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唐荞久久不能入睡。
她合衣躺在灶房后面一间巴掌大的小耳房里,听着豆芽儿在隔壁翻身的窸窣声,陷入了沉思。
原主的记忆里,大西朝的蹴鞠非常兴盛,各地都有大大小小的蹴鞠比赛,尤其是逢年过节、庙会集市的时候,经常有人组织蹴鞠赛,胜者有丰厚的奖金。
有些地方还有专门的蹴鞠赌坊,押注比赛结果,赌资动辄几十上百两。
所以这也是她为何要执意参加比赛的原因,先不说自己生活需要大量钱,原主家里也因这次变故欠了一大笔钱需要还,收债的叨扰不了原主父亲就来找原主麻烦……
她能想到短时间拿到大量钱的方法就是打比赛,到时候赛前再压一注,赢了不仅能把债还了,自己还能吃喝不愁。
但现在问题是参加比赛的人不够,找新学员培养显然不切实际,如若把老学员请回来,再凑上石头她们几个,便能拉出一支不错的队伍来。
想到这唐荞心里那块石头也算落了地,迷迷糊糊中睡了过去。
次日天刚蒙蒙亮,唐荞便起了身。
在灶上烧了一锅稀粥,切了两块咸萝卜,石头揉着眼睛过来帮忙,阿枣和铃儿跟着醒了过来,围在灶前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粥。
豆芽儿还没起,卷着被子缩成一小团,睡得嘴角淌亮晶晶的一线。
唐荞喝完粥,把碗搁下,拍了拍手:“石头,我今天要出门一趟,你和阿枣看着院子。厢房里那位顾公子要是醒了,把粥给他送一碗,别让他下地走动。”
石头端碗的手一顿:“荞姐姐去哪儿?”
“去把以前走了的人找回来。”唐荞站起身来,从墙角的木箱里翻出一件半旧的青布短袄套在外头,又把头发利利索索地挽了个髻,拿一根木簪别住,“飞云社不能一直空着,不然我们没钱吃饭了。”
石头张了张嘴,目光里有些担忧,却没有拦她,如果鞠社能重回原来的模样,那最好不过了。
唐荞出门的时候,东边的天色才刚泛了鱼肚白。街上薄雾未散,槐树的新叶上挂着一层细露,远处有早起的货郎推着独轮车吱呀吱呀地经过。
唐荞按着原主记忆寻去了城南柳树巷的陈家,那家的姑娘叫陈巧儿,十五岁,在飞云社学了两年蹴鞠,是林娘子手底下最有灵气的几个孩子之一。
陈巧儿身形灵巧,脚上功夫极好,左右开弓无一不精,林娘子在世时就夸过她是"天生的鞠把式"。
二月底的时候陈家人来把孩子领了回去,说是家里老母亲病了,要姑娘回去伺候。
唐荞到了柳树巷,七拐八绕地找着陈家的院门。两扇旧木门虚掩着,她抬手叩了两下,里头没人应。又叩了两下,隔了一会儿,才听见一个苍老的妇人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谁啊?”
“婶子,是我,飞云社的唐荞。”她抬高了些声音,“来看看巧儿。”
门里头安静了一息,随即"吱呀"一声拉开半扇,露出一张满是褶子的老脸。
陈婆子眯着眼睛把唐荞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脸上的表情不冷不热:“荞娘子啊。巧儿不在家,你去别处找吧。”
唐荞一怔:“不在家?她去哪儿了?”
陈婆子摆了摆手,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前街的孙屠户家缺个帮工的,巧儿她爹把她送去了,包吃住,一个月能给两百文。蹴鞠那玩意儿能当饭吃?你们参赛又打不出什么名堂拿奖金,快别来找了,我们巧儿不去了。”
说着便要关门。唐荞眼疾手快伸手撑住门扇,声音仍压得平:“婶子,信我,我们比赛一定会赢,巧儿才十五岁,孙屠户家那活儿又重又脏,怎好让她一个姑娘家去干?飞云社重新开班了,束脩可以少收些,让巧儿回来吧。”
陈婆子听了,脸上的褶子却皱得更紧了,啧了一声:“荞娘子,不是我老婆子说话难听,你飞云社都垮了大半年了,那院子破得风一吹就倒,你拿什么教孩子?我听说你们连练球的皮鞠都当了?”
唐荞双眸一缩,没有反驳。陈婆子说的是实话,皮球确实被原主当了三两银子交了地契钱,如今社里确实连一个好球都没有。
“就这样吧。”陈婆子甩开她的手,门扇砰地合上了,里头传来插门闩的声响。
唐荞站在门外,青布短袄的袖口被门扇夹了一下,扯出一道细白的毛边。
她慢慢把袖子抽回来,在门前的石阶上站了半晌,晨光已经亮了些,将她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瘦长。
随后唐荞去了城西豆腐坊赵家,她走到豆腐坊门口时,赵家正忙着点卤,白腾腾的热气从铺面里往外涌。
赵春苗她娘在柜台后面低头算账,听见有人进来,抬起头看见是唐荞,脸色便淡了几分。
“荞娘子,你来做什么?”
唐荞把来意说了,赵春苗她娘听完,把手里的算盘珠子一拨,啪嗒一声脆响:“巧儿她娘说得没错,飞云社都那样了,你让春苗回去干什么?再说春苗过两个月就要说亲了,她爹已经托了媒人相看,这时候还踢什么鞠?传出去让人家笑话。”
唐荞张了张嘴,想说蹴鞠不比旁的,练好了也是门本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赵春苗她娘脸上那种笃定的神情,忽然有些词穷。
在古代,一个姑娘家到了说亲的年纪,规规矩矩待在家里绣花才是正理,蹴鞠场上满身泥汗地跑,确实算不上体面。
她有些颓废的从豆腐坊走出来,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唐荞又顺着记忆找去王家时,院门大敞着,院子里几个半大小子在抢一个破旧的藤球,满院子都是尖叫声和笑声。
唐荞站在门口望了一圈,没看见王小草。
她拉住一个跑过的男孩:"小草在家吗?"
那男孩抹了把鼻涕,往屋里努了努嘴:"她爹让她在屋里剥豆子呢,不让出来玩。"
唐荞走进堂屋,果然看见一个小姑娘坐在矮凳上,面前摆着一个竹匾,里头堆了满满当当的青毛豆,她低着头,两只手机械地掰着豆荚,豆子一颗一颗滚进旁边的粗瓷碗里。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唐荞,眼睛忽地亮了:“荞姐姐!”
然后那亮光又倏地暗下去,她飞快地回头往里屋瞥了一眼,压低声音:“荞姐姐,我爹不让我去踢球了,说女孩子家整日在外面野像什么样子。我那天偷偷跑出去一回,被他拿笤帚打了手心,三天没让我出门。”
唐荞蹲下身,看着她红红的眼圈,心头一阵发涩。
王小草的手上还沾着豆荚的青汁,指甲缝里嵌着碎屑,手指头有几处被豆荚划出的细痕。
十四岁的孩子,本应该在鞠场上跑得满头大汗的。
“那你……想回来吗?”
王小草咬着嘴唇看了她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点了两下,眼泪就啪嗒啪嗒掉下来了:“想,荞姐姐,我想踢球,我梦里都梦见咱们在院子里跑,林娘子站在廊下吹哨子……”
唐荞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掌心触到小姑娘温热的脸颊。她刚要开口说:“好,我去跟你爹说”,里屋的门帘一掀,王老爹黑着脸出来了。
“唐荞。”他语气冷得跟淬了冰似的,“别来勾我家闺女。你飞云社招惹了什么人你自己心里没数?地痞流氓隔三差五去闹事,那地方谁还敢去?你今儿把她领回去,明儿有人来砸门,伤了我闺女,你赔得起?”
唐荞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了回来,轻声凑到王小草耳边说了句:“等姐姐来接你。”
王小草缩了缩肩膀,重新低下头去掰豆荚,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青色的豆子上。
随后唐荞站起身来,从王家院里退了出去。
走的时候,听见身后王老爹粗声粗气地说了句"把门关上",然后是门扇合拢的声音。
她的脚步没有停,沿着东市的长街一步一步地走,街面上人渐渐多了起来,人群的嘈杂声此起彼伏。
这些声响像是隔了一层水,传到她耳朵里都模模糊糊的。
她走了大半条街,忽然在路边的一个石墩子上坐下来。
不知道是因为起得太早,还是这一早上碰的钉子太多,她觉得后腰隐隐发酸,连带着太阳穴也一抽一抽地疼。
她搓了搓脸,刚要起身,忽然听见旁边有人叫了一声:"荞娘子?"
唐荞抬头,看见一个瘦瘦的中年妇人站在两步开外,怀里抱着个竹篓,篓子里装着几把葱。她看着面熟,想了片刻,认出来是原来学员周莺的娘。
周莺比石头小一岁,也是个利落的姑娘,四个月前被接走了之后唐荞没再见过。
“周婶子。"唐荞站起身来,嗓子有点哑。
那妇人走近了两步,打量了一下唐荞的模样,忽然叹了口气:“荞娘子,你是来找莺儿的?”
唐荞点了点头。
周婶子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葱,又抬头看了看她,嘴唇抿了抿,像是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莺儿她……她被她爹送去白鹤镇她姑妈家了。她姑妈家在镇上开了间布庄,缺人手,让莺儿去帮忙看店。”
“那还回来吗?”
周婶子摇了摇头,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她爹说了,不回来了。白鹤镇那边给她相了个后生,家里开磨坊的,殷实,过了年就定亲。”
唐荞的心往下沉了一沉,周婶子见她脸色不好,忽然抬手拍了拍她的胳膊,那个动作很轻,带着一点心疼:“荞娘子,我知道你是个有心的姑娘,飞云社是林娘子的心血,你舍不得。可你一个人撑不起那么大的摊子。那些孩子各有各的路要走,你也……你也别太为难自己了。”
唐荞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嗯”了一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周婶子又看了她一眼,把竹篓换了个手,慢慢走了。
唐荞在街边站了好一会儿,她想起今早出门时石头看她的眼神……
她说不好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但总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回去,跟石头说"一个都没找着"。
她深吸一口气,把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抬脚继续往前走。
这一整日,唐荞跑了六七户人家。
有的大门都没让她进,隔着门板就说“不去了不去了”,有的倒是客客气气倒了水,话里话外却都是“我们孩子年纪大了,该学些正经手艺了”,还有一家干脆搬走了,隔壁邻居说上个月就去了临县投亲戚。
她走得脚底板发疼,鞋底子本来就不厚,走在青石板上久了,能觉出石子硌脚的细微酸胀。
太阳从东边转到了头顶,又从头顶偏到了西边,她影子一点点拖长,拖到最后,斜斜地铺在归途的石板路上。
回到飞云社门口时,天色已经暗了。
门扇被木栓顶着,她从缝隙里看见院子里亮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从灶房的窗户里透出来,映着石头和阿枣在灶前忙活的影子。
豆芽儿蹲在门槛上等她,看见她回来,小揪揪一颠一颠地跑过来:“荞姐姐!你回来啦!”
唐荞弯腰把她抱了一下,小姑娘身上一股皂角的清香味。“嗯,回来了。”
石头闻声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锅铲:“荞姐姐,怎么样?”
唐荞进了院子,把青布短袄脱下来挂在廊下的木钩子上,弯腰洗了把脸,冰凉的井水扑在面上,整个人精神了些许。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回过头来冲石头笑了笑,那个笑容底下压着什么,石头看出来了,却什么都没问,只是转身回灶房多盛了一碗粥。
“先吃饭。”唐荞说,走到灶房门口时脚步停了一停,往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里面也亮着灯,大约是石头去点过了一盏。那人还醒着吗?她没过去看,只是伸手接过石头递来的粥碗,坐下来低头喝粥。
白粥热乎乎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豆芽儿趴在她膝盖上叽叽喳喳说今天阿枣教她认了几个字,铃儿把帕子又绣了一朵花,石头说她把门扇重新钉了钉,现在结实多了。
小姑娘说话的时候热气扑在唐荞胳膊上,像一小团温热的棉花。
粥碗见了底,她把碗放下,轻轻摸了摸豆芽儿的头。
明天再去跑一趟,她想。
东街巷尾还有一个叫小满的姑娘,当初走得最不情愿,她娘来拉她的时候哭了一整条街。明天去碰碰运气,说不定还在呢。
她站起来把碗收到水盆里,脊背挺得很直,看不出走了一整天的疲态。石头在旁边偷偷看了她好几眼,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灶火熄了,又把洗脚水烧上。
院子外面传来一声鸟叫,唐荞站在廊下,看着归巢的鸟儿发了会呆。
夜色深了,槐树梢头的枯荚偶尔落下一两片,无声地旋在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