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围着的孩子都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就夹,有的甚至直接伸着脏兮兮的小手拿,李霞呵斥他们:“有客人在,让客人先动筷,真没规矩!”
那几个孩子把饺子塞进嘴里,看着杨觉他们几人,嘻嘻地笑。
杨觉倒不计较吃饭这事儿,反而还在想他那钱包,然而他又很难以启齿。
陈皓乾看着他新上司如同便秘一般的表情,使劲儿憋住笑。
“尝尝,韭菜猪肉饺,韭菜我自己种的,可香咧!”李霞给孩子们分好碗筷,这才坐下来,热情地对他们说,“还有醋,自己加啊。”
“谢谢李院长。”几人伸筷夹起饺子,陈皓乾嚼了几下,作为一个时常点外卖的人,他确实好久没吃过这种家常的味道了。
“好吃,我以前上学的时候就老喜欢去学校后街吃饺子。”陈皓乾说,“您这饺子啊,手艺可以去开店了。”
“诶哟,哪有那么夸张?”李霞不好意思地笑笑。
大家吃完饺子,小静帮着把碗端去了厨房,杨觉朝李霞点点头:“谢谢您的招待哈,再晚点天要黑了,我们几个先下山了。”
接着他挠挠头,有些为难的样子:“不过我这钱包,好像掉在了这儿……”
“钱包?长啥样?”李霞忙道,“我帮你找找。”
谁知她话音刚落,有个孩子就大声说:“是小倩,我看到小倩拿他钱包了!”
另外几个小孩也吵起来:“小倩就爱偷别人东西,和她爸一样,都是小偷!”“上次她就偷了我的皮绳!”
李霞皱眉,从人群中扯出个小孩来:“你怎么又拿人东西?赶紧拿出来,给人家道歉!”
被她扯着的那个孩子,正是抱住杨觉大腿的那小女孩。
小倩看到杨觉,这回有点胆怯的样子,但是被李霞扯住,跑又跑不得,只细声细气地说:“放枕头底下了。”
这小丫头,倒挺机灵,还会窝藏赃物。
杨觉怕把孩子吓住了,半蹲下来,跟那小孩说:“你为什么拿叔叔的钱包?不够钱花?”
小倩不回答,她的同伴们倒是嚷嚷着帮她回答了:“她有偷窃癖,就喜欢偷别人东西。”“她爸因为偷东西坐牢了,她想进去陪她爸。”
“瞎说什么呢?”李霞呵斥他们,那群孩子又抱成一堆跑开了。
“什么意思啊?”杨觉皱眉问李霞,“这孩子爸爸坐牢了?”
“你去,把人家叔叔的钱包拿过来。”李霞推了推小倩,小倩低着头走开了。
接着她叹了口气,对杨觉说:“你不知道啊,我们这里的孩子,大多数父母都还在,只是有些人不管孩子,有些又管不了。”
“这些孩子都不是孤儿?”杨觉惊异地问道,跟陈皓乾他们交换了个眼神。
一般儿童福利院收养的孩子都以孤儿为主,要么是父母双亡,家里又没有其他亲戚,要么就是些遗弃的婴儿,父母不知所踪。
“是啊!这些孩子不是孤儿,但实际上啊,活得跟孤儿没两样,有的甚至还不如孤儿。”李霞摇摇头,“小倩她妈一生下她就跑了,她爸养了她几年,因为偷东西被判了刑,现在还在牢里待着。”
“那,那就没有别的亲戚了?”陈皓乾忍不住问道。
“还有个奶奶,但老人家年纪大了,家里又穷,平时啊也没几口热饭给她吃,她就上街去流浪,看到有什么好吃的就偷。有些人不计较,有些人是会直接把她打跑的,还有人报警让她家里人带走她,警察来了也摇头说没办法。”李霞说,“我知道这个情况以后,就问她愿不愿意跟我走,她就来这儿了。”
她接着叹气道:“小倩还算好了,有不少孩子的爸妈简直就是畜生。”
陈皓乾不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这句话,李霞接着说,“我骂的这么重,你们别见怪。这世界上最容易取得的身份就是父母与孩子,孩子,是每个人一出生就得到的身份,而成为父母,也完全不需要任何考核。”
她努努嘴,让他们看向院内。院内那几个孩子又开始玩起跳房子的游戏,而有个小孩孤零零地站在满是树叶的角落里头看着那堆孩子。
那小孩就是他们之前看到的,佝偻着身子走路的小孩。
“他爸喜欢喝酒,之前喝醉了,摔了一瓶子。”李霞说,“那玻璃碎片尖的啊,然后直接捅他腰上了。腰断了,医生说好不了。他那腰本来就不好,之前他爸清醒的时候也拿扁担揍他。”
“最后判刑了,进了牢。孩子妈改嫁了,剩他一个人。”
“孩子是必须要有监护人的啊!”曾昭急了,“这怎么能不要?”
“那人家就是不管,你能怎么办?”李霞说,“带这么个拖油瓶,新老公哪里能接受?法律的东西写在纸上,它不写生活,你明白吧。”
小静洗完碗,拿抹布进来擦桌。她的衣袖因为洗碗撩了起来,陈皓乾注意到那露出来的手腕上全是类似烟头烫伤所留下的疤痕。
小静注意到众人都看向她,也听到了他们之前的对话,很平静地说:“我爸烫的。”
她一边麻利地擦桌子,一边说:“我妈以前是站街的,她一站街,我爸就发火,骂天骂地,还拿烟头烫我。可他不拦我妈,因为他得花我妈张腿挣来的钱。”
“后来我大了些,我爸让我也跟着我妈去站街。让我两头卖,一边去外面给客人睡,一边回家给他睡。”小静垂眼,“我哥当时16岁,他知道以后,拿刀砍了我爸十几刀,然后跑掉了,再也没回来过。我就跟李妈妈走了。”
她说这些就像在说今天喝稀饭一样平常。他们几人瞠目结舌,杨觉顿了顿,“有没有试过报警?”
“报警?”小静的大眼睛看着他,里面有洞察世事的天真,“有用吗?警察来了,他们能养我们吗?能带我们走吗?”
“我知道报警的流程,我们院里有小孩试过。”她说,“民警来调和几句,严重点的,有工作人员接走住几天,后面还不是要回家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家要养,谁能管得了其他家的孩子?”
陈皓乾这下明白为什么这个福利院审批资质不通过了,敢情这些孩子有不少是偷跑出来的。
“这样会不会有家长来找麻烦?”陈皓乾忍不住扭头问李霞。
“有啊,不过我们这里建的偏,平时没有什么人来。”李霞说,“但还是有人打听到了,来我们这儿要人,之前有个孩子就被要回去了。平时对孩子又打又骂的,来我这儿要人的时候却看得跟传宗接代的命根一样贵重。”
“之前规模不大,九几年的时候才几个孩子,就跟我住住,他们父母都坐牢了,亲戚不怎么管他们,放我这儿叫‘托管’,有的还塞点钱。”李霞说,“后来的这些孩子,跟我走了就不愿意回家。”
曾昭摇摇头:“如果被告拐卖儿童,你会很麻烦。”
“之前有人是来闹过事,不过长柏哥说解决了。”小静说。
解决?怎么解决?杨觉正想细问,就看到那个名叫小倩的小女孩站在门口,小手扒拉着门框往里看。
经过刚才的对话,他忍不住对这些孩子产生了同情,随即放软了口气,招呼她过来:“拿到钱包了?”
小倩跑过来,把钱包塞到他手上,又躲去李霞身后。
杨觉打开钱包,把里面所有的零钱都拿了出来,递过去,用力挤出一个尽量和蔼的笑容,“来,虽然没有过年,但叔叔现在就给你红包了,拿着。”
李霞摆摆手:“哎哟,这哪行,她拿了你钱包就不对了。小倩,快给叔叔道歉,快去!”
小倩走到前面,慢吞吞地说:“叔叔,对不起。”
“没事。但是叔叔要告诉你,每个人都有自己重要的东西对不对?叔叔可以给你红包,但是这个钱包呢,对叔叔特别重要,丢了的话叔叔会很难过的。小倩有重要的东西吗?”
小倩歪头想了想,说:“有。”
“如果别人把它偷走了,小倩会难过吗?“
小倩又不说话了,低头看着鞋子。
“如果小倩不想自己重要的东西被别人偷走,自己就不可以去拿别人的东西哦。”杨觉摸摸她的头,“明白了吗?我知道小倩很聪明,一定听得懂叔叔说的话。”
此时陈皓乾眼中的杨觉俨然变成了一个慈父的形象,浑身上下笼罩了一圈耀眼的圣光,他几乎都要忘掉这个人对他的压迫了。
杨觉又把零钱递过去,“这个就当红包好不好?叔叔没带红包封。”
“你这样会惯坏她的。”李霞说,“小倩,拿一张十块钱就行。”
小倩便从那堆钱里抽了一张蓝色的出来,很乖巧地说:“谢谢叔叔,祝叔叔大吉大利,财源滚滚,阖家幸福,万事如意。”
“这丫头还会说这么长的吉祥话呢。”曾昭笑了,“真机灵。”
小倩扒拉着李霞的裤腿,小声说:“爸爸教的。”
“谁?”
“爸爸说嘴甜一点才能要到红包。”小倩眨了眨眼,“把红包给爸爸,晚饭就可以加一只鸡腿,我把肉吃掉,爸爸啃我剩下来的骨头……”
杨觉不说话了。李霞低头搂住小倩,哀叹道:“这孩子也真是个命苦的啊。”
直到走出福利院,几个大男人眼眶还红红的。
曾昭说:“这些孩子也太可怜了。”
杨觉也摇头:“听过《安娜·卡列尼娜》里头一句话吗?‘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几人心情都很沉重,陈皓乾说:“这福利院应该不是什么黑心福利院,还要继续查吗?”
“该不会那帮人作恶多了,想搞搞慈善,所以才把款项打给李霞?”曾昭提出一种可能。
下山比上山耗时短,农村吃饭早,他们来到车旁边的时候,天才刚刚擦黑。
杨觉他们坐进车里,老周跟方齐已经坐车上等他们了。
“你们今天在县里有打听到什么吗?”
“走访了知情的几户,都说这个李霞是个好心人。据说这间福利院很久以前就开了,原本地址不在山上,就县里,李霞自己的屋子收养。”方齐说,“这李霞啊,不是清水县人。她年轻的时候来过清水县支教,后来就收养这些小孩,他们多数的父母都是坐牢去了。先前还有记者来报道过她的事迹,报道一出,感动了不少人呢。”
几人互换了情报,杨觉点点头,叹气说:“那看来李霞确实不是坏人。”
“杨队,这条线还继续查吗?”曾昭问。
“查啊,怎么不查?”杨觉挑了挑眉,“没听刚才他们提起个人?”
“谁啊?”
杨觉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季长柏,网站上写了他的联系方式。虽然不知道有没有换号码,但可以先调查一下这个人,不要打草惊蛇。”
“李霞说的那个很有出息的孩子?”陈皓乾问。
“嗯,看看出息到什么地步。”杨觉说,“老周,开车吧,回去再说。”
回去的路上杨觉倒是很安分,没有岔开两条腿霸占位置,反而合上双眼,缩在一旁闭目养神。虽然陈皓乾还是坐中间,这次却留了不少空隙。
“你可以趁机拿他钱包看看。”曾昭朝陈皓乾打手势。
杨觉的钱包放在衣兜里,陈皓乾胆子还没那么大,敢去偷上司的钱包。
他朝曾昭摆摆手,曾昭却继续打手势:
“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好吧,以他的身手,拿个钱包出来看应该还是能成功的……
“干什么呢?”他手刚放进杨觉的口袋,杨觉秒醒,挑眉看向他。
——能成功才怪。
两人大眼瞪小眼,杨觉乐呵了:“怎么着?你小子想让我一天之丢两次钱包是吧?”
陈皓乾不相信自己的偷窃技术居然还不如一个八岁的小女孩,唯一能解释的就是杨觉防他却不防那个小女孩。
他只能自认倒霉:“不是……我就想看看。”
“你看什么呀?有啥好看的?”
“想知道您咋那么宝贝这钱包。”
真诚是必杀技。
“我宝贝它关你屁事。”
……好吧,必杀技杀不了杨觉。
陈皓乾觉得自己就是在车上,要是搁警局里,非挨杨觉一顿揍不可。
杨觉看了曾昭一眼,又对陈皓乾说:“他唆使的吧?也就你这么笨才会上当。”他哼一声,把兜里的钱包掏出来扬了扬,“曾昭是不是说我这钱夹里放了张漂亮姑娘的照片?”
“诶,杨队,我可没说。”
“我信你个鬼。”杨觉瞪他,“你小子也想看我钱包也很久了吧。”
陈皓乾回头看曾昭,一脸“什么?你居然没看过”的表情,曾昭忙说:“诶呦,杨队,我下次不敢了,都是方齐说那姑娘漂亮我才好奇的。”
“方齐?我也没让方齐看过呀。”杨觉这下真乐了。
曾昭:……
方齐:……
陈皓乾:……
敢情这是谁也没看过,搁这互相坑蒙拐骗呢。
“得了得了,再传下去,这谣言都不知道要传成什么样了。”杨觉摆摆手,“我就让你们看看吧。”
他把钱包递给陈皓乾,陈皓乾放到他跟曾昭之间打开,前排的方齐也伸头往后看,开车的老周笑着说:“怎么样?漂不漂亮?”
曾昭很失望:“怎么是个男的呀?”
方齐也顿时没了兴趣,转过了身,忍不住吐槽道:“杨队,看你清心寡欲这么些年,还以为你心里一直藏着个白月光美女呢。”
“我工作那么忙?哪来时间谈?”杨觉懒洋洋地说,“别耽误人家姑娘。”
只有陈皓乾小心翼翼地问:“杨队,这男的谁啊?”
“以前带我的上司。”杨觉把钱包拿回去,又放回兜里,“这钱包他送我的。”
“行啊杨哥,重情重义,人家送你个钱包这么珍惜,还放张照片在里头。”方齐打趣说。
“哪个上司啊?”曾昭倒是想了想,“姜队?还是张局?”
“你们不认识,早退役了。”杨觉又点了根烟,往窗外吐了口雾,“死前还给我挣了个二等功,我搂着人给送走的。那几个月,差点给我哭瞎咯。”
夜色中看不见他的眼睛,也猜不透他的情绪,只有一点火星在闪。
大家都沉默下来,杨觉又皱起了眉头,不满道:“陈皓乾,你抖这么厉害干什么呀?怕死啊?怕死就别来干这行,说不定哪回命就能丢,怕死就赶紧给我滚蛋。”
“不是……”陈皓乾靠在椅背上,感到自己灵魂出窍。
谁能救救他……那张照片,分明就是丁堰好吧!
#刁难我的新上司的“白月光”竟是我前任上司
陈皓乾:我就是打个工,怎么离谱的事情全让我碰上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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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白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