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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早春时节的风还夹着一丝寒意,将看台上那几盏茶的热气吹得歪歪斜斜。

“云腾鞠场”的老板王德全脸上堆着笑,凑过肥胖的身子朝身边一位看起来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的男人说道:“周大人您看,”王德全肥厚的手掌指向场中一个正带球突破的汉子,“那个穿皂衣的,叫张魁,脚法利索得很,过人的时候那球就跟黏在脚面上似的。今年咋们镇上的队伍有他领着,县赛里头准能冲进前三!”

被称作周大人的年轻官员收回落在场中的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教正赵先生在一旁帮腔:“周大人有所不知,这支队伍王老板可没少下功夫。光是请那位退役的老球头来指点,就花了一百两银子。”

周大人放下茶盏,手指在杯口敲了敲,目光仍看着场下,忽然问了一句:“王老板,你这蹴鞠场建了多久了?”

王德全一愣,没料到周大人忽然问这个,连忙答道:“回大人,这鞠场是五年前修的。”

“五年前……”周大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也就是说,你当初盘下这块地的时候,旁边那个飞云社就已经在了?”

王德全脸色微微一僵,讪笑道:“大人提那个做甚?飞云社那个破院子,就巴掌大一块地方,鞠社的牌子挂了好些年也没做出什么名堂来。林娘子在世的时候还好,好歹有人管着,去年人没了之后,那帮女娃娃连个正经教正都请不起,早就走的走,散的散了。”

周大人“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场中。

他方才在来镇上的路上,便听随行的差役提起过飞云社的事,说是一群女子闹着要参赛,被镇上的吴官员压下去了。

原本他没放在心上,女子踢鞠通常用来娱乐,能参赛的几乎是屈指可数。

可方才他坐在看台上往下望时,余光瞥见围栏外头站着一个扎高马尾的身影,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上的训练,那眼神专注得有些扎眼。

只是当时他没来得及细看,那人便转身走了。

王德全见周大人又沉默下来,心里七上八下的,终于忍不住把袖中那个沉甸甸的青布小包拿了出来。

他借着给周大人添茶的动作,将小包轻轻搁在茶几上,茶壶的底座正好压住了一角,若不细看,只当是垫茶壶的布垫。

可那“咚”的一声闷响,在场几人都听得真真切切。

“周大人是京城来的,见识广,自然知道这蹴鞠会的门道。”王德全压低声音,身子几乎要凑到周大人耳根子边上,“咱们这穷乡僻壤的,哪敢奢望进蹴鞠会啊……不过若是周大人您肯提携提携,帮咱们这支队伍在县里的文书上多美言几句,指不定那名额……嘿嘿。”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周大人的面色,见对方并未推拒那包东西,胆子便更大了些。

王德全在镇上经营蹴鞠场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他知道这些京城来的官员,明面上端着架子,背地里胃口一个比一个大。

这包银子是他咬牙拿出来的,足足五十两,够寻常人家过两年的了。

可若要办成那桩大事,五十两恐怕还远远不够。

“听说今年京城下来的特使,专管各州府选拔的事儿,恰好跟周大人您是同科出身?”王德全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这层关系,别人想攀还攀不上呢。只要您老人家递个话,让咱们的队伍能挤进蹴鞠会的候补名单,哪怕就是走个过场,那对咱们镇子来说,也是天大的荣耀啊!到时候县里的赏银下来,王某人自然还有孝敬。”

周大人这才缓缓转过脸来,看了王德全一眼,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既不答应也不拒绝。

他重新望向场下,那只皮鞠正被张魁带着从左路突进,接连晃过两名防守的汉子,起脚传中,中路跟进的前锋迎球一顶,皮鞠擦着风流眼的边缘飞了出去,引来场边一阵惋惜的叹声。

周大人正要开口说两句,场中却突然起了变故。

张魁方才那一脚传中用了全力,此刻脚下失了重心,被防守的汉子从侧后方撞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一歪。

而那只被顶飞的皮鞠恰好弹了回来,张魁下意识地伸脚去够,却没够着,脚尖蹭到了皮鞠的边缘,那圆皮鞠便失了准头,“呼”的一声越过围栏,画着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竟直奔看台而来!

那皮鞠来势极快,带着呼呼的风声,眼看着就要砸在周大人面前的茶几上。

周大人坐在原地没动,只是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就在此时,一道人影从看台侧面的台阶上闪了出来。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个扎着高马尾的靛青布衣女子已经迎上了那只飞来的皮鞠。

她左脚为轴,身子微微一沉,右脚背外侧精准地迎向那来势汹汹的皮鞠,没有硬挡,而是顺着球势往侧后方一引——那皮鞠便像是被她脚面吸住了一般,在她脚背上旋了大半圈,卸去了所有的冲力。

紧接着她脚踝一抖,小腿骤然发力,那皮鞠“嗖“地一声弹射而出,带着一道漂亮的内旋弧线,不偏不倚,自那三丈高的风流眼正中央穿了进去。

整个过程不过半分的工夫,看台上寂静了一瞬,场下那些汉子们也全停了动作,看着那个落在地上的皮鞠。

周大人率先回过神,一拍扶手,脱口而出:“好球!”

这一声喝彩打破了沉寂,王德全和赵教正这才回过神来,齐齐看向那个女子,只见她径直走到几位官员面前,微微抱拳,姿态不卑不亢:“草民唐荞,见过几位大人。”

周大人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又瞥了一眼场下那些仍在目瞪口呆的汉子们,问道:“你是何人?这球踢得招式本官未曾见过。”

旁边看台下面早有几个看热闹的闲汉认出了她,窃窃私语声顿时响了起来:

“这不是唐家那位大小姐吗?”

“就是她,唐厚德那个闺女,听说前阵子她爹被二姨太卷了家产跑了。”

“别提了,她家那个二姨太跟京里来的富商跑了不说,还把她爹攒了二十年的鞠谱偷走了好几本,那可是唐家的命根子啊。”

这些议论声不大,但在看台上坐着的几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王德全不满地看了唐荞一眼,撇了撇嘴,低声嘟囔了一句“晦气”。

周大人神色如常,只是看着唐荞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探究。

唐荞对那些议论充耳不闻,她的目光直直落在镇上的吴姓官员脸上,朗声道:“回大人的话,草民是飞云社的教习。方才大人问草民是哪支鞠队的——草民今日来此,便是要向吴大人讨个说法。今年的县赛报名册上,为何没有我飞云社的名字?”

吴官员脸一沉,冷哼一声。

这吴官员本名吴大用,是镇上管文教体育的吏目,官不大,架子却不小。

飞云社的事他是知道的,那块地皮他早就在打主意了,只要飞云社散伙,地契一收回来,转手就能卖给王德全扩建蹴鞠场,中间他能捞一笔不菲的好处。

所以林娘子死后,他隔三差五就派人去催地税,还让地痞去门口闹事,就是存心要把飞云社逼散。本以为唐荞这一个年轻女子撑不了几天就该服软了,没想到她今日竟闹到了这里。

“唐荞,你自己家里那点破事还没料理清楚呢,跑这儿来闹什么?”吴大用拿腔拿调地说,“飞云社?你们一群女子,踢什么蹴鞠?给了你们名额,你们踢得进去吗?莫要到县上去丢人现眼,坏了咱们镇上的名声。再说了,你飞云社现在还剩几个人?我昨儿听说连上场的五个人都凑不齐了吧?你拿什么跟人家比?”

这话说得刻薄,连旁边的王德全都有些不太自在地扭了扭身子。

毕竟唐家从前也是镇上数得着的人家,世代制作蹴鞠,做出来的鞠远销好几个州县,着实风光过一阵。

唐荞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她盯着一脸倨傲的吴大用,一字一句地说:“吴大人,您方才说给了名额也踢不进去,是也不是?那草民斗胆,跟大人打个赌如何?”

“打赌?”吴大用嗤笑一声,端起茶盏喝了口茶,慢悠悠地放下,“你拿什么跟我赌?你那飞云社的场地都快被人收走了,还有值钱的东西?你爹的作坊盘都出去了,哪来的钱给你赌?”

唐荞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就拿飞云社那片鞠场的地契赌。若我们飞云社在县赛上拿不到头名,那块地,草民双手奉上,绝无二话。若我们拿了头名……”

她顿了一下,扫了一眼旁边的周大人,又看向吴大用:“大人不仅要还我们的参赛资格,还要免去飞云社往后三年的地税,且县赛拔下来的赏银,一分不少地归我们。另外,我要一张文书,写明从今往后镇上任何赛事,飞云社都有权报名参赛,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拦。”

这话一出,看台周围一片哗然。

飞云社那块地虽然不大,位置却极好,紧挨着镇上的主街,好些人早就眼红了。

吴大用脸色变了变,正要开口拒绝,旁边的周大人却忽然笑了。

周大人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唐荞,这女子身形单薄,立在几个大男人面前却腰杆挺得笔直,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里头燃着两簇小火苗。

方才那两脚功夫干净利落,比起场下那些练了一下午的汉子们,不知强了多少倍。

她方才说的赌约,表面上是在赌县赛头名,实际上是在替飞云社往后数年争一条活路。

这女子心思缜密,胆量过人,倒让他有些刮目相看了。

他忽然觉得,这趟下镇巡视,似乎比想象中有趣得多。

“有意思。”周大人端起茶盏,慢悠悠地说道,目光却一直落在唐荞脸上,“吴大人,本官倒觉得这赌约可以接。唐姑娘既然有这份胆气,咱们成人之美又如何?你方才说她连家事都没理清——这赌约一签,她若输了,正好把地交出来,也算是替镇上解决了一桩麻烦事,你说是不是?”

吴大用听出周大人话里颇有偏袒唐荞的意思,可转念一想,飞云社那群女娃娃,平日里连个像样的鞠都凑不齐,他昨天还亲眼看见飞云社两个姑娘蹲在菜市口卖自己绣的帕子换米钱,就这副光景,怎么可能打得赢县赛上那些如狼似虎的男队?

这赌约怎么看都是稳赢不输的买卖。

他脸上浮起一丝得意的笑容,点了点头:“既然周大人都这么说了,那下官便奉陪到底。来人,拿纸笔来!”

很快便有随从捧来笔墨和一张空白的契纸,吴大用提笔蘸墨,将赌约内容一条一条写上去,字迹倒是工整。

写完之后他自己先签了名,盖上私章,然后将笔递给唐荞。

唐荞接过笔,低头看着那薄薄一张契纸,上面墨迹未干,每一个字都写得清楚明白。她毫不犹豫地提笔签下自己的名字,随后在名字旁边摁下一个鲜红的指印。

她将那份契纸仔细叠好,收入怀中。

唐荞没有再说什么,只向周大人略一拱手,转身便往台下走去。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高马尾在风中微微晃动着。

身后,王德全凑到吴大用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吴大人,这……这赌约签得也太……”他本想说“太莽撞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块飞云社的地皮他确实眼馋很久了,若真能收回来,他就能把蹴鞠场的围墙往西扩出去一大截,再修一个副场。

可不知怎的,方才那女子签完字转身离开时的那个眼神,让他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吴大用摆摆手,不以为意地笑道:“怕什么?一群女子,能翻出什么浪来?倒是唐家那丫头,家里都乱成那样了,还有心思跑出来折腾蹴鞠。我看她是疯魔了,等着瞧吧,不到二个月,那块地就是咱们的了。”

周大人没有接话,只望着唐荞远去的方向,指尖轻轻叩了叩茶几的桌面。

方才那两脚功夫,那副从容不迫的气度,绝非一日之功。

他沉吟片刻,忽然侧头问赵教正:“林娘子当年是怎么伤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