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陌也睡在旁边的房间里值守，到了快天亮时，整个人便昏昏欲睡了，但也不敢睡去。迷迷糊糊之间突然听得外面有人在说话，语气之间尽是紧急。
过了一会，一个黄门跑过来，让乌陌赶紧去旁边陛下的房间。
乌陌以为陛下身体又出状况，赶紧起身来到旁边的房间，发现元亨、呼抵几人亦都被叫了过来，见到乌陌，元亨赶紧过来说道：“刚刚收到消息，昨夜炼丹苑着火，又因为刮大风，火势太大，火苗刮到很多地方都着火了，整个天一观损失惨重，眼下伤亡情况还不得而知。”
虽是早已料到有人会对天一观下手，但乌陌此刻还是有些惊讶竟然下手快又狠。按元亨所说，火势太大而无法扑灭，那必然是有人伤亡的。
此时陛下也已起来了，乌陌看陛下的神色，应是一夜未眠。此刻加上天一观之事，陛下的神色已是晦暗至极。
来紧急送信的人见到陛下，又将天一观着火之事报告了一遍，因为火势太大，还顺带烧到了旁边的一些民居。如今起火原因、伤亡与损失皆未知，但肯定是需要有人处理的。
至于未来乌陌和慧明等人是否会被罚，那是后话了。
陛下听完沉默了许久，虚弱地看了看乌陌：“你先回上邑去处理此事吧。”
乌陌领旨。
陛下又看看众人，最后气若游丝地对王新说道：“朕也即刻启程回去吧。”
元亨赶紧在一旁劝慰道：“儿臣已经派人去彻查此事，而且观主也会回去。但既然事已至此，眼下正值冬狩，父王不如还是暂时待在行宫，待冬狩结束后再回上邑如何？”
众人都知道元亨的意思，毕竟第一次代表国君主持这么具有象征意义的重大的冬狩仪式，若陛下中途离开，那也意味着此番冬狩的失败，元亨自然是要拼命留下陛下，完成整个仪式了。
如此一来，陛下还需要至少再待两日。陛下思索片刻，对王新说道：“去把仙妃叫过来。”
乌陌知道陛下必然也想到了落霞。天一观被毁，谁能获利，众人皆心知肚明，但没有确切的证据，除了陛下，也无人敢开口质问。
很快落霞就被带到陛下面前，或许是也听说了天一观之事，落霞一进来便问陛下是否抓到了纵火的凶手。
“连朕都不知道，你怎知有是有人故意纵火？”陛下盯着落霞厉声问道。
落霞一愣，随即马上解释道：“妾只是猜测，天一观那么大，除了被人为纵火，又怎会火势突然之间无法控制？”
陛下并没有回答落霞，沉默了许久，才又看向乌陌道：“炼丹苑被毁，那朕的仙丹也无望了吗？”
乌陌一时也不敢正面回答：“陛下请宽心，仙丹炼制不难，炼师们已经知道该如何炼制，只要再找到其他地方和材料，倒是不担心。臣回去后先看看情况。”
陛下又沉默许久，突然绝望地大叫：“真是天要绝朕吗？”
众人都吓得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落霞见状在一旁赶紧安慰道：“陛下不必担心，妾还在继续为陛下炼制仙丹啊。”
陛下使劲揉了揉眉心道：“你倒是提醒朕了，此番回去后，你将执明殿腾出来给天一观，让观主接替你炼丹。”
落霞似乎怔了一下，但马上就恨恨地说道：“可执明殿是妾的宫殿啊，陛下要将它给旁人，不该先问问妾的意见吗？”
陛下语气中按捺着火气十分不悦道：“朕的东西要给人，莫非还要先问你？”
“总之，妾不同意。”
“仙霞宫有无数殿宇楼阁，不过是将其中的一座暂时给天一观来炼丹，你若连这都不同意，那朕的仙霞宫，你也不必住了。回去后你们母子便从仙霞宫搬走。”陛下越说越生气。
“仙霞宫是陛下为妾建的宫殿，妾是不会离开的，也决不会将它拱手让给旁人。”
陛下根本不想听落霞发脾气，扭头冲王新不耐烦道：“此事交给你去办。”
王新犹豫了一下，瞥了落霞一眼，但还是应了下来。
落霞一时双脸涨得通红，过了许久，才从喉咙中挤出一句话：“陛下果真要这般绝情吗？”
“朕没有追究你，你就该见好就收，还这般恃宠而骄，朕再容不得你。”
众人都吓得不敢抬头，从前陛下连重话都不会同落霞说，更不用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来说出这般意味深长的话，很显然，在陛下心中，落霞母子已经失去了一席之地。那根刺，最终还是在陛下心中变成了一把匕首。
如果落霞足够聪明，那就该明白眼下的局势对她们母子都非常不利，所以就该以退为进，先保住自己与儿子的性命，日后再找机会翻盘，而不是仰仗曾经的荣宠，话里话外都是与陛下的剑拔弩张。
落霞何曾公开受过这般羞辱，于是愤然起身拂袖而去，走到门口，似乎想起来忘记了行礼，于是又折返回来，给陛下行礼道：“这几日风寒云诡，行宫不比上邑，陛下要多保重。”
陛下没有再看落霞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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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陌急匆匆地收拾妥当，虽然有些不放心无忧和越儿，但既然他们与若厉在一起，想来也不会有危险，便只是带了一个随从先回上邑处理天一观的事情。
在行宫门口，乌陌正准备上马时，有随从过来说豫王请乌陌说话。乌陌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随从来见元亨。
在元亨的院中，正好若厉和无忧几人在一处射箭，乌陌跟他们打了招呼，说自己临时有事要先回上邑一趟，孩子们嬉笑着也没多问，又继续回去射箭了。
乌陌没有再打扰他们，而是跟着随从一起进屋里来。
看到乌陌进来，元亨示意乌陌坐下，然后给乌陌倒了茶，随即元亨开门见山道：“天一观被烧之事，想来观主心中应该已知凶犯是谁了吧。”
乌陌假装疑惑道：“请王爷明示。”
元亨笑了笑：“她是想利用此事让父王中途回宫，羞辱本王，又可以破坏炼丹苑，置观主于死地，让父王还是只能依赖于她，真是一石多鸟的好计策。”
“陛下英明神武，心中似明镜一般，自然不会为人蒙蔽。”
“你可否想过，天一观被烧，是观主的重大失职。即使父王不处置你，你也是逃不过律法惩处的。”
“我知道。”
“本王不妨直说吧，只要你能站在本王这一边，助本王将仙妃一众绳之以法，本王便可以承诺，你不会有事。”
乌陌看了元亨一眼，元亨话里的意思很明显了，需要乌陌助他争夺王位。
乌陌还是一如往常一般含糊不清道：“无论查出是谁主使，想来陛下和律法都不会放过他的。”
眼见时间不早，乌陌便说还要回上邑，要早些出发了。元亨也不多言，起身亲自送乌陌出来。
在门口时，正好远远看到孩子们在一处嬉闹，乌陌的目光落在无忧身上片刻，便对元亨拱手道：“我先走一步，几个孩子就拜托王爷了。”
元亨也看了看远处的孩子们，若有所思道：“本王只有一个儿子，也希望他能在年少时多结交赤诚的朋友，能一生坚定不移地伴他左右，辅佐他。观主难道不为几个孩子的前途考虑吗？”
元亨的话里话外，皆是对王位的志在必得，甚至连若厉的路想好了。为人父母，为子女计之深远，的确令人动容。但在这条路上，他对自己的孩子之外的人没有丝毫的怜悯之心，包括他的兄弟姐妹。
乌陌在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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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陌辞别元亨启程下山。原本山路上应该有许多守卫，但除了刚下来时见到了两三拨守卫，一路上再没见到其他守卫，亦无人巡查。
乌陌心下疑惑，便放慢马的速度，快到山脚也没有看到本应该值守的人，整个空气中有说不出的诡异。
乌陌心下一动，赶紧下马与随从躲在一旁的山林中。
按理说，陛下在西山行宫，哪些人负责哪些地段的安全是确定的，而且日夜的巡查是不会少的。一旦有事，也是会迅速相应的。但眼下无人，那万一有事，或者有人攻打行宫，那就意味着没有任何阻挡。
乌陌突然有些不好的预感，心也开始乱跳起来。有人弄走了守卫的军队，至于怎么弄走的，那必然是有能力调动的人，或者干脆就是已经除掉了守卫。
那也意味着，有人要谋反吗？
乌陌突然想到，难道是仲衍觉得陛下出宫机会难得，便先下手为强了？但此前仲衍并没有提及，而且这个时机也有些奇怪，应该不是仲衍。
因为没有任何兵符或印信，也调动不了任何军队，乌陌想了想，只得吩咐随从想办法下山去，尽快回上邑去太尉府，将所见之事告诉呼抵，若无事自然是好，怕万一有事，让呼抵见机行事。
随从听完马上出发，乌陌随即调转马头，一人又迅速往山上行宫而来。
在行宫门口，正好碰到元亨带着一个将领从里面出来，乌陌也来不及行礼，赶紧将所见的情形与自己的怀疑同元亨说了，元亨神色凝重道：“可本王并没有得到任何消息啊？”
被元亨这么一问，乌陌心里越发有些不确定起来。按理说，这西山方圆百里但凡有个风吹草动，那必然都会报到行宫这里来，如今这么重大的事情，为何却无人预警。
莫非自己真的看错了吗？
一旁的将领说道：“谨慎起见，末将会迅速去核实，暂且关闭行宫各处，加强戒备。同时会派人向京师的各处守军求救，如果一切顺利，不出半日，便有最近的守军可以赶来西山。”
元亨思索片刻，便也点头同意了。
虽然还不确定是否真的有变故，元亨还是赶紧传令，命令先关上行宫各处的出入口。此番出来陛下的护卫队伍，要对付那些小蟊贼并不是特别大的问题。但谨慎起见，元亨也都派人去密切打探敌人的情况，虽说这些蟊贼不足为惧，但与陛下安危相关的所有问题，都不是小事。
所以，只要能守住行宫半日，待各地援军到来，届时便可以将所有敌人一网打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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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各官员家眷都退到行宫，王公贵胄们更是都陪着陛下守到大殿中。
众人虽然惊讶有此变故，但也没有特别将此事放在心上。毕竟西山离上邑近在咫尺，围攻西山几乎等同于围攻上邑，世上又有谁能这般胆大妄为来送死。或许不要半日，行宫的禁军都可以将那些小蟊贼一网打尽，根本都不需要驰援了。
更何况，现在事实未清。故而大殿中的人并没有大难临头的紧张。
乌陌四下看了看，正好看到若厉与无忧他们一道过来了，见到他们，乌陌心中稍安。无论发生什么变故，家人能在一起相互守望，已是最好的情形。
无忧几人看到乌陌又回来了，忙上前来询问到底发生何事。乌陌说事发突然，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已经有人去查探了。
几个孩子也没有意识到有多大的危险，此时大殿中挤满了人，孩子们脸上都是兴奋的神情。看着孩子们的神色，乌陌内心的那种不安越发多了许多。
“仙妃和四皇子呢？”陛下突然问道，“把他们也叫过来吧。”
昨天元亨和落霞当众争论，虽然落霞颜面尽失，陛下显然已失去了对她的宠爱，但陛下也并未放弃她们母子，也没有说全然就不信他们。如今危机面前，陛下依旧惦记着他们母子，这也说明，落霞母子的事情或许有转机。
正在此时，有将领匆匆进来，在元亨耳边耳语了几句，元亨神色一变，赶紧过来告知陛下说，发现几股不明队伍往山上行宫而来，而且对方恐怕不是普通的小贼，而是有组织的军队。
在大殿中的王公大臣们皆哗然，能够精确地知道陛下所在的时间、方位、部署，而且如此短时间内能够不知不觉切断行宫的支援，那这也说明，这是一次有预谋的兵变，不是普通的打家劫舍。在敌方依旧不明的情况下，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有重大的嫌疑。
大殿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刚才还兴奋的人群此刻突然都安静下来。
乌陌此刻心中也稍稍冷静一些，这么多人围攻西山，对方必然要做好万全的准备，要花至少数月甚至数年去筹谋。虽然此时也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系，但想一想，这并不是仲衍行事的风格，所以此番另有其人。
元亨开始重新部署兵力，既然山下的防线和守卫都莫名消失，那只能将兵力后撤于其他防线，尤其是将重兵用于行宫的防守。
如今的战略是尽量拖着对方，不让他们攻进来就好。只要驰援的队伍到达，便是胜利。
只是不知派出去搬救兵的那些人，现在是否已经成功将情报送出去了。
但对方似乎并没有给陛下任何喘息的机会，短兵相接，对方势如破竹一般，很快就打到了行宫附近，将行宫围了起来。这时才又有人来报，说对方怕不是普通叛军，此番所有兵力怕是有两三万之多。
众人再次大惊失色。
眼看时间过去了三个时辰，还没有收到任何援军的消息，虽说如今行宫各处有重兵把守，但与外面有备而来的叛军相比，无论是人数，武器，士气，皆不可匹敌。这么一直被围着打，很快就会用完所有的武器的。
叛军没有任何停歇，便继续攻打行宫。
听着远处双方激战和撞击的各种嘈杂的声音，大殿中的人越来越坐不住，陛下忍不住起身，在王新搀扶下走到门口看着远处，此刻行宫的所有门都是关上的，也根本看不到外面的情形。
但人们都在想象，一旦宫门被攻破，那么叛军很快便会先屠杀在广场和四下的人，然后再冲到大殿中来，届时这里的所有人都将不能幸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