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回观的路上,听得几个小儿在唱歌,起初乌陌没有留意,但突然听得:“鹊有巢,居之一。鹊有巢,方之二。鹊有巢,盈之三。鹊有巢,鸠虚之四。”
乌陌怔了一下,停下来仔细听了听,的确是这首曲子。虽然知道是采薇的手笔,但一夜之间便有小儿传唱,乌陌内心还是颇感惊讶,这个速度也是无可比拟了。
最晚明天,元亨便会将此上报给陛下了。若是玉石还可销毁,那这悠悠之口,又如何堵得住?
元亨果真是好手段。
第二天一早,乌陌被紧急召进宫,说是陛下身体不适。乌陌也不敢耽搁,赶紧来到陛下的寝宫。乌陌和几个大臣等在门口,此时落霞和元亨两家人都在里面侍疾。
乌陌赶紧悄声问一旁的冯仕到底发生了何事。
“还不是那首《鸠占鹊巢》的曲子。”冯仕飞快地嘟囔了一句。
乌陌想起昨晚听到的那些孩童唱歌,应该就是这首曲子了,果然这般迅速便传进宫了,想来也是陛下为何突然身体又不适的原因了。
此时寝宫的门开了,落霞和元亨两家人都从里面出来,元亨和落霞都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乌陌一眼,
乌陌与二人微微行礼,便和冯仕几人进来寝宫,见过陛下。
陛下似乎是努力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声音缓和了许多:“你们同朕说实话,眼下朝野中关于四皇子身世的传闻,是不是很多?”
“传言当不得真。”王新赶紧说道。
陛下问冯仕:“此前的那首《落叶归邑》的曲子,着你去查的,你查出什么没有?”
冯仕吓得趴在地上,头也不敢抬,惶恐道:“臣万死,皆是市井之人在互相传唱,实在不知是如何来的。”
“那今日这《鸠占鹊巢》的曲子,你可听过?”
“臣略有耳闻……”
“你们都听过对吧?”陛下环视了众人一圈。
众人都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见无人回答,陛下扭头问乌陌:“青石是在天一观发现的,你当时亦说那是有人随意写的,朕便命人销毁了。那今日这的曲子又当何论?”
乌陌应答道:“陛下能不为青石所扰,为何却为市井之曲所乱?”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向乌陌。
陛下也明显愣了愣,沉默下来,过了许久才慢慢说道:“三人成虎,朕亦非圣贤。”
乌陌明白过来,陛下其实内心也在动摇。当年敦临之事,怕也是如此这般过来的。落霞构陷敦临时,没想到如今也会被同样的流言反噬吧。
见乌陌一直没有说话,陛下沉默了片刻,突然双眼通红长叹一声道:“朕年轻的时候,果断决绝,绝非如今这般优柔寡断,瞻前顾后,看来朕的确老了。”
“陛下!”呼抵忍不住叫了一声。
“过去几十年,他们之间的纷争不断,朕岂会不知,但朕从未觉得有如今这样的感觉。朕想过了,唯有朕活得更久一些,这些才不会成为困扰朕的问题。”
“陛下千秋永盛。”王新马上说道。
“陛下千秋永盛。”众人亦跟着高呼。
“传旨下去,若有人再传唱此曲,就地格杀。”
众人皆知这会让此事越发扩大,欲盖弥彰,但既然陛下发话,那就只能去执行了。
“朕的仙丹,你加紧一些。”陛下充满期待地看向乌陌,“朕等不及了。”
乌陌为陛下看了看身体,确定他暂时没事了,这才同冯仕几人一起退了出来。
冯仕看了看乌陌,欲言又止道:“或许是我太愚笨了,如今我的确看不懂观主行事。”
“此话怎讲?”
“世人皆知观主与豫王更亲近,但为何在陛下面前却又矢口否认,看上去倒像是在为仙妃开脱。”
乌陌笑道:“我知道大人所指,想来亦是所有人的疑惑。只是大人觉得,若陛下知道此事为我一手策划,那我还能安然站在陛下面前吗?”
冯仕愣住了。
“当然,若有一日陛下无法再容忍,事情需要有个结局时,总会有人会承担的。想想当年陛下能毫不犹豫地舍弃叶皇后和叶太子,如今亦然。”
冯仕惊讶地长大了嘴巴。
“希望陛下能千秋永盛。”乌陌说完便告辞离开,只留下一脸错愕的冯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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炼丹苑终于能开火炼丹,很多人都等着看乌陌的笑话,连天一观中都不少人都在等这一天。乌陌有蔚广此前留下的炼丹方略,加上仲衍这么多年也一直在研究破解之法,去掉了配料中剧毒的部分,代替以许多草药,有了仲衍的帮忙,乌陌倒也胸有成竹地拿着新的炼丹方略开始指挥众人开始烧鼎炼丹。
每日的丹药变化记录,也会派人秘密送去给仲衍,看是否做些调整。
看着众人开始忙碌的身影,督明还是有些疑惑道:“观主果真能炼出丹药吗?”
乌陌笑了笑,既然这么多人都在关注此事,那么必然会有人拼命阻挠了,最后能否到陛下手上另说了。
但乌陌还是摆出一副神秘的架势:“以天地为鼎,以阴阳为屏,以水火化机,以五行为辅,自然便能炼化丹药。”
督明便不失时机道:“豫王派了不少人在炼丹苑保护,确保观主丹药顺利。”
乌陌略一思索,便点点头道:“等丹药的事情告一段落,我会亲自去感谢王爷。”
因为炼丹之事,乌陌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在炼丹苑中,给人的感觉像是无比尽心尽力一般。
期间除了陛下每日派人来问进度,元亨和很多王宫大臣亦是经常来看,一时间,天一观重开炼丹苑之事便成为上邑最热门的事件。
虽说《鸠占鹊巢》不允许再被传唱,但此事欲盖弥彰,关于落霞要被陛下舍弃的传言也愈发多了起来。
三日后,第一批丹药成功炼制出来,按照惯例,首先要找来药人试药,要确保没有问题并且有效后,才能送到陛下的口中,这样一来就至少是一个月后了。
乌陌心中也稍稍松一口气,一个月之后仲衍肯定已经离开上邑了,但也幸好在这之前将丹药炼制了出来,至少暂时是有交差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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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乌陌与仲衍在山庄商议事情时,乌陌收到阿夜的密信,打开看了一眼,差点晕倒在地上。
阿夜在信中说齐归亚突然暴毙,羡次已经回到居偌,成为了大王,并且立了拉荆为王后。
阿夜最后还提到,他疑心齐归亚是被人毒死的,因为没有人见到齐归亚最后一面,连医官都没见到。但羡次和拉荆对外说是突发急症而死,并未按国君葬礼仪制举办而是匆匆下葬了,此后才昭告天下,并宣布新王登基之事。
乌陌死死地盯着被人毒死那几个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一时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仲衍看着乌陌的神色不对,赶紧问道:“发生何事了?”
乌陌看了仲衍一眼,眼泪从眼眶中不由自主地涌了出来,喃喃道:“齐归亚死了。”
乌陌说完,整个人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仲衍神色一变,二话没说,一把将乌陌紧紧搂进怀中。
过了许久,乌陌心情才稍稍平复一些,但整件事情就跟做梦一样,乌陌一时还有些不敢相信。
仲衍给乌陌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停顿片刻说道:“你若想回居偌,我便陪你回去一趟。”
乌陌犹豫了片刻,摇头道:“现在要是离开,一切都前功尽弃了。”
“可是……”
“就算我现在回去,也无济于事了,齐归亚已经死了。”
仲衍看着乌陌,轻声道:“你心里的任何话,都是可以同我说的,不用一个人扛着。”
“嗯。”
“那我派人去居偌打探一番,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这样你也好安心一些。”
“谢谢你。”
“你想回去的时候,也要告诉我。”
“好。”
乌陌知道自己的回答显得有些敷衍,但此刻乌陌心空荡荡地难受,但又无比清晰,眼下还有许多重要的事情,居偌是要回去的,只是不是现在。
仲衍叹了一口气,再次轻轻抱住了乌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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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狩之日也如期到来。这两三年因为身体原因,陛下都未能出行狩猎,此番见此机会,也不顾御医和大臣们的劝阻,执意要出城去冬狩。
落霞和元亨罕见地同时力排众议,同时劝陛下去冬狩,为配合陛下身体,路上行程可以慢一些,就当做是出宫散心了。
众人知道元亨是因为此番是他亲自主持,若陛下能去,那他自然更有面子;而落霞的理由则是稍稍牵强了一些,她说陛下此番冬狩是顺应天意,可以趁此机会为接下来的战事祈福。
但不管怎样,最终陛下还是决定去参加冬狩。
因为此前有若厉的邀请,几个孩子各自带了随从,依约去参加,乌陌也以观主的身份跟着陛下一道。朝中一部分文臣武将各自带了家眷或随从一道从上邑出发,整个队伍浩浩荡荡,热闹非凡。
陛下最信任的呼抵等人,就留在了上邑。
陛下在行宫住下,王公重臣自然是跟随陛下住在行宫,其他人则在行宫周围安营扎寨。
这些年都没有这么大规模的狩猎和演武了,再加上此番是元亨代陛下主持,除了朝中大臣,全国各地各州郡都派了人来参加,一时整座山上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无忧几人跟着若厉一道住进了行宫,这是无忧第一次真正见到陛下,乌陌也明白此番无忧非要去找若厉,希望来冬狩的缘由了。
无忧一直远远地望着陛下,乌陌站在离陛下不远的地方,也一直注视着无忧的一举一动,见无忧的目光一直落在陛下身上,乌陌心里也有些五味杂陈。
血浓于水,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但乌陌也担心无忧被人发现,万一出什么岔子,那就追悔莫及了。所以叮嘱慎行和苏雅几人,要寸步不离地保护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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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元亨带若厉主持了祭祀大礼,陛下心情看上去似乎也不错,若非众人阻拦,陛下也几乎要上马去同众人一道去狩猎。最后在众人劝阻之下,陛下只是站在行宫门口,发号施令,宣布狩猎开始。
无忧几乎是最后一个离开。离开前,无忧还朝陛下多看了好几眼,最后才在苏雅催促下上马,跟上了越儿他们。
陛下似乎也看到了无忧,便问王新道:“世子旁边的男孩子是谁家的?”
乌陌心中咯噔一下,这么多人,这么多孩子,陛下还是看到了无忧。
王新问了问旁边的随从,乌陌赶紧上前道:“正是犬子。”
陛下哦了一声道:“上次说有男孩子同四皇子在街上打架的,便是他吗?”
乌陌赶紧称死罪,一旁的落霞听得此话,神色凛了凛,瞟了乌陌一眼,又往远处看了看。乌陌心中一沉,此前落霞没有眼见过无忧,如今见到了,怕是心里在想什么主意来偷偷报复无忧。
没想到陛下却笑了起来:“我说这孩子怎么看着眼熟,原来也是个厉害的,敢同皇子动手争女子了。”
乌陌连连请罪,陛下挥挥手道:“你不必惶恐,血气方刚的男孩子,大抵都是如此的,当年……”
陛下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像是想到什么一般,神色瞬间暗淡下来。过了片刻才挥了挥手,在王新的搀扶下,转身往大殿方向而去中,身形似乎瞬间苍老了许多。
乌陌觉得陛下在这一刻,脑海中应是想到敦临和孚嘉他们小的时候。
一定是看到无忧,让陛下想起了敦临。
这恰恰也是乌陌的担忧之处。其实此前已经想到如此了,所以此前尽管嘉宁提过让无忧进宫去学习,乌陌也没有敢松口,就是担心让人发现无忧与敦临长得相似,而置于无忧于险境。
今日陛下似乎还是联想到了,眼下就希望没有其他人能联想起来。
一旁的落霞只是飞快地看了乌陌一眼,便也转身同陛下一道进去了,乌陌回头看了看远处,那里已经看不到无忧的身影了,但乌陌的心却更紧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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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中午的时候,有随从来告知,说升虚的人与若厉的人又起了一些冲突。落霞问了详情,原来是升虚的人要射杀一头怀孕的母兽时,被若厉这边的几人阻止,双方发生了一些小摩擦,不过若厉出面平息了下来。
“不过一头野兽而已,何必挑起纷争,是想以此彰显仁厚吗?”落霞明显有些不屑。
落霞的话显然是针对若厉,似乎若厉就不该阻止。
“究竟是谁敢阻止四皇子?”落霞继续问道。
众人都没敢接话。
陛下看了落霞一眼,只说了一句:“上天有些好生之德,人也要有些恻隐之心。”
落霞见陛下神色不悦,便也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乌陌心里隐隐担忧,若说是若厉这边的人,说不定又是无忧他们。
但乌陌同时又觉得有些可笑,陛下对自己的妻子儿女都没有过任何的恻隐之心,现在哪里来的资格与别人谈恻隐之心,不过是伪善罢了。
好在期间并无特别的事情,等到了下午,人们陆续回来了,乌陌一直提心吊胆地看着陆续回来的众人,直到看到几个熟悉的面孔平安归来,乌陌的心才终于放了下来。
无忧和若厉几人皆是满载而归,马背两边都挂满了猎物。
众人皆聚集在行宫门口的营地中,这里晚上将有一场盛大的烧烤和演武。每个回来的人都拖着自己的猎物让礼官清点记录,等所有人都回来清点之后,再来看今日谁会胜出。
在未成年的组别中,最后是若厉组险胜升虚组。当礼官当众宣布名次时,若厉和越儿慎行他们在一旁欢呼起来。
升虚脸色瞬间变了,冲无忧大叫道:“难怪你拼命阻止我射杀那头母兽,也不过是为了赢我而已。”
升虚说完转头便气呼呼地离开了,他身边随从的公子小姐们也都跟着转身离开。乌陌心下暗自叫苦,原来白天阻止升虚的果然是无忧。
按照规则,获胜的小组,会由今日的冬狩主持之人亲自奖励一袋金珠。礼官原本端着奖品走到元亨身边,陛下此刻突然起身说道:“朕来颁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