周寄言想了想道,“这次浴缸的水量稀释得肯定会比之前多,会不会是因为这个所以显得血量不那么大?”

“嗯。”夏至认可地点点头,“那如果是出血量过大,先晕倒,再溺亡确实也有可能。”

“怎么,你是觉得还有其他可能?”周寄言看向她。

“也没有。”夏至收回了视线,“走吧咱们。”

车子开出别墅区,夏至从后视镜里看着逐渐变小的别墅,转头看向了正前方的路。

“好像掉点儿了。”周寄言说道。

夏至往车窗上看了看,是有雨滴:“报着有雨吗?”

“没看。”周寄言说道。

“我也没看。”夏至收回视线,“不过也弄完了,一会儿直接就进地库了。”

“嗯,不过还得销毁呢。”周寄言说道,“等雨停了也行,或者临下班那会儿再弄。”

“噢对,还有这个事儿。”经他这么一说,夏至也想起来了,“那要不还是先去弄了吧,省得还得再出来,车上有伞吗?”

“有一把好像。”周寄言想了想回答道。

“够了,今天东西好在也不多。”夏至看着外面的雨,“我看也没那么大。”

“行。”

于是周寄言开到公司没往地下车库走,而是直接开到了销毁处。

销毁处前面是有个顶的,这样看,其实伞也是不需要的,不过事情一般在一切看似要进展顺利的时候通常又会有些新情况出现。

比如刚才还不算太大的雨突然就大了起来,由于雨太大,销毁处的顶又不够大,雨都潲了进来。

这种情况其实打伞也没什么必要了,因为挡不住,于是夏至和周寄言决定速战速决,把东西赶紧扔进去。

至于里面有个洗发水的分装瓶大概就是在这个火急火燎的过程中掉出来的。

彼时销毁处的大门已经关闭了,后面的车也在等着,于是夏至把后车轱辘旁边的这个分装瓶捡起来揣进了兜里。

下回再扔吧,夏至想,这会儿就别折腾了。

两个人在地库停好车,就这么湿漉漉地回去了。

“直接去换套干的工服吧。”周寄言往回走的时候说道,“这穿着太别扭了。”

“行。”

于是两个人去领了新的工服,往工位走的时候,正好经过卫生间,周寄言说道:“我去趟洗手间。”

夏至点了点头:“工服我先帮你拿回去?”

“行。”周寄言把工服递给她,又把手机和车钥匙也掏了出来,“这也帮我拿回去吧。”

“没问题。”夏至把工服、手机和车钥匙都接了过去。

回到工位上,夏至把周寄言的东西给他放好,到自己工位上,夏至掏手机的时候摸到了兜里的洗发水分装瓶。

夏至把手机拿出来放到了桌子上,又摸出洗发水分装瓶看了看,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抬起手举起分装瓶对着光,看到了里面有个形状并不像液体的东西。

夏至皱了皱眉,她放下手看了看周围,把分装瓶拧开了。

从瓶口看进去,果然有个东西。

夏至把垃圾桶拿过来,用手接着,往外倒分装瓶里的东西。

除了少量的洗发液,有个u盘掉到了她手上。

夏至赶忙抽了两张纸,把u盘上的洗发液擦干净了。

她看了一眼电脑,犹豫了一下,拿数据线用手机查看了u盘里的内容。

只有一个视频。

夏至戴上耳机,点开了视频。

“当然要处理掉了。”

“难不成等着被人发现吗?”

“上面的人什么时候过来?”

“也就这两天的事儿。”

“城郊这个项目当时谁负责的?”

“王杰那边儿。”

“处理掉。”

视频只有短短的十几秒,拍摄的角度十分刁钻,但录的话却足够清晰,没有其他杂音,即使在夏至没有把音量调得很高的情况下也依旧可以听得很清楚。

夏至看了一眼洗手间的方向,又看向周寄言桌子上的手机,她又开始有了那种隐隐的预感。

于是夏至拿过周寄言的手机,发现有指纹锁,划了下,可以输密码。

试了一次,不对,夏至看向洗手间的方向,又输了一次,这次解开了。

夏至微微一愣,但她又想到其实不解锁也是能打开相机的,不过因为太紧张了,刚才没想起来。

夏至也来不及多想这些了,赶忙用周寄言的手机把这个视频录了下来。

听了一遍声音,确保可以听清,夏至又找到权曦晨的电话,存到了自己的手机里。

做完这些,夏至把周寄言的手机放回到了他工位上。

夏至拿上u盘,拿上周寄言工位上的车钥匙下了楼。

启动车子后,她给权曦晨拨通了电话。

第一通没有人接,夏至把车开出了地库。

刚开出地库没多久,权曦晨的电话就回过来了。

“喂,我是夏至,今天做现场清理的,有东西要交给您。”夏至开门见山地说道,“您现在还在现场吗?”

权曦晨那边儿停顿了两秒问道:“您现在人在哪儿?”

夏至看到红灯正好变绿,于是准备开过去:“我现在,我现在在……”

“砰”的一声巨响,一辆大货车直冲过了红灯,夏至不知道自己的车是被撞了多远才停了下来。

她隐约看到有人朝着自己车子这边儿走了过来。

“欢迎回到炮灰404系统。”

朋友们周末愉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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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