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陌与元亨见过了，元亨笑意盈盈道：“本王听说了观主的玉石之事，有如此神通之事，赶紧过来看看。”
看着元亨的神色，乌陌觉得颇为可笑，一个人原来可以伪装得如此天衣无缝，难怪无论是叶家，师家，后来的敦临和孚嘉，甚至黎家，都被他骗了。在虚伪这一点上，落霞都是远不比上元亨的。
乌陌便也不兜圈子，开门见山道：“陛下命销毁玉石。”
元亨一怔，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这样销毁了，没有其他的话了吗？”
“陛下心思在北迟之事上，对玉石之事并不感兴趣。”
元亨稍稍愣神，马上正色道：“观主真的觉得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和一首无意义的诗？”
乌陌假意不懂元亨的意思：“王爷的意思是？”
“此石是在天一观发现的，还是在观主刚刚上任之时，这是天意，观主还是该顺势而为的。”
乌陌看了元亨一眼，猜测元亨应是不满自己在陛下面前掐死了神石之事。这显然也是在撇清自己与豫王的关系。
“既然是天降神通，那自然要让天下皆知才是正道。”元亨继续说道。
乌陌不置可否。
见乌陌始终不表态，元亨也不纠结此事，话锋一转道：“冬狩将近，此番观主也会参加吧？”
“若是陛下去，我自然要与陛下一道前往的。只是不知陛下身体是否吃得消？”
元亨微微点点头：“父王的身体，的确令人担忧。观主的丹药，怕是要加快些了。”
“此前也同豫王说过，所谓的仙丹，也并不能让陛下延年益寿。万一……”
“观主无需担心这些，既然父王相信，那观主便专心给父王炼制仙丹便可。其他的事情，本王自会安排好。”
乌陌应了下来，二人告辞。
元亨刚走两步，又停下来：“还有一事告知观主，昨夜辛夫人癫症发作，撞墙自尽了。”
乌陌愣住了，回想起最后一次见到辛妙人时，她那期待的眼神。
她为自己筹谋了那么多，最后还是没有等到善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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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宫中出来，乌陌便直奔城外的庄子，连契看到乌陌回来，赶紧迎上来，告诉乌陌采薇也到了，此刻正好与叶彪都在仲衍的书房说话。
“那正好，我也正要找她。”
乌陌直接奔仲衍的书房而来，此刻仲衍的书房是虚掩着，里面采薇说话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似乎正好提到了自己的名字，乌陌放慢脚步，一时犹豫是该敲门进去，还是该离开。
迟疑之间，采薇再次发出一连串的问题：“大公子和二公子筹谋这么多年，不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帮太子夺回一切吗？如今以我们的兵力和我们掌握的情报，有十足把握一路打来上邑。但为何陌夫人突然冒出来，公子便抛下最重要的事情？公子莫非已经忘了我们的任务了吗？”
仲衍的声音缓缓传了出来，依旧如平日一般平静如水：“两军交战，没人敢说十足把握。夫人所做的，无非是希望用最小的代价，换我们更大的把握。”
“可是夫人做的事情，却让公子一次又一次陷入险境。”
“并不是她让我陷入险境的。更何况，她才是我们所有人当中最危险的人。”
乌陌心中有些惊讶，没想到仲衍会在采薇面前这般维护自己，无意中听到这样的话，还是很让人动容的。
一阵良久的沉默后，采薇的声音再次响起：“夫人有什么事情，叶叔、我、连契和所有人都很乐意帮她，公子可回谷去坐镇，这样也免得让我们担心。更何况，太子和大公子那边也需要二公子啊。”
“我觉得采薇的话有道理，公子还是再考虑考虑。”叶彪的声音也传了出来。
乌陌明白过来，前两天和仲衍夜探豫王府的事情只是导火索，众人心中的疑惑和不满其实由来已久。
当时情急之下，自己将注意力放在了如何解救孩子们，只是将仲衍当做了自己的一个伙伴，忽略了仲衍作为家主和领袖所承载的重任和他于众人的重要精神意义。现在想想，的确不该拉仲衍与自己主动犯险，这触碰了众人的底线。
可是，自己该如何做才好呢？
正在此时，叶彪从书房里出来，见到乌陌在门口，赶紧同乌陌行礼，乌陌也打起精神回礼，叶彪高声道：“夫人等了多久了，怎么没让连契来通报一声？”
乌陌笑了笑道：“我也是刚刚才到。”
仲衍的声音传了进来：“快进来吧。”
乌陌走进仲衍的书房，采薇与乌陌打了招呼，乌陌看着采薇，稍稍调整了一下心绪道：“你在这里正好，我正好有事情同你们说。”
采薇正色道：“夫人何事？”
“今日在宫中遇到豫王，他告诉我辛妙人昨夜自尽了。”
采薇和仲衍都愣住了。
“就这么死了吗？”采薇似依旧有些不信，也有些不甘。
“豫王终究还是没放过她。”仲衍感叹了一声。
乌陌点点头：“或许宁愿杀掉，也不想冒险让宋瑄知道什么吧。”
众人又都沉默下来。
乌陌调整了一下心绪，又将天一观发现黑色玉石的事情同二人说了一下。
采薇此刻也慢慢回过神来，听完乌陌的话，拿出一张纸递给乌陌：“今日豫王已经派人找到我，让我将这首诗谱曲，并传唱开来。”
乌陌看了看纸上的诗，竟然就是石头上的那首，乌陌惊讶道：“豫王早已给你了？”
仲衍感叹道：“看来豫王早已设计好了，是处心积虑来拿四皇子身份做文章了。”
乌陌也有些感慨，豫王做事，果然是面面俱到。陛下那边看上去是失败了，但不妨碍他想到民间传唱这个办法。
“只是豫王没料到，此番陛下似乎对此事并没有兴趣，直接下令将玉石**了。”乌陌说道。
“但陛下未必没有心结。”
乌陌点点头：“如今豫王与仙妃之间，彼此都是箭在弦上了。四皇子身世之事，陛下应该已经有些心结了。而且陛下时日无多，豫王和仙妃之间，应都在筹谋给对方致命一击。”
采薇无奈地笑道：“我既收了重金，那今日回去便去安排，这两日便会老少皆知。”
“另外还有一事，北迟那边送来的消息，北迟内乱结束，术仑打败了他的兄弟和侄子们，看来北迟大王非术仑莫属了。”
“方才我们也在说此事。”仲衍说道，“此事或许对我们的计划也会有些影响。”
“未来两国之间的战争，怕是不可避免了。”乌陌担忧道。
其实除了两国之间的战争，乌陌也还有一些其他的担忧，术仑若与大雒撕破脸，必然不会再遵守历史上两国之间关于西境的一些默契，居偌与北迟的关系会走向何方？若他挥师居偌，甚至整个西境，届时局势也会大变。这些都是不得不考虑的不安定因素。
采薇提高声音道：“那我们的机会便来了。”
乌陌知道采薇话里的意思，只要两国开战，各地都会抽调兵力上前线，包括京师附近守卫上邑的军队，亦会抽调一部分，届时叶家的兵马便可以挥师上邑，各地回防都要慢许多，力量亦不及平日。那拿下上邑控制整个大雒，就变得更容易了。
“陛下也问了我吉凶，”乌陌无比担忧地说道，“我其实并不希望两国开战。只要战事一开，生灵涂炭，最后还是最底层的民众承担一切，哪里会有什么吉兆。”
采薇似乎没听到乌陌一般，依旧激动道：“但这的确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对吗？这么多年，我们所做的，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
仲衍和乌陌对视一眼，两人都沉默片刻，过了许久，仲衍才缓缓地说道：“那要看太子是否同意了。”
“所以此番公子还是要亲自回去一趟才好。”采薇不失时机赶紧说道，“太子还是愿意听公子的话的。”
仲衍再次看向乌陌，乌陌有些心虚地收回了目光，采薇的话是有道理的，若大雒果真是要与北迟打仗，那于叶家而言，就是一个趁虚而入的好时机，损失将会最小，但把握将会更大。
仲衍必然是要回去一趟的，何时会回来，就全然不知了。但乌陌必然是还要留在上邑的。
或许是此前从没有考虑这样的事情，但当这种事情即将发生的时候，乌陌突然觉得心里没来由地有些慌乱起来。
“现在还不着急，再等几日再说吧。”仲衍说道。
见仲衍已经松口，采薇的语气也柔和了不少：“事情繁杂，公子还是要早些安排。”
眼见时间不早，采薇起身告辞回城，看采薇已经出门了，乌陌同仲衍说道：“我去送她，有几句话想同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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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陌出门，追上采薇，采薇见到乌陌似乎也不惊讶：“夫人放心，豫王不会知道我与夫人的关系，一切都无迹可寻。”
“你做事我自然放心，”乌陌说道，“只是还有一事，我并非故意，但很抱歉方才进门之前无意间听到了两句你们的谈话，我觉得，你们是不是误会了公子，他并非有勇无谋之人。”
采薇看了乌陌一眼：“既然夫人提到，那我便正好说说。我从小便跟在公子身边，公子心中从来只有复仇大计，从无半分杂念。教导我的所有东西，皆是为复仇而来，从不拖泥带水。”
略微顿了顿，采薇继续说道：“两国若交战之事，是天赐良机。若是从前，公子必然早已开始积极筹谋，但如今却有些心不在焉。我从来没有见过公子如今这般模样。更确切地说，从夫人出现时开始的，公子的行事，便令人看不明白了。”
“我有些疑惑了？”
“二公子如今变得柔软多情，想来夫人应该很是开心。但这对于要图大计的复仇者而言，算不得什么值得夸耀的品质。”
乌陌不知道为何采薇突然会有这般结论，原本心中就莫名地不悦，如今被采薇这么一说，心中越发不舒服，但还是压住火气道：“他从来就是一个温柔善良之人，但这也不妨碍他绸缪帷幄、任寄为重。姑娘这般说他，怕有不妥。”
采薇摇了摇头：“夫人是我很喜欢的人，我也非常敬佩夫人的才能，这也是为何与夫人倾盖如故。若是平常，公子与夫人两情相悦，我自是乐见的。只是，情爱并非全部，公子还有宏图大志，夫人亦如此，我不想儿女私情影响我们的大计。”
乌陌心中明白过来，采薇这是在兴师问罪，怪罪乌陌拖累了仲衍，影响了他们所做的事情。
“公子并没有放弃他的大计，姑娘何出此言？”
“如今公子每日与夫人耳鬓厮磨，想的都是一些如何取悦夫人之事，连让他离开上邑都有百般理由回绝，还有多少心思是放在我们的大计之上？”
乌陌哑然失笑，原来自己与仲衍之间的种种，让采薇觉得是无心正业了？
但乌陌也不想给自己辩解，这种事情，解释并没有意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判断。更何况，乌陌心中知道自己和仲衍在做什么。
“但恕我直言，夫人与公子认识不过一年，相交不深，并不真正了解公子和他想做的事情。眼下公子或许因为特殊的情结，对夫人或许有好感，但能保证日后公子不会后悔吗，夫人希望公子懊悔终身吗？”采薇继续说道。
“你若担忧公子行事，这些话你该同公子直接说，而不是同我说。”
“我已经同他说过，只是他不接受我的劝诫而已。从大局着想，若夫人有心帮太子，那也该劝诫公子的。”
乌陌觉得有些荒谬，又觉得采薇有些偏执，劝诫什么，让仲衍远离自己专心事业？还是让仲衍回谷去？或者自己识趣一点离开仲衍？这些事情，仲衍自然会有他的安排，何必旁人来指手画脚。采薇还是不了解仲衍。
乌陌不想再与采薇说下去了。
正好连契从远处过来开心地同采薇打招呼：“我在门口看到你的马车已经备好了？你要走了吗？”
采薇看了乌陌一眼：“今日感谢夫人将辛妙人的死讯带来，我要去西陵一趟将这个消息告诉长姐和王爷，他们可以含笑九泉了。”
采薇与连契一道往外去了，乌陌看着他们的背影，想起方才采薇的话，却有些失神。
按照采薇的说法，在旁人眼里，仲衍对自己真心的，甚至还因为情感影响了他的决策和大计，可是为什么自己全然没有这般感觉？
仲衍是真心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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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陌又回到仲衍的书房，仲衍正低头在整理一堆册子一样的东西，并没有注意到乌陌。乌陌站在门口看着仲衍的身影，眼前浮现出过往的许多画面来，仲衍的心意到底如何，莫非自己是当局者迷吗？
又或者，一切只是幻觉，采薇许是误会了？
仲衍抬头看了看门口，看到乌陌，便示意乌陌过来，然后将后面满满当当的册子抱了几卷过来，放在乌陌面前的几案上：“这是叶家在上邑的产业的账簿。”
乌陌奇怪地看向仲衍，不知道仲衍为何要给自己看这些很秘密的东西。
仲衍便继续说道：“我们叶家的女人比男人强，所以一直都是女人当家。鬘华谷那边的事情，都是大嫂和长姐他们在打理。但在上邑的所有事情，暂时是我在打理，日后还是要交出去的。”
乌陌哦了一声，此刻仲衍翻开其中的一个账簿，账簿封页有一个印章，乌陌的目光被这个印章吸引了过去。
“这是父亲给母亲刻的章，此前这个总账簿，母亲也经常翻看的。”仲衍解释道，语气里多了许多不一样的情愫。
“大将军和夫人的感情，真是令人羡慕。”乌陌看着那个印鉴由衷地感叹着。
“其实父母在一起的时候，同样是天下未定，前途未卜之时。”
乌陌心中突然有些触动。
“叶夫人，她是怎样的人？”乌陌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