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各自散去，采薇最后一个离开，离开前，采薇突然对仲衍说道：“公子不该以身犯险的。公子身上担着重任，可不是去做这些事的。今日但凡有什么事情，公子可知后果有多严重。”
被采薇突然这么一说，仲衍明显怔了一下。
采薇又看向乌陌道：“因为夫人与公子的交情，夫人但有所求，我都尽力相帮。我敬重夫人有勇有谋，但日后再有冒险之事，采薇愿意替公子挺身而出，公子有更重要的事情。”
乌陌也怔了一下。
“今日之事，便是我的责任。”仲衍平静地说道，“你也累了一晚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采薇看了仲衍一眼，似乎是把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深深叹气道：“公子从前一切皆有筹谋，不会在全无计划无把握情况之下去冒险。采薇今日斗胆，要请公子记住我们如今的主要任务。”
采薇说完，便行礼告辞，等采薇离开，两人都还没从采薇的话中回过神来。
“关心则乱，”乌陌若有所思说道，“采薇应该是生我的气了。”
“她的话，不必放在心上。”仲衍轻描淡写地说道。
乌陌和仲衍对视一眼，两人突然就像是身上的力气都耗尽了一般都沉默下来，许久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走吧，我送你回房休息。”仲衍轻声说道。
乌陌默默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走到旁边的几案上，拿起一支箭递给了仲衍道：“看看是不是北阳铁矿铸造的？”
“这是从哪里拿的？”仲衍有些惊讶道。
“出来的时候顺的，情急之下，也只敢拿走几支箭，怕拿了其他东西被发现了。”
仲衍拿了一支箭仔细看了看，脸上的神色一动，低声说了一声道：“若是太子看到，不知是怎样的心情。”
乌陌知道仲衍为何会沮丧，当年敦临和仲衍已经发现了元亨在北阳私营铁矿，并且卖铁器给北迟人，可惜没有找到足够的罪证，没有能够帮助敦临力挽狂澜。想来这也是仲衍内心的痛处吧。
如今看到元亨密室里的武器，那也很有可能，元亨如今利用职权将整个大雒武器生产揽了过来，通过执金吾的武库虚报数量的同时，也光明正大地武器运到上邑，顺便运到自己府中。
乌陌若有所思道：“只要向陛下揭发此事，那豫王就难逃谋反之罪。不过这样一来，仙妃就会坐收渔翁之利了，眼下还需要他们相互制衡的好。”
“以眼下的情形来看，就算陛下知道此事，未必能一击即中。”仲衍说道。
仲衍说的是事实，此前辛妙人的担忧亦是如此。如今陛下只有豫王和四皇子两位王位候选人，加上升虚的身份问题成为隐患，陛下一定不会轻易舍弃任何一人。当年孚嘉有谋反的事实，最后都放了他一马。故而如今即便是知道皇子有谋反之心，也未必真的会做什么。
“既如此，那该让仙妃知道才好啊。”乌陌淡淡地一笑。
“或许不用我们出手，便会有人告诉仙妃了。”
“看来一切都很快了。”
乌陌将几支箭重新整理好，一时感叹道：“豫王同仙妃，当年他们在一条船上算计太子的时候，连府邸都要挖通道相连，没想到会走到今日之地步，也算是报应。果然人与人之间，只有短暂的利益，没有有永久的真情。”
仲衍奇怪看了乌陌一眼：“你不相信人与人之间的情感会永久存在吗？”
“也不全是，父母子女，兄弟姐妹，血亲会永久吧。但若没有血缘的维系，君臣、朋友、情人、夫妻，最终都有可能分道扬镳，渐行渐远。”
仲衍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乌陌看着仲衍的神色，连忙解释道：“当然，也不全是如此，有些人，有些感情，是可以一生一世，总会有些例外的对吧。”
仲衍沉默下来，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关切地对乌陌说：“天要亮了，你去眯一会吧，一会你还要去观中。”
乌陌摇了摇头：“我心中似乎还有很多事情，完全无法睡下，你去睡吧，不用管我了。”
“我也睡不着。”
乌陌走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色，虽然天快亮了，但依旧可以清晰看到天空中的繁星点点。
“既然都不睡，那我与你说说天一观炼丹之事吧。”乌陌看向仲衍。
仲衍走到乌陌身边：“我们有现成的配方，在那个基础之上，我还有许多的调整，你不必担心此事。”
乌陌轻轻摇摇头：“我所担心的并非此事，我们都知道，所谓的仙丹都是毒物，即便是去了毒，对人依旧百害无一利……”
仲衍也沉默下来。
“或许旁人该说我妇人之仁，我总是在想，既然是陛下主动要求的，那我们可以像豫王仙妃一样，炼出仙丹，通过上瘾来控制陛下的神志，达到我们的目的。但那样一来，我们和他们，又有什么差别。”
“这并非妇人之仁。”仲衍也抬头看了看天空，“若有得选择，也不见得每个人都愿意去做恶人吧。”
乌陌看着仲衍的侧颜，若非后来的事情，仲衍一定还是那个不问俗事的闲散仙人。但如今，他也被迫卷入这些事情之中，被迫去做了自己不想做的事情。
“采薇说得对，我实在不该是拉你进来。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乌陌有些懊恼。
“她的话不必放在心上。我很清楚我要做什么。”
“你也在做违背自己心意的事情。”
“若让我选择，我宁愿你置身事外，不要以身试险。剩下的，我来承担便好。”
“你承担的已经比我多很多了。”
“但那原本是我的责任。”
这不是乌陌第一次听到仲衍说起他的责任，无论是对叶家，还是对敦临，甚至对整个大雒，仲衍终究还是没有做逃兵。那时候的疏图，也是被他的这种精神感染着，也慢慢有了自己的使命感。
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乌陌脑海中闪现出过往疏图和仲衍的过往来，又想起自己与仲衍的种种，便忍不住说道：“在你心中，我是疏图的影子还是乌陌？”
仲衍扭头看向乌陌，眼神在乌陌脸上停留了许久，缓缓地回答道：“我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乌陌心中有些失望，顿了顿，便继续说道：“若非是疏图，你或许都不会愿意去认识我吧？”
“没有若非，我们已经认识了。”
“是吗？”乌陌依旧有些患得患失。
仲衍依旧十分平静地说道：“我一直以为，我们之间，是不再需要过多解释的。”
乌陌感觉心中似乎是一阵风呼啸而来，或许自己该收拾好一切情绪，不管是不是一切重新开始，我们已然认识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仲衍盯着乌陌的眸子轻声道：“等事情都结束了，我们离开这里去鬘华谷生活可好？”
乌陌不确定仲衍此话是一种怎样的心情，或许只是长久郁闷情绪下的随口一说；或者只是礼节性的闲谈；或者只是针对采薇今日的话所做的补救；又或者，是某种承诺？
但在漫长的岁月中，承诺不是最不作数的吗？
“到时再看吧。”乌陌平静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已经收拾好了方才的情绪。
仲衍似乎怔了怔，但也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乌陌虽然有些愧疚没有去正面回应仲衍，但她心里也明白，现在有再多的规划又能如何，很多时候，一时一事，计划是赶不上变化的。心中不怀希望，或许会更从容坦然地去接受所有的可能，便也不会有失望和伤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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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天一观的炼丹苑在修葺，乌陌每日也会过来观中看，慧明此前就告诉乌陌，说豫王府不仅承担了所有修葺需要的费用，连工匠都是豫王府派来的，这也意味着天一观不需要承担任何费用。
乌陌也没有多说什么，既然元亨想做给陛下看，那便让他做吧。
但没想到今日一到观中，慧明就匆匆来报，说工匠们在修缮炼丹苑的时候，在地下挖到一块玉石，上面有天然的字迹，怕是神迹显现。
乌陌赶紧随慧明来到炼丹苑，此刻炼丹苑已经被隔离起来，所有工匠都站在外面好奇地朝里张望。
看到观主和监院过来，众人连忙让开一条路，乌陌走进去，看到杂乱的地上赫然翻出一块青玉石，泥土已经被清理干净，露出了上面的字迹来。
乌陌上前仔细辨认了一番，上面的字是：“鹊有巢，居之一。鹊有巢，方之二。鹊有巢，盈之三。鹊有巢，鸠虚之四。”
乌陌脸色一变，这表面上是在说鸠占鹊巢之事，但明显是在映射四皇子升虚的身份。这是谁的把戏，自然也就很清楚了。
慧明激动地对乌陌喊道：“这是上天的指示，是从未有过的神迹啊，是我们天一观发现的，观主，我们要赶紧上报天听啊。”
这块玉石是在天一观发现的，乌陌知道自己显然是脱不了干系。元亨果真好手段，难怪他那般积极要帮助修缮炼丹苑了。慧明看来也早已被他收买，才弄了眼前这一出闹剧来。自己也被迫跟着搅合了进来。
乌陌定了定神，随即起身问道：“是谁最先发现这块玉石的？”
一个老工匠走上前来，解释自己是在挖土的时候挖到的。旁人也纷纷附和，表示他所言不虚，因为都是见证人。
如今陛下越发信鬼神之事，这种拙劣的把戏，或许真的能唬住陛下，更何况，这是在天一观，在众人见证之下发现的。如今又故意在大庭广众之下来说此事，弄得这般大张旗鼓，恐怕就算自己不说，陛下迟早也会知道的。
稍稍思索，乌陌平静地对众人说道：“待我上报陛下后，你们皆论功行赏。”
众人皆大喜，纷纷谢过乌陌。慧明也高兴地直搓手，神色颇为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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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必然是瞒不住的，乌陌仔细想了想，先假意让慧明偷偷派人去豫王府送信。随即交待好观中的事情，命人带着玉石来到宫中，呈上玉石，同陛下说了一下发现玉石的过程。
陛下一听便极为兴奋，扶着王新就起身过来，如获至宝一般去看玉石，但当看到玉石上的字后，神色突然一变。王新也凑过来看了看，同样神色一变，偷偷瞄了陛下的神色，也没敢吱声。
此时冯仕、呼抵、宋瑄和陈俊几人原本比乌陌来得早一点，几人也看了看，然后都退到一旁，同样也都不敢吱声。
整个屋子里都是死一般的沉寂，过了许久，陛下看向乌陌：“这些话，是想告诉朕什么？”
“臣以为，或许就是很多年前有人一时兴起，在石头上随意刻了字，并没有特别的意义，只是现在被我们挖出来了而已。”乌陌平静地说道。
众人都看向乌陌，脸上都有些惊讶的神色。
“这是在你的天一观挖出来的，你特意呈上来，却说无意义？”陛下明显发怒了。
乌陌早已想好应对的话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一观是陛下的，挖出什么自然不敢隐瞒，呈上来是臣的职责所在。”
陛下沉吟片刻，又看向冯仕几人：“你们如何看？”
“臣以为，观主说得有道理。”冯仕赶紧说道。
其他人也连连点头，连王新也跟着点头，所有人都难得地达成了一致。
陛下似乎也如释重负般挥了挥手：“既如此，日后也不必再说了，既然无意义，就命人销毁了吧，免得有人借机生事。”
乌陌赶紧应了下来，但心里也非常清楚，石头销毁容易，但这根刺拔出来却并不容易。尤其是陛下如此多疑之人，此事怎么可能这般痛快。
但不管怎样，陛下发话不再纠结此事，那元亨的计划，似乎是落空了。想来元亨应该也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吧。
陛下似乎也整理了一下情绪，顿了顿继续说道：“正好你们也都来了，朕今日刚刚收到消息，北迟内乱大局已定，术仑会做北迟大王。”
呼抵几人应是早已得知了消息，故而神色并不是特别惊讶。但乌陌刚刚听到，还是颇有些惊讶。以术仑的兵力和他在北迟的基础，算不得是最强的，原本世人对北迟的这场内斗，也并没有全然看好术仑，但最终却是以术仑的胜利告终。
乌陌想起当时术仑所说的话，若他做了北迟大王，一定会向大雒报仇，一雪当年做阶下囚的屈辱。如今他终于成为能与大雒抗衡之霸主，那未来两国之间，极有可能会爆发战争了。
“朕想看看，此事于大雒，吉凶如何？”陛下看向冯仕，又看了看乌陌。
冯仕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想知道什么？”
陛下颇有些感慨道：“朕十岁便跟着父王叔父们上战场，大大小小战役所向披靡，开疆辟土。唯独与北迟之间，朕从未真正胜利。朕内心多有不甘。”
乌陌知道，陛下若也想在有生之年和北迟再较高下，双方皆有心毕其功于此一役，那就不得不打了。
“所以陛下想再次与北迟开战吗？”乌陌内心很是矛盾，但最终还是希望不要有战事。
“这个术仑比不上弋罕，内战后北迟人心涣散四分五裂，如今倒是我们的好时机。”陛下说道，“朕叫你们来，是想让你看看，何时开战最好？此战我大雒王师胜算如何？于我大雒国运如何？”
“陛下威动四极，武义真方。”冯仕在一旁有些小心翼翼地谄媚道。
陛下瞪了冯仕一眼，随即对乌陌道：“朕无需这些媚上虚言，朕只需要你真正问上苍之意，到底如何？”
乌陌记起来，此前大大小小战役前，陛下是让落霞去问上天旨意的，如今要同北迟开战，却没有找落霞来问意见。这是否是说，在陛下心目中，已经根本不相信落霞了。
乌陌问道：“陛下是无论如何都要打这一仗吗？”
陛下沉默片刻道：“朕知道你有神通，你先问问上苍，剩下的，朕自会考量。”
“草民还需要回观中问上天，并不能马上回答。”
“那明日朝会后你便来告知朕吧。”
乌陌只得应了下来。
乌陌退了出来，想着赶紧去找仲衍说说北迟之事，迎面正好看到元亨过来。玉石之事既然此事是他一手弄出来的，这时候过来宫中探探口风也是顺理成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