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看向陛下，礼官稍稍一愣，便赶紧端着礼品走到陛下身边。
此刻若厉带着无忧几人也上前来行礼，陛下示意礼官将奖品递给了若厉，拍了拍若厉的肩膀，夸赞了几句，一旁元亨的脸上满是自豪之色。
陛下盯着无忧看了看，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无忧看着陛下，使劲地咽了一下口水：“回陛下，我叫阿芜。”
“今年几岁了？”
“我今年十一岁了。”
陛下似乎思索什么，沉默片刻，有些感慨道：“原来十一岁是这般模样了，朕都有点忘了。”
“如今在哪里读书？”陛下继续问道。
“从小便是母亲在家中亲自教的。”
随即陛下扭头对乌陌说道：“你倒是个好母亲。”
乌陌赶紧上前来谢过。
“听说你今日阻止了四皇子射杀母兽，也是功臣，朕额外给你一个小奖励，”陛下问无忧道，“你想要什么？”
无忧扭头看了乌陌一眼，乌陌正神色紧张地看着无忧。陛下笑道：“不必看你母亲，你自己想要什么，同朕说出来便是。”
“我想要的，陛下恐怕给不了。”无忧说道。
陛下一愣，随即笑起来：“这天下都是朕的，还有什么朕给不了，快说说看。”
无忧沉默片刻说道：“我可以先攒着，日后再同陛下要吗？”
陛下笑得越发开心了：“这倒是第一次有人还敢同朕说攒着日后再来要，真是太有趣了。你不怕朕忘了吗？”
“陛下一言九鼎，绝不会因为时间变化而背信。”
陛下大笑起来：“竟还敢激将朕。如此，朕不许都不行了，行，那便等你日后想好了再来找朕吧。”
无忧便谢过陛下，退了下来。
乌陌却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孩子们还是太天真，不知道他们所面对的是什么。在陛下面前能够全身而退，已实属万幸。
颁发完奖品，众人便开始各自去准备晚上的烧烤大餐，孩子们也都开开心心地去河边清洗，一阵接一阵的笑声从河边传来。
乌陌一时有些恍惚，很多年前，同样年纪的一群人，也曾经这么无忧无虑，肆无忌惮地欢笑过。如今虽已物是人非，但他们却延续着上一代人的血脉和精神，以及梦想。
此刻庖厨们在为陛下细细地炙烤鹿肉，油脂掉在火堆里滋滋作响，鹿肉的香味也四散飘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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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重新回到大殿中与几个大臣说事，此刻突然听到外面一阵争吵声，很快便有随从来报告，说是四皇子同阿芜又打起来了，阿芜掉进河里，差点冻死在水里。
乌陌嗖地坐直身体准备起身去看无忧的情况，但又觉得有些不妥，便又坐了下来。
“人救上来了吗？”陛下似乎也有些担心。
“救上来了。”
“把他们带进来。”
过了一会，已经换了常服的无忧走进来行礼，乌陌看着无忧，衣服虽是换了，但头发依旧湿漉漉的，因为天气还很是寒冷，无忧脸色发白嘴唇乌紫，乌陌的心马上又揪了起来。
越儿几人也都跟着进来了。
陛下示意旁人拿了一个火炉过来放在无忧身边，此刻陛下也已经派人将升虚和随从都叫了过来，
“是你将阿芜推进河里的吗？”陛下厉声喝道。
落霞早已站起身来护住了升虚：“事情没有弄清楚，陛下为何就认定是升儿将他推下去的？”
“是他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与我无关，我的随从们都可以作证的。”升虚也赶紧说道，然后充满挑衅地看了无忧几人一眼。
“你撒谎。”越儿高声叫道，“明明是你将阿芜推下去的。”
“有谁见了吗？”升虚也高声叫道，“阿芜原本与我不睦，此番在众人面前构陷我，莫非我就要受着吗？”
升虚的随从也都证实是无忧自己没站稳掉下去的。
“既无人证，那便不能说是升儿做的。”落霞说道。
陛下环顾了一下四周道：“还有谁是亲见过当时的情形吗？”
四下一片安静，升虚得意地看着无忧，示威一般咧了咧嘴角。
突然一个声音响起来：“我见到了。”
乌陌循声望去，若厉从外面走了进来，同样也是换了常服，显然是换过衣服，头发也是湿漉漉的。
元亨似乎也有些愣住了，但此刻已经来不及拉住若厉了。
“小四叔趁阿芜不备，将阿芜推进河中。孙儿当时正好在旁边目睹了整个过程。”若厉不慌不忙地说道。
“当时根本就无人在附近，我的人仔细查看过。你怎可能在那里？”升虚喝道。
“为何要仔细检查确认无人？”越儿突然说道，“莫非你早就在计划害人？”
升虚一时语塞，此刻众人也几乎都猜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四皇子将我推下水之后，还不让我上岸，世子跳下来救我，还被他们拿棍子打，也不让世子上来。最后是世子的人赶了过来，才将我们救起来的。”无忧此刻也缓了过来，感激地看向若厉。
元亨听完几乎都要跳了起来。
乌陌明白过来为何若厉也换了衣服，他也下水了，而且差点也因为救无忧丢了性命。
乌陌充满感激地看了若厉一眼，又看了一旁一脸担忧的元亨，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世子和越楚楚好上了，阿芜是越楚楚的表弟，长公主偷偷支持皇兄，谁不知道你们是一伙的，你们根本就是一起陷害我，我不过是自保而已。”被当面揭穿的升虚激动地大叫起来。
“孽子！”陛下怒吼了一声，但马上又剧烈地咳嗽起来，众人手忙脚乱地扶陛下坐了下来。
“陛下不要生气，升儿年纪还小，顽劣了一些，但就是孩子们之间的玩闹，大家不也都安然无恙吗？”落霞一边给陛下顺气一边说道。
“你还在维护你的好儿子，他对朕的孙子都动了杀心啊。”陛下生气地推开了落霞，“朕容不得他了。”
落霞赶紧起身行礼：“妾这就带升儿回去好好教育。”
“谁允许他离开了？”陛下厉声说道，“将这个孽子关起来，没有朕的允许，谁也不能见！”
“陛下！”落霞大叫起来，“升儿是皇子啊，陛下要这般心狠吗？”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朕此前是太纵容你们，才有了今日之祸。”陛下喝道，“还不动手？”
几个侍卫下去将升虚控制住了，升虚一面挣扎一面大哭求饶，旁边升虚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随从们此刻已经吓得一动不敢动。
落霞几乎疯了一般去推开随从想救下升虚，但陛下此番就像铁了心一般，丝毫没有心软，只是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落霞眼见无法救下升虚，便又转头来拉住陛下的衣袖，声泪俱下道：“陛下忍心这般残忍对待自己的亲骨肉吗？”
陛下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甩开了落霞，让其他人都出去，只留下了落霞、元亨、乌陌几人。
孩子们和其他朝臣们都出去了，鬼哭狼嚎的升虚也已经被拖了下去，营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世子无恙，父王不必太担忧，要保重身体啊。”元亨劝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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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落霞目光落在元亨脸上，突然就冲元亨说道：“你也不必装模作样，今日的冬狩，想来是豫王为我们母子准备的。”
众人都看向落霞，不知为何突然有此一说。
“先是你哄骗陛下，取代陛下做了这个冬狩的主持；然后构陷升儿射杀母兽，故意闹到陛下面前；随后你再构陷升儿杀人，惹陛下大怒，不愧是豫王，这一出连环好计，便将你的幼弟轻松送进大狱，又让陛下身体受创，你其心可诛。”
乌陌觉得有些好笑，看看今日的情形，三言两语之间，落霞竟然硬生生将罪责推到元亨身上，可想而知平日里怕是早已习惯这般做派了。当年那些所有受冤屈的人，又有多少便是倒在这言语构陷之间。
“仙妃是气糊涂了吧，父王面前，仙妃还是要慎言。”元亨倒也不卑不亢。
“升儿还不到十岁啊，他根本不会对你争夺皇位构成威胁，你为何就这般容不下他？”落霞继续说道。
陛下听得此言，眼神突然如冰霜一般看向落霞和元亨。
“仙妃是累了，先回去休息吧。”元亨的语气里亦有了不悦，但还是尽量在克制自己。
“天下谁人不知你想坐上皇位，为你母妃报仇？升儿不会与你争，但怀璧其罪，你要将你所有兄弟赶尽杀绝吗？”
陛下神色猛然一变，元亨的神色也突然变了，在场众人皆是大惊失色。落霞的话语中，明显是告诉众人，首先元亨是觊觎皇位，而且会为殷桐报仇。同时，为了登上皇位，会扫清所有障碍，杀掉所有兄弟，此前敦临和孚嘉的死，也都是元亨的手笔。
乌陌也暗自佩服落霞这短短一句话，却暗含陛下的无数逆鳞，杀伤力巨大，并且成功将事情的重点从升虚转移到了元亨。
元亨起初应该是没料到落霞会不惜撕破脸，但很快，元亨神色便恢复平静，只是冷冷地看向落霞：“本王是否如仙妃所说这般，天下人和父王自有判断，不劳仙妃构陷。倒是仙妃，是不是也应该向天下人澄清一番，有关四皇子的身世传言？当年被你藏在你寝宫中的居偌质子，后来究竟被你藏在何处？”
元亨的话音一落，在场所有人再次震惊不已。乌陌一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当年陷害疏图，可是元亨与落霞共同的手笔，没想到时隔多年，此事竟被元亨扭曲成为威胁落霞的把柄。
陛下的神色瞬间变得无比愤怒，落霞似乎也乱了一下阵脚，但也立即反击道：“赵元亨，你可知构陷皇子身世，是死罪？”
“本王不惧死，但皇家血脉，岂容玷污？如今天下人都在等着真相，仙妃还是先给天下人一个交待吧。”
落霞满眼噙泪，冲陛下大叫道：“旁人这般侮辱妾，便是侮辱陛下和四皇子，陛下难道看不出来是有人在故意挑拨吗？陛下要眼睁睁看人侮辱妾却坐视不理吗？”
“当年仙妃为了争宠，虚构了一个仙人的身份，父王不与你计较。你变本加厉，竟在宫中养男宠，珠胎暗结，还欺骗世人说是皇子，又岂知天网恢恢？”
陛下此刻已经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其他人则吓得一动不动，这种时候，哪怕抬头看一眼，都会惹祸上身。
眼见陛下气得哆嗦不能语，落霞一下抱住陛下的腿继续大叫道：“升儿就是陛下的亲骨肉，旁人不知，我们夫妻恩爱，陛下对妾的盛宠，陛下难道不记得了吗？”
“你还有脸提朕的盛宠？”陛下一把踢开了落霞。
落霞似乎没料到陛下会这般对自己，一时有些呆住了。
陛下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愤怒地对王新喝道：“先将这个贱人送回房间，好生看管。”
王新一听，赶紧叫了两个宫人进来，宫人一左一右便扶着落霞，落霞挣开宫人，冲到陛下身边，又拉住了陛下的衣袖：“陛下一定要相信妾，不可被旁人挑拨我们夫妻的感情。升儿真的是陛下的亲骨肉。”
宫人们再次上前来拉落霞，落霞看着陛下决绝凶狠的神色，脸上慢慢也平静下来，随即推开宫人，自己站起身，整了整衣衫和发饰，突然扭头看向元亨，平静地说道：“既如此，今日怕是要你死我活了。”
元亨说道：“仙妃还是先回去，好好想想本王的问题该如何回答的好。”
落霞清了清嗓子道：“本宫回去之前，想问问豫王，北阳东山出土的铁矿，这么多年了，豫王拿来做什么了，又卖了多少给北迟人？”
乌陌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二人，心下觉得颇为有趣，落霞果然不是吃素的，成功查到了元亨的铁矿，当年仲衍查到一些线索，敦临没来得及告知陛下，也是因为证据没有那么充分的缘故，如今落霞必然是拿到了铁证，才这般有底气。
就是不知道落霞是否查到了豫王府里的武库。
但看眼前的架势，今日恐怕的确如落霞所说，要你死我活了。只是，若果真撕破脸，那落霞是占不了上风，她会善罢甘休吗？
她是否还有其他后手？
陛下脸上的肉跳了几下，元亨飞速地瞥了一眼陛下，随即不慌不忙道：“仙妃在说什么，本王不是很明白？”
“若非今日这般逼迫本宫，本宫还不想现在便提起此事。豫王做事向来严谨，账簿亦是明明白白，其中东山铁矿每年出土矿石量，炼制铁的量，卖给北迟的量，武器打造的量，其中运送到各地包括上邑的武器的量，豫王的账簿都有记录。”
顿了顿，落霞继续说道：“敢问豫王，历年来总共近五万件武器运到上邑做什么用的？各武库收了多少？如今放在何处？还有，陛下明令禁止铁器不能卖给北迟人，为何豫王还要卖给他们？”
元亨喝道：“就凭你红口白牙说本王，父王便会信了吗？莫非是伪装久了，真以为自己是仙人，便胡言乱语，魅惑父王？”
“豫王敢不敢回答本宫的问题？还是说，要派人去豫王府参观一番？”
“本王行得正坐得直，不惧构陷。”
“够了！”陛下突然大喝起来，“一个皇妃，一个皇子，看看你们，如市井妇人一般撒泼打滚，互相撕咬，成何体统？都滚回去。”
此刻所有人都面面相觑，没想到只是一个冬狩，竟然牵出了如此多的纷争，原本此前朝中分两派，落霞和元亨各有自己的人，但眼下却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帮落霞或元亨说话，毕竟今日的所有话题，一着不慎便是诛九族的死罪，谁也不敢冒这个险。
乌陌心中知道，落霞和元亨，也到了要摊牌的时刻了。这上邑，怕是要不平静了，而王位之争，想来也很快便会有结论。
被仙妃和元亨这么一闹，陛下几乎要晕厥过去，原本要与大臣们商议事情，也都取消，早早便躺下了。众人皆守在门口，不敢离去。到了夜里，陛下病情稍微平稳了一些，众人便轮流去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