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萧照做梦了。
梦里是一个白金色的光团,自称“世界意识”,张口闭口就叫她宝贝疙瘩。
“宝贝疙瘩,在这里还待得习惯吗?”光团子亲亲昵昵地上前贴贴。
萧照冷淡地后退一步,道:“有事直说。”
光团没有表情,但整个圆球从上到下都散发出一股委委屈屈的气息,明灭片刻,妥协一般道:“好吧,是有一项任务交给你。”
萧照抱起双臂。
“我需要你把落星镇盘活,特别是古镇这边,最好让它成为全华夏人气最高的地方!”
萧照嗤笑一声:“全国人气最高的地方,怎么也轮不到你一个破落小镇。那种地方和国家气运息息相关,落星镇何德何能,能影响到一整个国家?”
光团声音顿时小了下去,心虚起来:“那我就不知道了嘛……”
“啊总之,”它说道,“这项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了!我也会帮助你的,加油!”
砰地一声,萧照从场景中被弹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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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照也并非毫无头绪。即使是在睡梦中,她也立即有了打算。
世界意识的任务,当然是要做的。
只不过,可以从另一个角度出发。
落星镇最大的筹码,无非在于它身上的传说——曦朝旧址。
既然如此,这里可以打造成一个旅游景区,正好这地方原先是个古镇,那她只要将其翻新,重新开业就好。
然而,梦境并没有结束,而是紧接着跳转到了另一个场景。
萧照在梦里失去形体,像一缕烟,漂浮在某个人声鼎沸的地方。
她闻到了味道。
葱姜蒜下锅的滋啦声,高汤咕嘟冒泡的声音,刀落在案板上的笃笃声。
锅铲碰撞铁锅,碗碟相碰,人声嘈杂——
有人在喊“二号桌的鱼好了没有”,有人在喊“凉菜先上”。
萧照的视角穿过大堂,穿过满座的食客,穿过端着菜跑来跑去的服务员,不受控制地一路向后厨飘去。
后厨的门是开着的。
热气扑面而来。
几个年轻的帮厨在切菜、配菜、洗碗,动作麻利但有些慌乱。油烟机轰轰地响,灶台上的火苗窜得老高。
而在最里面那口大锅前,站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厨师服,腰间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上面沾满了油渍和酱汁的痕迹。
那人的手很稳,左手握锅柄,右手拿铲,翻锅的动作不大,但锅里的菜像是活了,自己翻了个身,服服帖帖地均匀受热。
萧照看不清他的脸。
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
他的左手虎口处,有一块疤。
不是烫伤,是刀伤。很深的那种,愈合了但留下了白色的疤痕,缝合伤口的技术很烂,烂得不像是现代医学存在的技术,留下了蜈蚣脚一样丑陋的痕迹。
萧照的目光停在那块疤上,移不开了。
她见过这块疤。
很久以前。
在另一个后厨里——不,在那个年代,叫御膳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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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孙!二号桌的鱼香肉丝好了没有?”一个服务员探头进来问。
孙不二没回头,声音低沉,带着点常年被油烟熏过的沙哑:“急什么。”
“客人催了!”服务员急得喊。
“催就催,菜有菜的时间。”
服务员深深吸了一口气,脸色涨得通红,极力忍住发脾气的冲动。
他死死盯着孙不二把锅里的鱼装盘,动作不紧不慢。装好之后,用一块干净的布细致地擦了盘边,才递出去。
服务员端走了。
离开后厨,才狠狠瞪了一眼孙不二的方向:“牛气什么,就这个臭脾气,出了福满楼没人稀罕雇你。”
孙不二听见了,表情连变都不变一下,又转过身,从案板上拿起一块已经切好的排骨,放进锅里焯水。
他下料的时候不用量杯,全是凭手感。一勺料酒,一勺生抽,半勺糖,手一抖就是恰到好处。
这时,一个年轻的声音传过来:“师父,新来的帮厨把青椒切成块了,您看这能用吗?”
声音的主人端着案板过来,上面堆着几个大小不一的青椒块,切得乱七八糟。
孙不二低头看了一眼,沉默了三秒钟。
“你这是用脚切的?”
年轻帮厨偷偷往这边看,正巧对上了一师一徒的目光,脸倏地涨红了。
他不服气地小声反驳道:“反正有料理包,味道做出来一样不就行嘛。”
孙不二的徒弟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瞥到自家师父的表情,怜悯地看了帮厨一眼。
“你说什么?”孙不二不解地皱起了眉头,像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一般,“什么包?”
“就……料,料理包啊。”帮厨声音越来越小。
孙不二“咣当”一声把铁锅放回灶上,径直朝帮厨身后的几个塑料包装走过去。
“你……你干什——”帮厨心虚地试图把料理包往身后藏。
孙不二充耳不闻,一把夺过一袋料理包,撕开,用鼻子闻了闻,又用食指沾了一点汤汁,放进嘴里舔了舔。
“呸呸!”
“这是什么东西?!”
徒弟幸灾乐祸地抢答:“鱼香肉丝料理包。”
孙不二胸膛剧烈起伏着,脸色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袋撕开的料理包,橙红色的酱汁从破口处渗出来,滴在他的手指上。
他把袋子翻过来,看了看配料表。
一大串他认不全的化学名词。
“鱼香肉丝不需要料理包。”他气得说话都喘不匀,“咚”地一声把料理包砸进垃圾桶。
整个后厨静得出奇,所有人都停了手里的活计,呆愣愣看着这个突然浑身散发出强大气场的人,只剩下油烟机嗡嗡的排风声。
孙不二目光灼灼看了一圈后厨众人,恶狠狠说道:“以后在福满楼,谁都不许在我眼皮子底下用这种东西,否则立马给我滚出后厨!”
帮厨急了:“可是店里的菜都是这么做的啊,现在哪家还用——”
“我不用。”
孙不二走回灶台前,重新拿起铁锅。
他转过头,看着自家徒弟。
“你不是问这青椒能不能用吗?”
徒弟愣愣地点头。
“拿过来。”
孙不二拿起菜刀,手指压住一块青椒,刀起刀落。
笃笃笃笃笃。
动作快得像残影。
不到十秒钟,那块青椒变成了一堆粗细均匀的丝,堆在案板上,像一座翠绿的小山。
“青椒要切成这样,”他说,“不仅是因为好看。是因为切大了不入味,切小了容易糊。大小要一样,火候才能一样。”
徒弟崇拜地看着那一堆大小均匀的青椒丝,什么时候他也能练成这样。
“你记住,料理包做出来的东西,也许在你们眼里又快又好,但在我这里,它是不及格的。”孙不二把菜刀一扔,语重心长看着小徒弟,也是对偷听的其它厨师说道,“那东西的味道千篇一律,但菜不一样,菜是有灵魂的,菜是时间。”
帮厨终于缓过神来,不屑地撇了撇嘴,遮住眼底的怨毒。
等今天下班,他就和舅舅说一声,让孙不二滚出福满楼,整个行业封杀,看谁还敢要他!
-
萧照猛地从梦中清醒过来。
她竟然梦到了她的御厨,孙不二。
还是在现代世界,在一家生意极好的私房菜馆里当主厨?
看了整个过程的萧照还不知道,像福满楼这种高端私房菜馆,给客人吃预制菜是大忌,被人知道了要投诉的。
她只是觉得,不愧是她的御厨,在梦里也这么专业!
随后,她一愣。
难道除了她以外,大曦朝的其它人也穿越过来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不是偶然出现在这里的,陆沉也不是。
意味着有人,不,有什么东西,在把大曦朝的人,一个一个地,送到这个地方。
送到她身边。
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如果孙不二在这里——
不,孙不二不在落星镇。他在城里,在一家叫福满楼的私房菜馆当主厨。
她用手机查了“福满楼”这个地方,一堆同名菜馆跳出来,最近的一个,离落星镇不远。
开车只要一个多小时。
萧照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是她的习惯。想事情的时候,手指会无意识地在什么东西上敲。
她想起了那个光团说的“我也会帮助你的”。
原来帮助的方式,是这个。
把她的旧部,一个一个,送到她面前。
萧照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高兴的笑,也不是苦笑。
是一种很复杂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笑,透着点神秘和看好戏的期待。
她毫不怀疑她大曦朝人才库的质量。
御厨、史官、绣娘、匠人、乐师——随便拿一个出来,都能吊打现代世界的所谓专家。
他们的手艺是从几百年、上千年前传下来的,是在还没失传的时候,从大曦朝直接带过来的。
活着的非遗。
会呼吸的文物。
如果这些人真的都在——
复兴古镇,好像也没那么困难了。
至少,她不是在单打独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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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照下楼的时候,陆沉已经在院子里了。
他在扫地。
哪怕是夏天,古镇地上的落花落叶也很多,风一吹,扫完一波又来一波。但陆沉扫得很认真,一下一下,把青石板路面扫得干干净净。
他换了一个头套,肯麦麦的窟窿眼纸袋变成了沃尔玛的白色塑料袋,三层,不透明的,即便迎着阳光,也看不到他的脸。
萧照无语地看着他的身影,对方扫得很认真,一丝不苟的样子像极了从前扫她寝殿门口的长廊。
“我今天要进城一趟。”
“嗯。”
“去找孙不二。”
陆沉动作顿了顿。
“他也在?”
“嗯。”
陆沉没有问她是怎么知道的,只低下头继续扫地。
萧照等了半天,没听到自己想听的话,刚有点生气地抬起头,就看见陆沉把身子背了过去,越扫离她越远。
怎么看怎么觉得这背影有点委屈。
萧照顿时幻视大型犬得知主人要去狗咖,于是一言不发地生起闷气。
她又气又好笑,没辙,于是补了一句:“你陪我去。”
“好。”陆沉迅速答道。
他顿时转过身,拿着扫帚轻快地一点点扫了回来,连塑料袋里的头发丝,都透露出快活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