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福满楼。
午饭时间刚到,大堂里已经坐了大半的客人。
福满楼的装修不算奢华,但处处透着讲究。
桌椅是实木的,桌与桌之间的距离留得刚好,不会让人感到拥挤。
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白色桌布上,给人一种安静的感觉。
今天陆沉换了一副小丑面具。
萧照很好奇他到底攒了多少遮脸的东西,她问了,但他不肯说。
服务员把二人领到靠窗的位置,递上菜单。
萧照没有翻。
“让老孙看着做吧,”她说,“一道一道上,不着急。”
服务员一愣:“您有忌口吗?”
萧照摇头。
“您认识我们孙主厨?”服务员没忍住好奇,又问。
萧照嘴角微微勾起,像是想起了愉悦的事情:“嗯。”
服务员转身去了后厨。萧照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是安溪铁观音,清香型,水温刚好,她放下杯子,看向窗外。
福满楼开在一条老巷子里,对面是一排老旧的居民楼,楼下有几棵槐树,树叶已经黄了大半。有人在阳台上晾被子,有小孩骑着滑板车从巷口冲过去。
“真好啊。”她感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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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孙,有位顾客说认识您,让您看着做。”服务员站在后厨门口喊。
“哟呵,”一旁的厨师擦了擦手上的油,笑着调侃道,“这咱们老孙也是混出头了,都有熟客了。依我看,老孙你就踏踏实实做菜,手艺好比什么都强,酒香不怕巷子深!”
孙不二却是皱起了眉头:“认识我?”
他思忖了片刻:“是姓温?”
服务员摇头。
“那是姓刘?”
服务员又摇头,揭开谜底:“姓萧呢。”
听到这个姓,孙不二结结实实怔了一下。
随后,他自嘲般笑了笑,现在姓萧的人这么多,肯定是自己想多了。
说不定是从哪位熟客的口中听说了自己,慕名而来尝他的手艺来的。
孙不二心中有数了,说道:“得嘞,让他们等着吧,肯定不让客人失望。”
“好的孙厨。”服务员抱着菜单匆匆离去。
既然姓萧,就说明和他有缘,孙不二心里一动,心中迅速拟好了这一桌的菜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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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第一道菜上来了。
不是用托盘,是一位穿黑色制服的服务员单手托着白瓷盘,轻轻放在桌上。
“翡翠鳕鱼。”
萧照低头看去。
鳕鱼块被煎至金黄,表面微焦,底下垫着一层翡翠色的菠菜泥。盘边点缀了几滴青酱,像散落的玉珠。摆盘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装饰。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
鱼肉很嫩,用筷子轻轻一拨就分开了,露出里面雪白的肌理。
入口的第一感觉是鲜,不是味精的鲜,是鱼本身的味道。菠菜泥里加了蒜末和橄榄油,口感绵密,带着一股清香,刚好中和了鱼肉的油脂。
萧照放下筷子。
这道菜,不是随便哪个厨子能做的。火候差一分,鱼肉就老了。菠菜泥的细腻程度也有讲究,太细了没有口感,太粗了挂不住鱼肉。
她满意地擦了擦嘴。
服务员一愣,不吃了吗?
萧照理所当然地抛下菜品,低头刷起了手机,仿佛只吃一口就够了。
服务员忍不住问:“客人,是菜品有哪里不合口味吗?”
面前的一男一女,一个只吃了一口,另一个一口也不吃,很难不让人怀疑,是对他们的菜品有什么意见。
“嗯?”萧照眨眨眼睛,难得心情好地耐心解释,“没有,鱼很美味,是水准很高的一道菜。”
服务员不吭声了。
心中思忖,也许是喜欢等所有菜都上齐了,再动筷子的客人,这样的客人他们也遇到过,只是大部分客人在孙厨的第一道菜上了之后,都很难抵御住诱惑,第一时间就光盘了。
十五分钟后,第二道菜如约而至。
“松茸清汤,请慢用。”
白色的汤盅,盖子一揭开,一股菌类的香气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松木味。
萧照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入口很淡,几乎尝不到咸味,但咽下去之后,鲜味从喉咙里返上来,久久不散,简直鲜掉人眉毛。
她又舀了一口,这次仔细品了品。
汤底用了老母鸡,但不是整鸡,是鸡胸肉剁成的茸,用来吊汤。这道工序叫做“扫汤”,能把汤里的杂质吸干净,让汤变得清澈。
这是老法子,费时费力,现在很少有人愿意做了。
萧照把汤咽下口,满足舒适地喟叹一声。
就是这个味。
陆沉头上套着小丑面具,眼巴巴地看着她放下汤勺。
服务员更是奇怪了,眼看她一副好吃到灵魂升天的样子,怎么刚尝了两口,又把汤勺放下,不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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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道菜,第四道菜,第五道菜……
“拆烩鱼唇。”
“清炖蟹粉狮子头。”
“火焰八宝鸭。”
“开水白菜。”
“……”
每一道菜,她都只尝一到两口,就把筷子放下,然后肉眼可见地心情高涨起来。
白瓷盘里,鱼唇被炖得软糯,半透明状,像琥珀。旁边配了几根小油菜,翠绿翠绿的,焯水的时间刚好,脆嫩不烂。酱汁是金黄色的,浓稠发亮,挂在鱼唇上。鱼唇入口即化,胶质很重,黏黏的,在舌尖上慢慢融化。酱汁的味道很复杂,有火腿的咸香,有花雕酒的醇厚,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她品了品,是冰糖。不是白糖,是冰糖。冰糖的甜比白糖更柔和,不会抢味,只会把其他的味道衬托出来。
清炖蟹粉狮子头盛在一个紫砂盅里,揭开盖子,里面是一颗拳头大的肉圆,浮在清澈的汤里。肉圆表面不光滑,能看出手工剁肉的痕迹。汤面上飘着几粒枸杞,点缀其间。用勺子舀一下肉圆,很松,几乎不用用力就分开了。里面的蟹粉流出来,金黄色的,和肉馅混合在一起。
入口的第一感觉是嫩,像豆腐一样嫩,几乎不用嚼就化了。猪肉的鲜和蟹粉的鲜叠在一起,层次分明。汤是清汤,不咸,刚好解腻。
火焰八宝鸭上的时候,一个服务员端着一小碗白兰地,淋在鸭子上,点火。蓝色的火焰在鸭身上跳起来,滋啦作响,一股酒香混合着肉香扩散开来。大堂里好几桌客人都往这边看。
火灭了,服务员用刀叉把鸭子切开。鸭肚子里塞满了糯米、莲子、红枣、火腿丁、香菇丁、笋丁、干贝、虾米,八种馅料,一样不少。鸭肉已经炖得酥烂,用刀轻轻一划就开了,露出里面饱满的馅料。
鸭肉很嫩,几乎不用嚼,嘴里全是肉香和酒香。糯米饭吸收了鸭肉的汤汁,粒粒饱满,软糯鲜香。八种馅料各有各的口感——莲子是粉的,红枣是甜的,火腿丁是咸的,干贝是鲜的。混在一起,谁也不抢谁的风头。
开水白菜则是最考验功力的菜。名字叫“开水白菜”,但那不是真的开水,是经过反复扫汤、澄清、过滤之后的高汤,清澈得像水一样,实际上浓缩了鸡、鸭、排骨、干贝、火腿的全部精华。白菜用的是最嫩的菜心,用高汤反复浇淋,直到白菜完全吸收了高汤的鲜味。
这道菜她吃了四五口。
萧照对这些菜的做法不可谓不熟悉。
小时候,她还是盛和公主,就经常偷偷趁太傅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溜出书房,尤其是半夜肚子饿的时候,是御膳房的常客。
御膳房的御厨们,对此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开始他们还很害怕,担心自己包庇公主半夜偷吃,会被降下罪名。
后来见无事发生,加上小小的盛和公主玉雪可爱,一口一个“先生”、“娘子”地叫着,逐渐叫得他们心花怒放,一高兴,就给她塞点心吃。
萧照自小聪慧过人、过目不忘,一些“常见”的菜的做法,她看一遍就能记住。在御膳房呆久了,经常感觉自己眼睛学会了,但手有自己的想法。
没错,她在吃上可谓是专家,说起某样菜品的做法、味道来,能讲得头头是道,但从来没自己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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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等萧照把所有菜都尝过一轮,才开始动筷子。
他把面具稍微往上掀了一点,下手吃得飞快,但吃相又十分斯文优雅,仿佛那些菜只是在他面前晃了一下,就消失不见了。
风卷残云消灭了桌上这一顿大餐,把服务员看掉了下巴。
萧照不满地皱了皱眉头:“你吃饱了吗?”
陆沉一本正经地答道:“饱了,陛……大人。”
看见他这副表情,萧照挑高眉毛,这人怕是也就吃了三分饱。
她是见识过陆沉的食量的,他那胃就像是个无底洞,不管往里塞多少东西都能装下,放到普通人家,能把人吃穷。
萧照食指轻轻敲着桌面:“把你们主厨叫来。”
服务员只觉得今天遇见了两个怪人。
他浑身打了个寒颤,忙不迭跑到后厨,对孙不二道:“孙厨,今天那桌客人可真怪,就是指名要您看着做那两人,是一男一女,女的每道菜只尝了一口,男的戴着面具,把剩下的全吃光了。”
孙不二听着这描述,莫名感到一股熟悉的既视感,一时间又想不到在哪见过这种组合。
“不仅如此,女客人要求您过去见他们呢。”
孙不二皱起眉头,他一向是在后厨待着,就是熟悉他的客人都知道他从不见客,也只是听过他的名号。
但今天,他总感觉有什么不一样,内心有一个声音催促他去见一见这位“每样菜只吃一口”的女客人。
孙不二把手在围裙上擦干净,走出了厨房门。
远远地,站在大堂门口,他看见那个俏丽的身影,正懒散地靠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穿着并不昂贵,但就是莫名让人不敢造次。
孙不二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软着双腿,来到靠窗的座位面前。
他颤抖着嘴唇,想说些什么,然而没等话出口,双膝已经先一步“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