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当叶家军抵达与呼抵约定的会师地点之时,却再次接到呼抵送来求救的消息,说元亨的主力已经兵临城下,虽说上邑城看上去固若金汤,但若没有及时的救援,上邑便是一座孤城,那被攻破是迟早的事情了。
众人大惊,头一日还在摆脱元亨的追兵,不与他们纠缠,没想到今日便听闻此消息,终究还是慢了一步。一旦上邑城破,元亨上位,那叶家军就变成天下要讨伐的叛军了。
敦临无比焦急,甚至有些懊恼若是前期不过多纠缠,只是一路往上邑挺近就好了。
“按太尉的说法,元亨的大军只是围住了上邑,并没有马上强攻。至少要知道元亨他们接下来的部署到底是什么,我们才好决定下一步。”敦临急得团团转。
众人都沉默下来,因为一切事发突然,虽然也有安插一些细作,但还没有人能够拿到元亨和落霞他们的核心消息,如今此事怕是难了。
乌陌思索片刻,还是忍不住说道:“或许,我可以去试试。”
众人都看向乌陌,仲衍忍不住说道:“你又如何能去?”
“算起来,我还是豫王的监军,亦是他的同伙。”乌陌说道。
“不行,太危险了。”仲衍几乎是脱口而出。
“但如今我们还有其他办法吗?”
众人商议许久,考虑到如今的形势,很有可能,元亨会马上攻打上邑,只要先拖住他们,叶家军再加快一些,再过两日便能赶到上邑。在此之前,及时打探虚实,对叶家军而言就显得尤为重要。所以,乌陌这一趟,是必须要去了。
“你是居偌王,此事不该将你拉进来的。”敦临无比自责懊恼。
“我愿意去做此事,太子不必自责。大军还需要太子指挥,太子不需要为我分心。”乌陌安慰道。
“你需要什么,人或物,尽管开口。”
“什么都不需要。”
敦临又是一阵叹息:“此去危机重重,一切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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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衍送乌陌离开,因为知道此行的意义和危险,一路上两人都避免谈及接下来的事情,反倒是闲聊起居偌的种种事情,到最后,乌陌停了下来,思索片刻,对仲衍平静地说道:“我在离开居偌之前,已经与行云和妲利托付过一件事情。”
“何事?”
“万一我有事,居偌大王之位,我首先考虑的是无忧。”
仲衍愣了一下。
顿了顿,乌陌继续说道:“但太子恐怕不会同意,而且,若此番太子事成,无忧很可能是大雒储君,那就更不可能了。所以,第二种选择,便是承欢。”
“此事,还远未到这般地步。”仲衍强忍住情绪。
乌陌笑了笑:“我今天告诉你的缘由,也是希望日后万一我不在了,无论是无忧,还是承欢或她的孩子们,你都能从旁助他们,就如同你助我一般。”
仲衍的眼眶已经红了。
乌陌看着仲衍的神色,也是万般心疼,忍不住摸了摸仲衍的脸,安慰道:“不过是未雨绸缪而已,我那么多次死里逃生,福大命大,此番也不会有什么,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情,你不必担心。”
仲衍紧紧抱住乌陌,乌陌也抱住仲衍,内心久久无法平静。若自己果真有事,仲衍当如何,乌陌实在不敢往下想,也不敢开口说什么。
若是有得选择,乌陌宁愿与仲衍冲锋陷阵生死与共,也不想丢下他一人。
“好了,我该走了。”乌陌放开仲衍强笑道。
仲衍万分不舍地放开了乌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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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陌与几个亲卫一路狂奔,几乎没有太多的阻碍便顺利抵达上邑近郊。按照计划,亲卫们等着接应,乌陌一人去见元亨。
一切如预料那般,乌陌报上姓名,几乎是很顺利地就被带到了元亨面前。
在被带去见元亨的一路中,乌陌也飞快看了看四下的情况,看军中的架势,似乎还没有那种马上要攻城的紧张和有序,看来他们似乎依旧不着急攻城。这让乌陌心中越发疑惑。
元亨见到乌陌有些吃惊,一旁的西谟脸上露出无比讶异之色,竟然下意识地去摸了摸那只瞎了的眼睛。
乌陌与元亨行礼后,西谟丝毫不避讳地当面说道:“王爷小心此人。”
乌陌微微一笑道:“莫非西谟将军是担心我揭露当日你在北迟所做的那些事吗?”
西谟神色一变,刚要说话,元亨问道:“观主此话何意?”
乌陌看了西谟一眼道:“那就得问问将军了。当日换俘之时,我们陷入北迟人的埋伏,将军故意不救,当时将军可想过世子的安危?不过我很好奇,将军回来后,是如何同王爷解释的?”
西谟慌乱地对元亨说道:“王爷明鉴,当日形势紧急,待我们反应过来的时候,使者已经被北迟人掳走了,此事在场的人都可以作证,臣回来后也与王爷如实禀报过。”
乌陌冷笑了一声。
元亨盯着西谟的脸看了片刻,西谟见状,赶紧继续说道:“王爷不可被她欺骗了,如今情势微妙,此人又有些诡异在身上,她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此时出现在王爷这里,难道不可疑吗?”
元亨又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乌陌,乌陌笑道:“将军的意思是,我是陛下派来的间谍?那此前可听说我回来见过陛下的消息?我又是何时出城来的?”
西谟一时语塞。
乌陌底气十足地说道:“若王爷不信,世子可以为臣作证,臣当时遇到了一些麻烦。”
元亨点点头:“听厉儿说过,你在北迟救下他和其他人后便失踪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此事说来话长,臣的确是好几次都差点被术仑杀了,但最后都逃了出来。一路回来也颇为艰险,等回到大雒后,听说了王爷之事,便日夜兼程赶了过来。”
“你多次救了世子,此前也救过本王一家,是本王的恩人。本王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你若愿意,可以留下助本王一臂之力。”
“识时务者为俊杰,臣此番来,自然是想投奔王爷的。”
元亨颇为受用地笑道:“那太好了,本王如虎添翼。”
“王爷不可引狼入室!”西谟几乎要跳了起来。
元亨看着西谟道:“观主是怎样的人,本王清楚。此前的事情,本王也不计较了。日后你与观主好好相处。”
西谟还想说什么,元亨挥手阻止,随即让屋内所有人都出去了。
西谟出门前扭头看了乌陌一眼,虽然如今只有一只眼,但那种恨毒了的眼神,乌陌再熟悉不过了。
乌陌觉得好笑,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西谟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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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陌在元亨下首坐了下来。
“臣一路过来略听说了王爷的一些事情,但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王爷突然与仙妃合作,王爷莫非忘了此前的西山之事?”
元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本王不必瞒你,想必你也听说了,父王派人刺杀本王之事?”
乌陌点了点头。
“其实从始至终,父王根本就没有相信过本王,也从没有将王位给本王的打算。”
“可是,不是王爷,还能有谁?”
“本王也不知道父王到底想要做什么。但此事也彻底明白了,无论本王做的多好,有多忠诚,因为南康血统,父王是永远不会真心信任本王的。他既不仁,本王就不义了。”
“可是这与王爷选择与仙妃再次联手,有什么关系呢?”
“事到如今,告诉你也无妨。本王的老师夏侯,便是落霞的仙师。老师说,只有我们双方联手,胜算才更大。如今你也看到了,本王离王位不远了。”
乌陌听到夏侯之事并不惊讶,此前轻寒其实已经或多或少地透露过此事,但这也不妨碍后来元亨和落霞的决裂。但元亨亲自说出此事,还是让人有些意想不到。
“那夏侯可有提到,若是得到天下,谁人来坐这王位?”
元亨迟疑了一下,语气有些不确定道:“自然是本王来坐,本王才是天下正统。”
“仙师和仙妃同意吗?”
元亨没有马上回答,反而话锋一转问道:“观主可否感应到升虚之气息?”
“其实在出征北迟之前,陛下便问过臣类似的问题,或许四皇子早已不在人世了。”
元亨笑了起来:“故而你认为落霞还有心与本王相争吗?”
“未必是落霞,这世上觊觎王位的大有人在,王爷还记得延宗在西山的话吗?”
元亨神色一变。
乌陌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便随口问道:“臣可否见见世子?”
元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这正是本王眼下最头疼的事情。”
“此话怎讲?”
“厉儿眼下在天泰宫,与父王在一起。”
乌陌愣了一下。
“如今他还自告奋勇做了禁军首领,身先士卒守着城门,誓死要保护上邑和他的皇祖父,却不知他的皇祖父,是要杀他父亲的。”
乌陌此刻全然明白过来,若厉选择了陛下守卫天泰宫,而不是元亨。而元亨没有强攻上邑的原因,并非是因为什么战略部署或者其他原因,只是因为元亨投鼠忌器,怕伤害他的儿子而已。
可是,若再无大军相救上邑,最终也是无济于事。想必若厉和城中所有人都明白,但他们还是选择了死守来保护陛下,乌陌一时不知该是怎样的心情。
元亨看向上邑城的方向,长叹一声道:“厉儿是本王唯一的儿子,也是本王寄予了全部希望的孩子,但如今,他却背弃了他的父亲。”
乌陌想了想说道:“世子是个有担当的孩子,他只是遵循他心中的道义做选择而已。”
元亨似乎怔了一下,随即转身看向乌陌,顿了顿道:“你的话让本王愈发坚定了。没错,世子现在还年轻,只要本王主宰了这天下的大道,那世子和天下必然是会跟随了。”
乌陌有些哭笑不得。
“厉儿回来后同本王说了许多你的事情,看得出来,他很是敬佩和喜欢观主。”
“世子少年有为又谦逊有礼,是难得的好儿郎,臣很是喜欢世子,加上与世子一起出生入死,我们之间的关系自然也就亲密了一些。”
“明日进宫见到厉儿后,你帮忙多说和说和,说不定他会听你的。厉儿是个孝顺的孩子,本王相信,他会醒过来的。”
乌陌注意到元亨提到了明日会进宫,这么笃定的口吻,听上去太不寻常了。
元亨顿了顿,突然话锋一转道:“厉儿是不是喜欢上了北迟的某个姑娘。”
乌陌马上想起,元亨口中北迟的姑娘,应该就是越儿。但元亨是如何知道的,看元亨的神色,他应该还不知道是谁。
“是世子回来后告诉王爷的吗?”
元亨笑道:“本王也只是猜测,因为他每日都会在房间里偷偷看一个戒指,那像是一个姑娘的东西。”
乌陌也笑了起来,那个戒指,或许是越儿送给若厉的也未可知。但若厉没有将此事告知元亨,是不是意味着,若厉其实也并无把握元亨不会反对。
元亨有些激动地继续说道:“不如你给本王说说,对方是怎样的姑娘,家境是怎样的。若是可以的话,本王去给世子去提亲。”
“臣并不是很确定,此事还是等世子自己来说更好吧。”
元亨愣了愣,有些失望道:“厉儿恐怕不会主动来告诉本王的。可惜王妃不在了,否则厉儿一定会第一时间告诉他的母亲的。”
乌陌思索片刻,问道:“王爷可否想过,世子为何没有告知王爷?那很有可能,世子猜测,王爷或许不会接受这个姑娘?”
“不会的,北迟西境的姑娘都没关系,只要厉儿喜欢,本王一定不会反对的。”
“若是敌人呢?”
“北迟王族的姑娘吗?”元亨几乎是毫不犹豫,“那本王更不会反对了,日后两国正好可以联姻。”
乌陌没有再接话,或许元亨的确可以接受所有人,但越儿偏偏是褚却之和叶清晏的女儿。而且,若厉也不可能让元亨知道越儿的真实身份的。而越儿,也不可能认元亨为家人的。
这对若厉和越儿来说,似乎是个死局。除非,若厉与元亨决裂,不再是父子关系。这似乎是唯一解局的办法。
乌陌突然想到,选择了陛下的若厉如今其实某种程度上,已经与元亨决裂了。这或许就是若厉和越儿的转机。
元亨站起身,重新看向上邑城的方向,踌躇满志道:“明日之后,一切都将会不同。本王的夙愿,也终将实现。”
乌陌听到元亨再次提到了明日。
“本王在想,明日你便代替本王先去见厉儿。只要他放弃对抗,本王可以答应他开的所有条件。”
乌陌刚想问若厉的条件是什么,此时,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豫王是失了理智吗?”
乌陌扭头望去,只见延宗和落霞从外面进来,身后跟着西谟。乌陌愣了一下,延宗此前被投入死牢,没想到最后竟然被救出来。方才说话的,正是延宗。
落霞的目光落在乌陌身上,乌陌略略行礼,落霞一言不发走到元亨旁边坐了下来。
“本王所说有何不妥吗?”元亨十分不悦,“你们不考虑升虚的生死了吗?”
听到升虚的名字,落霞脸色的神色稍稍顿了顿。
乌陌看了元亨一眼,很显然,落霞并不知道升虚其实已经死了,这或许也是她同意不强攻上邑的缘由,她也同样投鼠忌器。
就算元亨知道,他也不可能将升虚已经死了的消息告诉落霞的,这样一来,落霞便毫无顾忌,那若厉的危险又多了几分。
可怜天下父母心,即便是大奸大恶之人,最后还是在考虑自己孩子的安危。
但落霞并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道:“我们马上就要掌控这一切了,你还在此想折衷的办法而畏手畏脚,莫非你还指望你的好父王会回心转意,将王位让给你吗?”
元亨沉默下来。
乌陌心中颇为吃惊,看落霞说这句话时气定神闲,似乎是成竹在胸,难道固若金汤的上邑这般不堪一击吗,他们的语气怎会如此笃定?
乌陌心中一时更为忐忑,按照此前叶家军的行军速度,大军最快也要明天下午才能赶到上邑,届时一切还来得及吗?
为今之计,只能先尽快将这个消息告诉仲衍他们,让他们早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