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荞不紧不慢地出了“云腾鞠场”大门,沿着青石板路朝西边飞云社而去。
路两旁的老槐树刚冒了芽尖,枝头坠着去年残余的枯荚,风一过便沙沙地响。
她把怀中的契纸按了按,深深叹了口气。
唐荞这小姑娘在天之灵也能安息了吧。
她不是原本的唐荞。
她穿过来那天,是七日前。
她那日刚带队拿下全球女足冠军,回家路上在一场车祸里被撞飞了意识,再睁眼,就躺在这具陌生的身体里了。
原主也叫唐荞,自小丧母,自母亲去世后父亲没过多久就娶了二姨太,二姨太仗着宠爱暗地里处处欺负原主,幸得原主拜师在飞云社林娘子门下,学了十年蹴鞠,也算有了个家。
可惜林娘子去年腊月病故后,吴大用等一众人为了抢这地盘便找人一拨接一拨地来闹事,她一个二十岁的小姑娘为了保住鞠社经常干杂活赚钱交地契,这才勉强撑到现在。
偏生一个月前家里出了那档子破事,原主父亲因备受打击而一病不起。
自此原主白天应付鞠社的烂摊子,夜里提着灯走三里路回家照看病父,常常后半夜才合眼。
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这般熬法。
原主本就因长期操劳亏了底子,这一月更是灯枯油尽——七日前傍晚,她从父亲处赶回飞云社的路上,忽然栽倒在地,再没醒过来。
忽然,唐荞脚步一顿,远远便瞧见飞云社门前围了乌压压一片人。
她心里登时咯噔一下,那日吴大用带人来砸门,也是这番光景。
她下意识攥紧了怀中的契纸,脚下已加快了几分。
走近了,人群听见脚步声,纷纷回过头来。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回来了!荞娘子回来了!”哗啦啦一片,人潮便往两边分了开去,让出一条窄道。
唐荞心头微松,又骤然提起——人群让开的那一瞬,她看见了一辆青帷马车正斜斜地嵌在飞云社的门框里,车辕折断,轮子歪在一旁,马已不知去向。门槛被撞得裂了缝,门扇半开半合,吱呀吱呀地晃。
她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探头往车帷里一望,登时怔住了。
车里躺着个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袭玄色锦袍,腰束玉带,发冠歪了半边,墨缎似的长发散了一肩。面色苍白如纸,唇角沁着一缕血丝,眉心微微蹙着,即便是昏迷不醒,也掩不住周身那股子矜贵气派。
唐荞伸手探了探他鼻息,指尖一颤——还有气,只是微弱得很,若有若无。
周遭的人七嘴八舌地嚷开了:
“这马车也不知从哪儿冲出来的,马惊了,横冲直撞便朝这门上来了!”
“我亲眼瞧见的,那马跑得跟疯了似的,车里头的人摔出来又跌回去的,怕是伤得不轻……”
“荞娘子,这人可怎么办?要不要报官?”
唐荞耳朵里嗡嗡的,脑子里却转得飞快。报官?报了官又如何?马车撞的是飞云社的门,官府来了少不得要问话、要查勘,这一拖便是十天半月,她哪有那个闲钱去应付公差?再说这人伤成这般模样,报官之前怕就先没命了。
她咬了咬唇,回头瞧了一眼飞云社的大门,门楣上“飞云社”三个字漆色剥落,是林娘子当年亲手写的。
院子里空荡荡的,连练蹴鞠的皮球早都已经被当了换地契钱。
哪还有银子请大夫?
可这人若死在她门口……
顾不上其他,唐荞深知性命攸关,已上前两步,弯下腰去够那人手腕,触手冰凉,男子的脉搏细弱得像一根将断未断的丝线。
“劳驾各位叔伯兄弟,替我去西街回春堂请个大夫来。"她直起身,嗓音平平的,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劲儿,"诊费药钱我唐荞认了,日后必当奉还。”
人群里哗然一片。
“荞娘子,你飞云社如今连柴火都买不起了吧?”
“就是,这可不是小数目,请一回大夫少说也得二两银子……”
唐荞没理会,只是看着人群里一个腿脚快的半大小子,从袖中摸出两枚铜板递过去:"阿福,去跑一趟,就说飞云社荞娘子请的,诊费照付。"
那叫阿福的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钱,一溜烟跑了。
唐荞转过身,又去端详车里那人。他眉心蹙得更紧了,一只手无意识地抓着衣襟,指节泛白,嘴唇翕动着,像在说什么。
她凑近了些,隐约听见"……别管我……快走……"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唐荞扯了扯嘴角,心道你这副模样还让人别管你?她伸手将他衣襟解开些许,只见左肋下一片暗红洇出来,想是撞到了什么地方。
她不敢乱动,只将他身子略略摆正,头下垫了自己随身带的包袱。
不多时,阿福领着个背药箱的老大夫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老大夫姓孙,是这条街上有名的仁心医者,一见这阵仗便皱起了眉头,也不多言,上前便搭脉看病,折腾了好一阵子。
"肋骨断了两根,脏腑有些震荡,好在未伤及要害。"孙大夫收了手,捋着胡子道,"只是失血过多,又兼风寒入体,若是迟来半个时辰,怕就……"他摇了摇头,没把话说完。
唐荞一颗悬着的心稍稍落回去一些。她谢过孙大夫,又跟着他回药铺抓了三帖药,回来时那辆破马车已经被街坊们七手八脚地挪到了墙根底下,车里的重伤之人则被抬进了飞云社简陋的厢房之中。
说是厢房,其实不过一丈见方,原是原主平日歇脚的地方。
屋里光线昏暗,炕上的男子一动不动,呼吸比方才稳了一些,但脸色仍白得像纸。唐荞立在门框边看了他片刻,心里头百转千回。
方才请大夫、抓药,花出去的钱虽不多,可对如今的飞云社来说,已是雪上加霜。
她抿了抿唇,转身出门,把药包解开,拿瓦罐泡上水,搁在院角的小泥炉上。
火还没生起来,院门忽然被人从外头“咣”地撞开。
“荞姐姐!荞姐姐——”
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冲进来,五个半大的姑娘呼啦啦涌到跟前,跑的跑、喘的喘,个个脸蛋红扑扑的,最小的那个叫豆芽儿,不过十岁,怀里抱着一摞没有卖完的帕子,眼睛瞪得溜圆。
为首的少女十八岁模样,瘦高个儿,叫石头,是林娘子生前收养的孤女之一,也是如今飞云社里除唐荞之外最大的孩子。
她生得利落,一头黑发拿布带扎成高高的马尾,眉宇间有一股飒爽的英气。她冲到唐荞面前刹住脚,一口气没喘匀就嚷开了:“荞姐姐,我们在西市听见人说马车撞了咱们的门!还说里头抬了个人进了院子!到底怎么回事?伤着你了没有?”
唐荞被她问得一愣,随即心里一暖,这几个姑娘是飞云社最后的家底了。
林娘子走后,原主一个人撑着,日子过得紧巴巴,能走的都走了,只剩下石头、豆芽儿、还有两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阿枣和铃儿,死活不肯离开。
原主没法子,便教她们绣些帕子、荷包,拿到西市上去卖,贴补社里的用度。
“我没事。”唐荞弯腰拍了拍石头的肩,又伸手把豆芽儿怀里的帕子接过来,一并放到廊下的木凳上,“是辆惊了的马车撞了门,车里那人受了伤,我让人抬进来先养着。你们回来得正好,待会儿帮我烧火熬药。”
石头听了,探头往厢房那边瞧了一眼,压低了声音:"那人是干什么的?看着不像咱们这街上的。"
“不知道。”唐荞摇摇头,“等他醒了再问吧。”
姑娘们听说没伤着自家姐姐,心放下大半,叽叽喳喳地问了一通,又七手八脚地帮唐荞把院子收拾了,把撞坏的门扇暂时拿木栓顶住。
唐荞把药罐架上火,进屋探了探那人的额头,凉的,没有发热,这倒是好事。
药熬了约莫半个时辰,那股子苦涩的草药味弥漫了小半个院子。
唐荞拿粗瓷碗盛了端进厢房去,屋里还是暗,她摸索着把碗放在炕沿上,刚要去扶那人起来喂药,忽见炕上那人眼皮子微微动了动。
唐荞手上动作一顿。
下一秒,那人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是极深的墨色,起初有些涣散,像是隔了一层雾,茫然地望着头顶灰扑扑的房梁。
唐荞没出声,只静静地站在炕边看他。
片刻功夫,那人眼珠转了转,目光缓缓移过来,落在她脸上,定了定。
然后那双眼睛里的雾就像被风吹散了一般,慢慢聚起了光。
唐荞被他这样直直地看着,总觉得那眼神里有些奇怪的东西,像是一瞬间看清了什么,又像是被什么钉住了。
她不明所以地歪了下头,然后端起药碗:“你醒了?先别动,你肋骨断了两根,大夫说不能乱动。”
那人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盯着她看,声音哑得几乎不成句子:“……是姑娘……救了我?”
“算不上救,总不能让你死在我门口。”唐荞语气淡淡的,拿勺子舀了半勺药汁递到他唇边,“先把药喝了,有什么话待会儿再说。”
那人怔了一下,随即竟微微弯了一下唇角。他张嘴就着唐荞的手把药慢慢咽了下去,苦得眉头皱了一皱,却没吭声。
一碗药喂了小半刻钟,唐荞放下碗,在炕沿边坐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做什么的?马车怎么惊了?”
那人靠在枕上,气息还有些虚,但说话比方才清楚了。
“在下姓顾,单名一个琰字。”他顿了顿,嗓音低缓,“在江南做些绸缎生意,此番是往京中去办货,路过此地。马在半路不知何故受了惊,我只来得及勒住缰绳,便撞上了……贵社的门墙。”
他说着,目光又落在唐荞脸上,像是忍不住要多看两眼似的。
唐荞被他看得有点发毛,面上却不动声色。“顾公子是做生意的人。”她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语气有了起伏,“那你该知道,我这门墙、门槛、门扇,修起来都要银子。还有方才请大夫抓药的钱,也是我垫上的。”
顾琰看着她,唇边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竟然又深了一分。
“自然。”他说,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楚,“顾某叨扰了贵社,又损了贵社的产业,该赔的,一毫不差。”
他顿了顿,像在斟酌措辞,目光却始终没有从唐荞脸上移开。“待我伤好些,便修书让人从铺子里支银两送来。门墙、诊费、药钱,还有……”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看了一眼这间简陋得几乎称不上房间的厢房,“连日里的食宿,一并算上,姑娘不必忧心。”
唐荞听了,心头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她面上不露,只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将空碗端在手里:“那便好。你安心养着,等药吃完了,我再让石头去抓。”
她说完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
“姑娘。”
唐荞回头。
顾琰躺在那里,发丝散在枕上,脸色仍是苍白,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亮光。
他像是有话要说,斟酌了片刻,最终只是温声问了一句:“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唐荞。”她答得干脆。
“唐荞。”他低低地重复了一遍,像是把这个名字含在舌尖上品了一品,然后慢慢合了合眼,唇角那个浅淡的弧度还挂着,"唐姑娘,多谢了。"
唐荞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出了厢房。
泥炉上的火还余着一点炭红,院子里石头正在拿扫帚扫地上的碎木渣子,豆芽儿抱着膝盖坐在台阶上打盹,小揪揪歪到了一边。
她站在廊下,回头望了一眼那扇半掩的房门,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这人说自己是做绸缎生意的,可那双眼睛和气度,怎么瞧都不像个商人。
她把碗放下,蹲下身去拨了拨炉灰,横竖人醒了,也答应赔钱了,旁的她也不用想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