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去的时候,疏图看到远处回廊栏下站着两人,等到从茅厕出来,那两人还站在原地没动,疏图有些奇怪,外面风雪这么大,怎么那二人半天不动,疏图便绕了过去,等到走近一些了,才发现竟然是嘉宁和玉姑。
疏图赶紧给嘉宁行礼,嘉宁看到疏图也有些惊讶,笑着问道:“怎么,大雒的姑娘都不如居偌的姑娘美,王子一个都不喜欢吗?”
疏图尴尬地一笑,赶紧岔开话题道:“长公主怎么一直站在外面,外面风雪这么大,小心着凉了。”
嘉宁盯着疏图看了许久,直看得疏图有些发毛,嘉宁才说道:“今日这殿里的情景,还有外面的这风雪,让我想起了一些往事而已。”
疏图想着,或许她在回忆当年与嘉宁侯,也是这样的一个场合下遇见,怎知天不遂人愿,嘉宁侯竟英年早逝。如今嘉宁一人站在风雪中缅怀的情形,令人唏嘘。
嘉宁像是自我解嘲笑了笑道:“人上了年纪就老想往事,让王子见笑了。王子可还习惯上邑的生活?”
疏图赶紧点头道:“非常习惯。太子公主他们亦十分照顾我,生活非常惬意。”
嘉宁点点头道:“那就好。我认识的侍子,大多需要很久才能适应上邑的生活。对了,王子如今家中还有些什么亲人?”
“父王、兄长、长姐和弟弟。”疏图回答道。
嘉宁似乎迟疑了一下,继续问道:“可还有叔父伯父婶婶之类的?”
疏图摇摇头道:“多年前我有个堂叔父,是居偌太子,来大雒做过侍子,不过后来下落不明。实在没办法,我父王便做了居偌王。不过当时父王也有承诺,若还能找到尉广叔父,居偌王还是叔父来做的。”
嘉宁似乎冷得浑身哆嗦了一下,一旁的玉姑上前来帮嘉宁紧了紧外面的皮毛大氅。
“下落不明?”玉姑突然开口问道,“堂堂一国王子怎会下落不明?”
疏图点点头道:“听宫中老人所说,据说叔父曾写信说不回居偌了,他要在雒国娶妻生子过自由的日子,不想当大王。当时曾祖父还派了人来,想强迫叔父回去继位,可是在上邑却没有找到叔父。据说陛下为此十分愧疚,还写国书道歉,送了很多礼物给居偌。或许眼下,叔父真的在某地娶妻生子过着快乐自由的日子吧。”
嘉宁突然捂着胸口哀叹了一声,疏图不知发生了什么,极力想看清嘉宁说话时脸上的表情,可惜栏下光线太暗,而嘉宁的脸,一直就在暗处。
玉姑抱住嘉宁说道:“外面太冷,公主要小心身体,我们进去吧。”
嘉宁唔了一声,准备转身进去,疏图上前一步问道:“之前公主做的蜜枣糕,可是用居偌特产的蜜枣做的蜜枣糕?”
嘉宁似乎是在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道:“没错。”
疏图哦了一声,“难怪,跟居偌的味道一模一样。”
“王子若喜欢吃,日后我再给王子做。”嘉宁说道。
“哪敢劳烦长公主。”疏图赶紧说道。
疏图还想说点什么,玉姑已经拥着嘉宁进了殿内,但在嘉宁转身的那一瞬间,疏图觉得好像抓住了一些什么,但似乎又没有踪迹。
疏图重新回到大殿内,远远地站在角落里,看嘉宁慢慢走回自己座位,神色如常地跟一旁的皇后说话。
疏图便从嘉宁身上收回了目光,重新在人群里扫视了一圈,看到不远处,元亨正和仲衍说话,敦临、孚嘉和元亨一群人围在一起说话,这晚宴上最令人瞩目的三个皇子,都没有对眼前的这些漂亮的姑娘们表现出太大的兴趣,只有安邦,一直凑在辛妙人和黎苏身边,一脸谄媚地在笑,难怪坐在上首的皇后一脸失望地看着这些人,不停地与旁边的红姨和嘉宁摇头叹气了。
“你怎么站在这里?”身后一个声音传了过来。
疏图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高兴地转过身,看到一身公主装扮的由颐也从外面走了进来。
“公主怎么也出去了?”疏图看了看由颐身后,没有看到乘风的身影。
“出去醒了醒酒,方才有点喝急了,头有点晕。”由颐说道。
“乘风姑姑没跟你一起吗?”疏图看看周围。
“她同行云在后面。”由颐笑起来。
疏图在殿外看了一圈,果然没见到行云和乘风的身影。
由颐笑道:“这二人啊,我都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都揣着明白装糊涂。”
疏图先是一愣,随即问道:“正好我也想多嘴问问,姑姑为何一直没有嫁人?”
由颐想了想说道:“其实想求娶姑姑的人多了去了,也不乏王公贵族,不过我此前跟你说过姑姑的事情,她其实一直希望能够有机会帮助自己的家族重新获得昔日的荣誉和地位。”
疏图一惊:“可是这不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吗,而且,她能有什么办法能让家族重新获封呢?”
由颐摇摇头:“我也不知姑姑怎么想的,她当初苦练武功的原因,就是想同男子一般上战场立功,这恐怕是最可靠的一种方式吧。可惜姑姑是女儿身,即便武功比这上邑的男子都强,父王就是不同意她上战场。最初让她做了太子的侍从,后来又变成我的侍从,离姑姑的理想是越来越远了,所以我看姑姑也是越来越失望了。”
“可是,这与她嫁不嫁人有关系吗?”疏图疑惑道。
“当然有关系啊,你想啊,若她嫁人了,她就不再是家族的人,一切荣辱与她的家族也没什么关系了。但若她不嫁人或有人入赘,她就依旧是她们家族的人,若她有荣耀,亦有机会荫及家族。”
疏图似乎明白了乘风一直坚持的理由和初心,心中也越发敬佩起这不寻常的女子来。
由颐突然话题一转道:“但我觉得姑姑是真的喜欢行云,我希望她不要错过。”
疏图挠了挠头:“我也觉得行云很喜欢姑姑,可是......”
由颐像平日一般,先弹了一下疏图的额头,随即又一把搂过疏图的肩膀笑道:“别可是了,你要让行云想办法说服姑姑。我们都看出来了,姑姑跟着我也好,跟着太子也好,根本就没有什么机会挣一个天大的功劳,我不想让姑姑在虚妄的等待中耗费她的大好年华。”
疏图侧脸看了看由颐,此刻由颐孩子般笑意盎然地盯着疏图,她如玉脂一般的的脸颊红红的,不知是因为喝了酒,还是胭脂的缘故,在脸上晕染了开去,煞是好看。疏图忍不住伸手去蹭了一下看了看,手上却并没有胭脂,便由衷地称赞道:“公主今日真美。”
由颐先是一愣,脸上似乎更红了,随后也笑着也捏了疏图的脸道:“你这嘴,惯会哄女孩子的,干脆撕烂算了。”
疏图忍不住大叫饶命,然后跑开,由颐笑着追了上去。
宋自牧也刚刚如厕回来,看到亲密打闹的二人,先是一愣,随即匆匆便进去了。疏图看着他的身影,心里隐隐觉得方才他的眼神中,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但疏图有些奇怪自己为什么会这般在意这个跟自己没什么交集的宋自牧。
正在此时,突然门口一阵急迫的脚步声,有宫人来传话,说是陛下突然过来了。
皇后立刻起身,众人也赶紧都起身出来迎接,疏图和由颐也赶紧跟在众人身后出殿迎接。
“陛下怎么过来了?”在与陛下行礼后,皇后上前扶陛下进来。
陛下笑道:“方才去了一趟天一观,听说皇后把孩子们都叫到坤德殿来了,就顺道过来看看。咦,嘉宁也来了,稀客啊。”
一旁的嘉宁笑道:“怎么,皇兄对我来这里看皇嫂有意见啊。”
陛下笑道:“朕知你平素里不喜欢这些场合,没想到今日你倒是来皇后这里了。”
皇后也笑道:“那说明还是臣妾这里好,连嘉宁都来了。”
说话间,众人也都在大殿里重新坐好了。陛下坐在上首,扫视了一番众人,连连点头道:“不错不错,这些孩子一个个都朝气蓬勃,看着都让人高兴。对了,朕的三个儿子,这宴会上可有喜欢的姑娘?朕今日就为你们做主来了。”
皇后轻轻拉了一下陛下的胳膊,嗔怪地笑道:“只是说是个普通的宴会。”
陛下哦了一声笑道:“说不说都一样,皇后以为这些小家伙们不知道老家伙们打的什么主意啊。”
众人都笑而不语,敦临上前说道:“多谢父王母后,只是儿臣与三弟尚年幼,不必着急。”
皇后有些责怪道:“如今是不必着急,但若有好的姑娘,也要早早订下来,否则等到了年纪,好姑娘都被抢走了。”
陛下笑道:“你母后说的是,你们兄弟都要听着。”
三人赶紧称诺。
陛下笑着看了一眼旁边的由颐笑道:“朕的公主岁试考了第一,比你几个弟弟都强,朕真是太惊喜了。朕赐给你的礼物可喜欢?”
由颐笑道:“当然喜欢啦,谢谢父王。”
但一转脸,由颐又忍不住抱怨了半天自己被母后逼着穿得如此怪异的事情,陛下看着由颐宠溺地笑了笑道:“一眨眼,朕的小乐成都这么大了。今日也趁着过年,和三弟和好,以后也不要再和弟弟打架了。”
众人都偷笑起来,由颐白了孚嘉一眼,孚嘉赶紧别过头去,由颐原本想说什么,皇后一见赶紧接过话茬道:“是啊,日后同兄弟们好好相处,再让父王给你寻一门好人家,母后也就放心了。”
由颐哼了哼道:“我学业那么好,父王都奖励我了,我还要同太子再一起上几年学的。”
皇后同陛下相视一笑道:“你是公主,同太子是不同的,不需要一直上学。早些嫁人了,父王母后也早些安心。”
由颐求救一般看向陛下,陛下笑道:“听你母后的。”
由颐气鼓鼓地翻了个白眼。
陛下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宋自牧身上:“自牧看上去壮实了一些,最近身体可还好?”
众人目光都转向了自牧,但也很是奇怪为何陛下独独问到了他。
自牧赶紧回答道:“最近都很好,多谢陛下挂念。”
陛下点头道:“这就好,因为你的身体,朕之前对你还有许多担忧,如今看来,倒也不是什么问题。等过完年,朕会与你父亲商议你与乐成的婚事。”
陛下话一出,殿内所有人皆呆住了,一旁的皇后小声道:“此事还未定下来,此时谈怕多有不妥吧。”
陛下摆手道:“无妨,他二人年纪都不小了,难道还有变数不成。你方才不也想早些将乐成嫁出去吗?”
皇后欲言又止。
宋自牧窘迫地看了一眼由颐,由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差点没找个地洞钻进去。皇后也看到了由颐和自牧的窘迫和难为情,便对众人道:“陛下今日醉了,要进去休息了,你们便继续吧。嘉宁你看着孩子们。”
嘉宁一直在关切地看着由颐,听到皇后叫自己,便唔了一声,但随即又远远地看了一眼由颐,脸上的神色有些哀伤,也有些心疼。
皇后拉着有些莫名的陛下起身离开,众人见陛下皇后走了,便都放松下来,许多人跑来跟自牧打趣,各怀心思地与自牧说着恭喜的话,宋自牧一边敷衍地与众人回礼,一边不停地看向一旁呆若木鸡的辛妙人。
黎苏也一直拉着辛妙人,但也并未说出什么来,此时任何话语都毫无意义了。
疏图远远地看着由颐,自己隐隐的猜测果然没有错,由颐果然与这宋自牧有关,疏图亦终于明白为何众人会拿自牧来取笑由颐了,原来陛下是早已有意将她嫁给宋家。想来由颐也早已得知风声。
但是她未来的夫婿,心中却是别的姑娘啊。而且,宋自牧那个模样,疏图也不太喜欢。疏图突然十分心疼起由颐来。
敦临和连翼他们应该是早已知道此事,故而神色都十分平静,反倒是一旁的西谟,以及许多仰慕由颐的男子们,似乎都震惊不已,原本之前很多跟由颐示好的公子们,也都尴尬也呆住了,大殿中一下安静了许多,少了闹腾,气氛也变得索然无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