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需要时间。”
妹妹抬手绕过女生脖子,触碰的力度轻轻,十指交缠成锁,女生瞥了眼没做阻止。
“给你时间你又能做什么?”
女生抓住妹妹的脖子,微微用力让妹妹呼吸不顺畅,“大家悲叹的时候会说:世界科技曾达到巅峰。”
“而那个时候有一句话:实现性别平等预计还要二百八十六年。”
“科技若是已经达到巅峰,为何还没有破除性别这堵墙?连个痛经药的技术都没有产生,就敢写世界科技曾达到巅峰。”
“那么多那么多女的跪倒在身体这堵墙下,不曾想过这堵墙正在重复历史的越建越高,也不曾想过可以推倒。”
就像之前的她一样,女生松开力度,眼神示意妹妹说话。
“我能用人类做实验品吗?”
“不能。”
“你能告诉我技术吗?”
“不能。”
“这也不能,那也不能,拆墙任重道远,推墙遥遥无期。”妹妹一脸你让我怎么做的无奈,而女生微歪目,一身狠戾有渐渐平缓的趋势。
“所以我希望你们都去到专属星球。”
“但是你帮安传播外星入侵危机。”女生声音突然一转,冷冷恼怒:“于是这场天灾来了,来提前消灭人类。”
“我没有帮她,是我自己要做的。”妹妹无所畏惧,直直撞进女生眼里让她躲避不开,“为了那时外星科技能到我手上。”
“……外星科技推不了人类性别的墙。”
“其它外星科技可能有。”
“那时你都53岁了……”
“还算年轻。”
“……”女生低头,额头抵在妹妹锁骨处,声音闷闷的:“安想做什么?”
“统一世界吧。”妹妹淡淡的道。
“哈哈。”
“!”妹妹惊讶的瞪圆了眼睛,以为自己还是死了,但自己从没幻想过女生笑,幻想女生眼里无寒冰就已是她的极限了。
“你在笑吗?”妹妹不敢置信。
“你听见了。”女生也没掩藏,妹妹愣了愣难掩焦急的追问:“为什么?”
为什么只有她才是特别的?
“安长得很好看。”蓝光划过眼里的女生知晓妹妹未说出的话。
“我也长得很好看啊!”
“我知道你好看,但你是我妹妹……我无法觉得你好看。”女生手往上,掐住妹妹双颊捂住她的嘴,她还没说完。
她缓缓的解释道:“你小时候比大部分婴儿都可爱,也很乖,但婴儿……婴儿就是有很多脏脏的时候。”
难以言喻的狼狈记忆让女生沉默,她不想说得更直白,毕竟妹妹已经一米八三、十六岁、有目标且在实行中。
“总之,你知道我什么意思。”女生抬手,带着一股痒痒的温流隔空抚过妹妹的眼,将黏贴在她脸上的碎发拨后。
“因为是家人,所以不觉得好看。”
“可是家人对你来说……算不上什么。”妹妹隐忍着道。
“安对我来说都算不上什么。”
“嘶!”妹妹倒吸一口凉气,昏暗中她的惊讶依然清晰而强烈,好像这话多么惊世骇俗似的,女生不禁为此挑眉。
但这种虚浮的情感话题只让她有一瞬的好笑,毫无涟漪产生。
于是她突兀的中断话题,告诉妹妹:“后天我会发布选择,然后我会死去。”
“三年前我就该死去,现在终于是时候了。”
说完,女生拍拍妹妹的肩,压平了要冲破身体的庞大绝望,她说:“当你能接受我的死亡,你才会想起我。”
……
天灾用一周摧毁了人类所建造的和所依赖的,遍地疮痍。
绝望的人们质问十一:你为什么让这一切发生?
“你说过不会有灾难发生的,大人……”在废墟里挖掘一天一夜的列娜在黑色手套按住她血肉模糊的十指时,难抑悲伤和诘问。
十一只是翻手,手里出现一个朴素的吊坠,列娜颤抖时打开吊坠,看了眼里面的照片后捧在胸前,泪流满面的道谢。
如同达成了某个条件,亦或者只是到了时候,十一碎裂成光,光到之处,重置复原。
顷刻间,列娜的房子回来了,她没有进去确认,而是呆呆的看着十一刚刚所站之处。
地面上满是尘土,却没有一个印子能证明大人刚刚在这里……以后都不会有大人了。
列娜没有理由但无比确定这件事,她擦擦眼泪起身进屋,屋子里的一切都跟下雨前一样,池子里的碗还是急待刷干净。
打开水龙头,自来水还是淡黄的永远有着泥沙,列娜习惯性抓过旁边的沙子当洗洁精,但一阵刺痛传来,低目一看是沙粒卡进伤口里。
列娜脸上是遭受许多苦难的麻木,冲掉大部分沙粒后用布包着接着刷碗。
与此同时,十一全都死去,一切重置复原到天灾发生前。
但重置不是倒流,不会抹除已经发生过的事情,自然也不能阻止变化的来临。
深夜时分,文美放下捂住左脸的手,青紫红肿,与右半边形成鲜明对比,可右半边又好到哪里去?
用粉底都掩盖不住的暗沉和色斑,我还是成了我妈妈那样的黄脸婆。
文美侧目看向旁边的菜刀,身后传来阵阵呼噜声,她真是不敢相信有人能无耻到这种地步?
在做出了那些事情后,竟就这样睡着了……男人都是这样,无论对妻子做出什么事都可以安心睡着。
就像妻子是一件所有物,不,不是就像,是就是。
她轻声说,像在呼唤黑暗里的恶魔:“我要杀死他了。”
不等上几秒,文美握紧刀把,唇角上扬的往手上缠绕布条,缠完她就对着床上的男人脖颈砍下。
但嚓的一声刀子被戴着黑手套的手挡住,震得文美手臂酸麻,她愣了下后收刀疯狂朝前砍去。
“你为什么要阻止我?!”
“为什么!”
“你明知道他做了什么?!你明知道的!”
女生没有躲避,任由刀砍进了她的骨头里,血气浓郁,文美一抬头看见狰狞血肉里白骨森森,胃部顿时翻涌俯身吐了出来,她接连三天没有吃东西,只吐出从胃灼烧到口腔的胃酸。
很突然的,泪水掉在其中。
“你要我怎么办?”
“我离不了婚,也回不去以前的家,难道是要我当一个可以用去换食物的物品三十七年吗?”
“是啊,你结束了灾难,所以没有发生,你以为这样我就可以忘记这一切继续像以前那样生活吗!”
文美愤恨的看着女生,刀尖抵着地板支撑起她的身体。
“杀了他,被枪毙,这可比我活着像人多了。”
“你说得对。”
“!”文美身体戛然停住,会说话……竟然会说话!文美震惊不已。
“但杀人不是你唯一的选择。”
当手指向上摊开,文美看见了一个选择和一道填空,她愕然的看着,看清每个文字、每个词语。
她问女生:“所有女的都会有这个选择是吧?”
“是的。”
“那……”文美倾身,眼神炙热得仿佛要点燃遮盖女生面容的黑羽,“男的会知道吗?”
“知道这样不公平的选择?知道无论是拒绝还是同意,他们都是被挑选了才会有这个选择权?”
“你为什么觉得我只给女的这个选择?”女生不答反问,声音冷冷得极具压迫感。
无法控制的恐惧让文美心脏加速跳动,但她扯唇笑了出来,“是你所做的一切让我这么觉得的。”
女生下颚微抬,但紧跟着她话语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是的,如果你们不这样想,那我做的一切都是白费了。”
在此时此刻,选择出现在每个人眼前。
女的所看见的是:
一颗专属你的、无生命物质在被使用前时间停止的星球,你是否愿意跟你所选择的生命前往这颗星球?
请选择:是口 否口
选择是,填写你选择与谁共享星球:——
注意:唯有互相选择的才会在一颗星球。
男的所看见的是:
——选择与你共享属于她的、无生命物质在被使用前时间停止的星球,你是否接受?
是口 否口
……
选择发布四十七分钟后,长枪短炮对准了朋友,闪光灯致死量的亮起,人声嘈杂,发出问题后立刻用下一个问题作为回答,对其它话语都置若罔闻。
豺狼虎豹般的记者还没有冲上台面,明面上有护卫队,暗地有林萧。
朋友让它自由行动,所以它就打晕了实在讨厌的记者扔到后台,在扔到第四位的时候,后台里站着一个一米七的健壮黑影。
“……你不出去吗?”林萧将手里的记者一把扔过去,拍拍手后冷淡的问道。
女生没有回应,立于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这让林萧火冒心头,脱口喊道:
“十一!”
一喊出它就往旁边一跃,没有夸张的声音响起,但刚刚它所在的地方有一道手指宽的裂痕。如果它刚刚没有躲开,它的身体会被切成两半。
“再大声叫我一次,我就杀了你。”
“只有这样,你才会跟我说话。”林萧毫无差点死了的恐惧,不掩嘲讽的道。
“所以你不出去吗?”林萧执着的追问,“你要让安自己面对吗?”
“她从废墟下出来,两天不眠不休,肋骨断了两根,大量失血,但她还是决定召开记者会。”
所以你才更应该出去啊,林萧无声的呐喊,但紧接着女生的下一句话让它呆愣住了。
“你让我出去,是要我去破坏她的努力吗?”
“!”林萧因恍然眼睛瞪大。
它接连退后三步,背靠帘幕听着外面的记者会,朋友声音依然温和清晰,听不出任何虚弱和慌乱。
“各位媒体朋友,大家上午好,在开始提问前请各位谨记:本次记者会针对今日凌晨两点十一分发布的选择相关内容展开提问,对于其它无关话题,不在此做出解答和回应。”
两秒安静后,有人站起来:
“安区长您好,我是星华日报的记者林晓平,越来越多女性选择离开,批评她们自私自利、缺乏家国精神的声音逐渐升级,请问您有什么看法?”
“林记者您好,这是因为对部分消息过度关注而引发的大众误解。”
“她们并非选择离开,而是选择前往。牺牲未来的可能,前往远方耕耘,为留下来的我们能够度过现有和三十七年后的危机。”
“!”林萧眼睛亮晶晶的望向女生,它没有看见选择,所以并不知道选择最后以何种形式和内容发布,期待的问道:“原来是这样吗?”
“哈哈。”女生颇为开朗的笑了两声,吓得林萧都僵硬了。
女生没有回答林萧的问题,她往帘幕前走去,黑羽拨开帘幕,她置身在朋友所在的台上。
惊呼声排山倒海的响起,再度坐下的记者们不由得站起,快门声接连不断,记录下了女生直直往朋友走去,朋友往右走一步后,女生与朋友站在一起。
“你来晚了。”
不是有你在吗?
天啊!这两句算不上多么亲昵的对话,台下的记者们却像磕疯了一样,面红耳赤的在本子上奋笔疾书。
“请问!”有记者站起来,抑制激动的问道:“三十七年后的外星入侵危机跟过去一周的灾害有联系吗?”
你为什么觉得有联系?
“我是知行日报的记者罗子文。”记者平复下心情,“发布外星入侵危机的第二天,十九区都遭受了持续一周的灾害,难免让人猜测两者之间有关联。”
女生手指在桌面上一划,回答出现在记者们眼前:
三十七年后的外星入侵危机,和一周前的天灾,形式不同,但都在导向一个结果:人类灭亡。
所以是的,它们之间有联系。
“我是一线视讯的记者林青,面对现有和待来的危机,你们接下来会采取哪些方法?”
我不喜欢你的问法,重新问。
“抱歉。”林青点点头,再问道:“面对现有和待来的危机,你准备如何应对?”
话筒直指女生,跟问话里的针对性一样,女生移目,光是这个动作就让在场的人们紧张起来,林青仍然保持着动作没有退缩,但神色变得视死如归。
问得很好。
林青顿时松了一口气,才发觉自己背后已经一片凉意。
我回答你:我会保证人类有灭亡以外的可能,实现什么样的可能由选择前往和留下来的所有人共同决定。
“!”朋友不动声色的悲恸,现在她清楚女生的死法了。
敏锐的记者们也多多少少意识到了女生的死亡,在一片寂然中它们继续提问。
“安区长您好,我是纪实报刊的张卓然,关于……”
之后的问题都由朋友回答,但女生也没有离开,近乎残忍的看着朋友用逐渐崩塌的身体回答一个个越发刁钻的问题。
她在等着一个颤音,或者一个踉跄,但她没有等到。
“各位记者,由于时间关系,本次记者会到此结束,关于更多的方案与细节,由十九区各区区长一同进一步研讨协商。”
朋友在掌声中下台,女生盯着她稳健的步子直到帘幕挡住朋友的身影,黑羽下蓝光泠泠,透过帘幕她看见林萧撑着朋友继续往前走。
女生没什么感觉,但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感觉,站了三秒后往另一侧走一步离开了。
……
记者会后,雪兰不顾身体的寻找女生,她有必须要问女生的事。
天大地大,女生会出现在每一处,从没有别人能找到她,而是她自己出现。但正如文美要杀人前说的那句话,某些特定场景下女生很可能出现。
于是雪兰拖着伤体在爬她跟女生第一次见面时的雪山。
狂啸的风雪席卷着整座雪山,冰封的山道崎岖难行,雪兰深一脚浅一脚地陷在积雪里,凛冽的寒风钻进筋骨,她的四肢逐渐变得僵硬迟钝,每挪动一步,都是在与无形的死神拉扯。
这跟雪兰第一次见到女生时一样。
眩晕感一波接着一波袭来,眼前的雪景时而重叠,时而昏暗。好几次雪兰都重重摔倒在雪地里,冰冷的雪沫糊满脸庞,她凭借自己的意志力又一次次站起。
在雪山里她如蜉蝣般渺小,走过的每一步都被风雪掩盖,停下来就会被雪山吞噬为一体,雪兰根本看不清路也没去认路,她只是一步一寸,缓慢地向上爬。
爬到不是往上,而是往前时她也没有停止,毫无目标的执念带着她走向崖边,一脚踩空失重感传来时身后传来抵消的拉力,她摔进棉雪里。
在这刹那间,肆虐的风雪骤然平息,金光倾泻而下,如同黄金浇灌进了她眼睛里,她眼前漫天云海翻涌,连绵雪峰镀上一层璀璨金辉。
“……”雪兰转头,盯着单手撑脸看前方的女生,久久的不语。
但论沉默,没人能比得过女生。
她就坐在这里,但她是不是真的在这里?只有你先开口了才能知道。
于是雪兰在缓过气后伸手抓住女生身后的黑羽翅膀一扯,女生随着她的动作看向她,雪兰弯唇笑了笑,看着亲切,但紧接着雪兰直接爆了一句脏话:
“你个!X东西!”
“……不想活了?”女生淡淡无语的警告道。
“你的选择垃圾死了!什么狗屁放弃未来,不是离开而是前往……这根本就不是你会想出来的!”
雪兰攥紧了手中的黑羽,双目赤红,近乎恨意:“你总是绝望!是唯一一个还因为我是女的就把我当弱者的!”
“是弱势。”女生平静的解释道:“无论你强大与否,身为女的会有的弱势都不会消失。”
“这就是你给出一个怂恿女的逃跑的选择的理由吗?”雪兰咬牙切齿,“拜托!你一下就能解决天灾,能给出几千万个星球啊!”
“你就不能把女的变强大吗?”
“不能。”女生毫无动摇的道。
她不打算解释,但紫光闪过眼里,她看见没有得到解释的雪兰下一秒就跳崖自尽,蓝眼闪过后她也没有弄明白,蓝眼回答的答案对她来说还是个问题。
“……雪兰,必须由女的去拿回她们应有的强大。”
这里是小说世界,单个小说的重点是“特别”,多个小说的重点是“可能”。
她当然可以一下让女的变强大,跳过时间、努力和牺牲,直达结果甚至随心所欲的修改。
但这样下去,她要什么时候才能毁灭自己?
“只有这样,才会一次次的发生。”
“……你不是女的吗?”雪兰神色平静的质问女生,“还有你刚刚的话是那个沉迷宏大叙事,忽视具体和真实对吧?”
“哈,也许吧。”女生低目笑了声,“但我不会改变。”
“女的全都选择专属星球、不受大部分苦难的度过余生,我现在仍然希望这样。”
“只是我在雪山遇见了永不停歇的雪兰……”
“停下!”雪兰铿锵有力的打断女生的话,她很讨厌女生说这种话,有一种明明知道女生是故意的但仍旧控制不住自己、让她非常讨厌的感觉。
“少用排比句,直接说结果。”
女生歪目,莫名的好整以暇,“总之,我遇见了一些女的,尤其是遇见了安,这让我想要看到一个可能:”
“女的不仅拿回自己应有的强大,还创造了新的颠覆性别设定的可能……是的,这才是这个世界该有的样子!”
“拥有无法绝望的可能!”
雪兰从女生声音里听见了近乎狂热的疯子般的执着,如此陌生,如此可怕,她越发的不能理解。
“如果你想看,为什么还要去死?”
当时是万籁俱寂,世界似是陷入停滞,很突然的,雪兰手中抓着的黑羽消失,女生转过身来,认真到郑重的对她说:
“因为我想死。”
“?!”无法理解成了最后一根稻草,雪兰往下一趴昏倒过去。
等她醒来后,她在自己小时候的房间,好几年没见的妈妈见她醒来握着她的手哭泣。
“雪兰,你哥哥被外面的女人骗走了,呜呜……现在妈妈只有你了。”
“……”十一,这不是我应得的。
雪兰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这早已不是能嫁得好人家的手,缓缓握紧握住了自己的人生。
但我要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