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时间里,乌陌重振居偌朝纲,首先是清除了朝中所有此前间谍、贰心者、庸才蠢材,任命行云为大将军,阿夜为副将辅佐行云,共同负责居偌所有军事,一并所有武官的考核、任免和赏罚。妲利负责与各国往来和居偌财税之事。
同时,也因为本国的顶级人才匮乏,除了从民间召集此前的公学毕业的才俊来朝中,乌陌也特意公告天下,不限族裔性别美丑,只要有真才实干,一律欢迎加入本朝效力。
仲衍则是在居偌重开了公学和医馆,教化百姓,继续从前乌陌在居偌所做的一切。当然,每日从医馆回来,仲衍会协助乌陌处理居偌所有政事,出谋划策。
但这种平静的日子也并没有持续太久,一个月后,仲衍收到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此前原本元亨带领王师镇压落霞的叛军,但突然元亨阵前叛变,与落霞一道朝上邑打过来,而那些原本此前各州郡进京勤王的军队,也有许多投靠了元亨,上邑危在旦夕。
元亨倒戈的原因,据说是陛下要杀他,他被逼谋反。事情全貌虽未明,但此事足以令天下震惊。
乌陌想起在随军去北迟之前,陛下给的密令,是要找机会除掉元亨,此番元亨突然倒戈相向的传言,或许也并非全然是空穴来风。
但元亨与落霞再次勾结在一起,此事也有些令人匪夷所思,多年前他们的确是一伙的,但后来随着升虚的出生,王位争夺战开始,两人势同水火。
虽然不知道他们为何还是会勾结在一起,但也的确证明,果真是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乌陌和仲衍同时都有些寝食难安。此前两人都尽量避免去谈及敦临的决定,但以二人对敦临的了解,虽然此前他是彻底放弃了以武力为自己洗刷冤屈,即便青史上留下谋反之名也在所不惜,但如今上邑有难,油尽灯枯的陛下难逃一劫,敦临恐怕不一定还会安心待在鬘华谷对世事不闻不问。
有极大的可能,敦临会带着叶家军去上邑勤王。但这也会将敦临自己置于巨大的危险之中。而这也会波及整个叶家,届时叶家也将面临巨大的危险。
恰好乌陌收到大雒的回信,此前为示尊崇,居偌给大雒发了国书告知居偌新女主之事,没想到陛下竟饶有兴致邀请居偌女王去上邑访问。如今再来看,当时大雒陛下发出邀请之时,上邑情形还不至于这般紧急,但在邀请发出之后,在信件还在前往居偌的途中,上邑就发生了巨大的变故。
夜里,乌陌突然从噩梦中醒来,身边却没有了仲衍的身影。乌陌披衣下来,见月光下仲衍朝着居偌的方向站着,如同一尊雕像一般,许久都没有挪动分毫。
乌陌知道仲衍的心事,忍不住一阵心疼。其实不仅仅仲衍在担忧,自己又何尝不担忧,鬘华谷里住着的,也是自己牵挂的亲人。
乌陌拿了一件衣服,轻轻披在仲衍的肩上,仲衍这才惊觉过来:“我吵醒你了?”
“没有,我只是,做了一个噩梦。”
“什么噩梦?”
“我梦到我们与太子一家三口在昭明馆很开心地说笑,但突然之间四下火起,我眼睁睁地看着你们在大火之中我却无能为力,悲恸之下便惊醒了过来。”乌陌小声地说着,语气中却有些哽咽。
其实更确切地说,那不是梦,是疏图并没有亲见但却真实发生过的事情,是无数次在乌陌梦里出现过的情形,也是乌陌此生都没有办法消解的遗憾和执念。
仲衍伸手将乌陌揽进怀里,然后抵着乌陌的头,久久未能发一言。
“这几天我仔细想了很久,不如,我们一道回大雒一趟如何?”乌陌说道。
仲衍惊讶地看着乌陌:“可是,你是居偌大王啊。你突然离开居偌,会让人怀疑,也会让心怀不轨之人趁机而入。”
“如今居偌甚至西境外敌已除,朝中一切亦慢慢走上正轨,行云和妲利他们都正直能干,我可以放心将居偌托付给他们。大雒发来的邀请信,此时正好可以派上用场。对外可以说,新王是应大雒陛下邀请前往大雒,这样就没有任何人会怀疑,也无人敢打居偌的主意了。”
仲衍哑然失笑。
“还有,我也很担心他们,并且,我也还想要一个结果。”乌陌补充了一句。
思索片刻,仲衍点点头:“那我们便一道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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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陌将居偌的事情托付给行云和妲利几人,便与仲衍匆匆出发了。在路过南迟时,乌陌和仲衍也匆匆见了卓尔一面,与卓尔说了眼下的情形。卓尔因为身居要职,无法就此离开,便让卫国跟着仲衍去保护皇孙太子甚至陛下,为国尽忠。
当乌陌和仲衍带着人马日夜兼程,半路得到消息,落霞和元亨的联军已经势如劈竹般打到了上邑附近。眼见陛下似是大势已去,各州郡也各自在盘算,即便是没有投降的,很多都在拖延甚至不出兵。
更何况,元亨因为带兵攻打北迟,如今手握大雒绝大部分精锐兵力,仅仅靠着上邑和周边的禁卫和驻军,上邑被元亨落霞攻破是迟早的事情。
一旦城破,那不管陛下是否还能活下来,王位必然是要让出来了,此前的所谓遗诏,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但此时,乌陌和仲衍也收到消息,敦临和伯淳还是出兵了,如今他们打着州郡勤王的旗号一路往上邑而去,一路上也与元亨的军队打了好几次,但也因此拖慢了行程。预计乌陌他们赶上的时候,如果一切顺利,应该差不多正是和元亨在上邑决战的时刻。
乌陌和仲衍的猜测没错,敦临不会在这样的情形下依旧避而不出,他一定会去救陛下的。
几日后,乌陌看着一身盔甲的敦临坐在马上,神情自若地指挥着军队时,脑海中浮现出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温暖少年来,一时忍不住潸然泪下,没想到还有看到敦临重新打起精神的一天。
无忧和苏雅从远处朝乌陌冲过来,三人紧紧抱在了一起。
“父亲告诉我,母亲和二伯父要来的时候,我还不相信呢,没想到是真的。”
此刻仲衍也上前来,无忧和苏雅看了仲衍一眼,两人都犹豫了一下。
“我们如今如何称呼二公子?”苏雅问道。
乌陌和仲衍相视一笑,仲衍笑道:“你还叫我二公子吧。”
随即仲衍又看向无忧:“你也继续叫我二伯父。”
无忧撇了撇嘴,有些不情愿地叫了仲衍一声。
卫国也从后面过来,无忧和苏雅看到卫国都高兴地跳了起来,无忧冲过去一下跳到了卫国怀里,卫国抱着无忧转了几圈,最后一起倒在草丛里,众人都笑了起来。
伯淳风风火火地冲到帐中,一把紧紧抱住了仲衍,仲衍也笑着抱住伯淳,随即赶紧将乌陌介绍给伯淳,伯淳笑道:“谢谢你收了我这个没人要的弟弟。”
乌陌忍俊不禁,和仲衍相视一笑。
众人坐了下来。
“没想到你们竟然会这么快回来。”伯淳说道,“你大嫂和长姐知道你们要回来也高兴坏了,就想着你们早些回谷中去看望他们。”
“等此事平息之后,我们会回谷一趟的。”仲衍说道。
敦临感慨道:“当日仲衍决定去居偌时,我们知道短期内他不会再回来了,没想到你们竟是一起回来了。”
“你们如何这般笃定乌陌一定会留下我?”仲衍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当日你们在谷中时,我就发现你们看彼此的眼神,都算不得清白。我当时就知道,你们迟早会在一起的。”敦临笑道。
“这般明显吗?可惜我当时不在谷中,不知此事,否则在谷中便让他们成婚了,何必拖拖拉拉到现在。”伯淳一脸遗憾。
众人都笑了起来。
乌陌和仲衍相视一笑,一时也有些感慨,当时自己已经非常谨慎了,连敦临都能发现,果然喜欢一个人的眼神是隐藏不了的,可惜也是当局者迷,白白烦恼了这么久。但好在最后能够在一起,这就很好了。
看着言笑晏晏的敦临,乌陌心中也松了一口气,敦临如今能够坦然地讲讲笑话,那说明他的内心的阴霾,也在一点点消散,似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面在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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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闲聊片刻,仲衍便换了话题:“元亨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形?”
伯淳说道:“元亨他们已经在上邑附近驻扎,很快就要攻打上邑了。我们明日将与王师会师,一并联合王师最后的一些力量,在上邑与元亨决一死战。”
“我们如何与王师取得了联络?”乌陌惊讶道。
“是太尉的人先找到了我们,同我们一道谋划了接下来的事情。”
“呼抵?”
“他先找了承欢。”敦临有些感叹道,“很奇怪,他居然笃定我还活着,有军队,并且一定会出兵相助。所以在与我们取得联系后,派了亲信使者来见过我和伯淳。为了掩人耳目,便让我们以王师的名义勤王。”
乌陌这才明白为何叶家军如今可以打着王师的名义了,原来一切都是呼抵在推动。此前在上邑再见到呼抵时,呼抵曾经也多次提起叶太子,他的语气中,似乎是确信叶太子还活着的。
莫非他是知道了什么吗?
“那个使者,你也认识。”敦临对仲衍说道,“他如今在我们军中,我已经派人请他过来了。”
乌陌和仲衍对视一眼,两人都有些莫名。
说话间,一人从外面进来,虽然他老了许多,须发皆花白了,但乌陌一眼就认出,此人正是庞术。
庞术走进来,对敦临和伯淳行礼,然后又冲仲衍和乌陌行礼:“二公子、夫人,别来无恙?”
仲衍和乌陌都惊得说不出话来,仲衍已经起身,一步跨到庞术面前,拉住庞术,一时竟是语塞了。
乌陌站在一旁,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此前庞术是敦临十分倚重的核心智囊,昭明馆出事的那一段时间里,庞术正好被敦临派到外地去考察民情,也正好逃过一劫。没想到最后庞术竟然成了太尉府的亲信。
乌陌也与庞术微微回礼。在庞术心目中,乌陌是仲衍的妻子,是疏图的妹妹,虽不至于过于生疏,但乌陌清楚自己也不能表现得过于熟络。但看到庞术,乌陌也还是会忍不住感伤。
众人坐下来,庞术对二人又讲了当年的事情,原来昭明馆事发时,庞术已经听到消息赶回了上邑,但当时延宗他们已经开始进攻昭明馆,庞术焦急万分却又无计可施,情急之下碰到呼抵,想到呼抵是陛下最信任的臣子之一,庞术便请呼抵帮忙请求陛下网开一面。
但陛下当日鬼迷心窍一般,铁了心要杀掉太子,呼抵其实也一直在请求陛下,但也无功而返。
庞术自知无望,万般无奈之下,便要冲去昭明馆与太子同生死。呼抵拉住庞术,随即让几个亲卫打扮成普通百姓的模样,与庞术一道去昭明馆。恰逢昭明馆大火烧了起来,借着混乱,众人冲进火海,找到了已经奄奄一息的太子和仲衍几人,将还活着的人都背了出来塞进出城拉水的牛车,等城门一开便送出了城。
为了不引人注意,庞术并没有跟随牛车一道出城,同时因为陛下一直在追杀太子余党,呼抵让庞术躲在了自己府中。此后庞术在呼抵府中做事,对外也改了名字,这也是为何再也无人听说过庞术的缘由。
庞术说得缓慢,众人都唏嘘不已,当年的情形再次浮现在眼前,原本众人都以为当年是太子的亲卫拼了命救出的众人,没想到真相却是呼抵和庞术暗中相救。这么多年,呼抵竟然一直隐藏着如此重大的秘密。
仲衍再次起身谢过庞术,庞术赶紧扶住仲衍,双眼却也忍不住红了:“这些年我一直在收集当年的证据,一直想为太子和叶家翻案,可惜总归是能力有限,实在惭愧。”
“先生不必自责,若非当年先生拼死相救,我们怕是没有任何机会了。”
乌陌也突然明白过来,为何呼抵一直笃定敦临还在世,他从一开始便知道。说不定,后来敦临和仲衍他们的去向,呼抵也一清二楚。
其实呼抵并没有袖手旁观,他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敦临,保护所有人。
此前乌陌对呼抵的许多直觉和猜测,竟然是对的,他是一个值得信任的好人,他一直在遵循他心目中的那个道。
乌陌心中对呼抵充满了感激,也越发敬重起呼抵来。
“那,陛下知道吗?”乌陌在一旁问道。
“太尉并没有向陛下提及。”庞术说道,“但太尉也说,等时机成熟,陛下自然会知道。想来眼下便是太尉所说的时机吧。”
乌陌一时觉得颇为讽刺,最后来救陛下的,是当年被陛下诬陷和追杀的儿子,而陛下竟然对此一无所知。
“豫王谋反的原因是陛下要杀他,此事为真?”仲衍还是有些不死心。
庞术点点头:“此前豫王从北迟撤军回来镇压落霞的叛乱,开始吃了几次败仗。朝中有人同陛下说,豫王在北迟都能不落下风,为何面对落霞就节节败退。说不定,就是豫王与落霞勾结,想里应外合篡夺王位。”
“陛下竟然这么轻易就信了?”
“陛下原本就一直提防豫王,听完这些更是坐立难安。于是便派人去秘密除掉豫王,没想到事情失败,豫王得知后干脆便与落霞一起反了,越发坐实了他们勾结之事。”
乌陌暗自吃惊,陛下派人除掉元亨,这本身不令人惊讶,但陛下正在用人之际,派人杀元亨似乎有些不合常理。但若果真论起来,陛下宁愿杀错,也不愿意冒险吧。
敦临叹息道:“元亨亦是糊涂,这王位必然是他的,何必多此一举,落下谋逆的罪名?”
乌陌知道敦临一定是信陛下的说辞的,但乌陌也知道,陛下的王位,其实不是元亨的,便也将当日陛下暗中命令自己除掉元亨的事情也说了一遍,敦临听完神色无比惊讶。
“我一时竟不知是该将他当做谋反之人,还是该同情他的遭遇。说起来,我们都是被父王放弃的儿子,应该是同病相怜之人。”敦临继续感叹道。
“届时两军对垒,豫王便是我们的敌人,我们不可对敌人仁慈。”仲衍提醒道。
敦临沉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