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一入耳,朋友就哭了,“十一,你受伤了……”
“是你受伤了。”女生握着朋友的手往她腰上摸,在摸到腰前朋友先摸到了钢筋,顺着摸下去摸到干涸一半的濡湿。
“我要死了吗?”即使还在流泪,朋友倒是很轻松的道。
女生歪目,她知道朋友没感到痛苦,但这么轻松的语气也太奇怪了。
“你很开心吗?”于是她直接问。
“有点,因为能死在十一你前面。”朋友则诚实的答道。
“开心啊……”女生意味不明的一句后靠近朋友,声音冷冷的攻击性极强:“因为你告诉人们三十七年后有外星生命入侵,为了保证结局的固定,人类的灭亡提前了。”
“你在怪我吗?十一。”朋友抬手,精准无比的捧住女生的脸,没有摸到一手羽毛而是结实又有弹性的脸让朋友心情很好。
“可这是世界的错。”
“……你说得对。”女生抓住朋友双手压下,坐回到原先的位置。
震波还在继续,各地灾害持续蔓延,意识到自己力量不够用的女生告诉朋友:“安,看不见你的脸,我就得折磨自己才有足够的力量了。”
“!”朋友喉咙一紧,痛到无法呼吸。
……
这一世,女生和朋友八岁就已相遇,但如今过去十三年,十三年了女生都没见过朋友的脸。
甚至八岁到十八岁的十年里,女生都不知道朋友的存在。
直到女生十八岁那年出门,女生在阳光大好的日子出门买药,却有人跳楼,跳下来就砸死了人群里的女生。
死亡来得突如其来,但诅咒紧随其后,锁住了女生要迈过死亡的一只脚。她还没感受到痛苦,肩胛骨处就长出了一双强劲的翅膀,左眼蓝色,右眼红色,受的伤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遭因女生的意愿而停止,她茫然的摸了摸背后的黑羽,疑惑让左眼蓝得清透发亮,女生脑海里出现了答案。
我诅咒你:无法因意外死去,只能选择自杀。
因为这来自前前世自己的诅咒,所以她现在才这样半死不活。
……真是倒霉,女生缓缓站了起来,她本想看看砸死自己的是什么样的家伙,但很突然的,颤抖的泣声从身后响起。
“十一……”
双眼里一下紫光凛然,俯仰之间,女生走过了“自己”的所有时间,大量记忆没有阻碍的出现在脑子里,她这短短又平庸的十八年变得更无足轻重了。
唯一的趣事就是这个:安。
注定会爱“十一”的家伙,一场到现在还没停止的设计,她也会爱她吗?
女生感到好奇,当她转身的那刻,她看见朋友双手捂着脸,莹莹泪水从指缝流出,如月亮牵引海水,女生心里泛起层层浪潮。
她上前,握住朋友手腕微微用力,但感受到的阻力却是铜墙铁壁级别的。
“!”女生一愣后唰地用力,却还是纹丝不动,朋友的双手仿佛石雕上的遮面手。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代表疑问的那三个字在女生脑里疯狂回响,震惊、错愕、不解、茫然,女生并不痛苦,但的确迫切。
本不能言语的她松开双手,倾身的时候滞涩的声音响起:“为,什,么?”
“!”朋友显然惊了下,她最了解女生哑症的程度,在听到女生开口后她便不能再沉默。
“看见我的脸,你会死的。”
八岁看见女生的那刻,朋友就记起了她与女生的所有,但在她上前的那刻,她看见了会发生的可能。
她被扔出后快速掉落,女生站在上面,眼神阴冷,随即轰的一声火光骤然炸开,巨大的冲击波四下席卷。
“!!!”朋友猝然回神,身边的随从见她神色异样,低身问她需要什么,她摇摇头,迈出了腿如灌铅的第一步。
她手里握着一个残留果汁的杯子,而眼前的女生不在意的吐出嘴里污血,慢慢倒了下去。
第二步,在浓重的血腥味里她抓住女生,女生一把推她到门外,黑压压的眼睛盯着她,很突然的,女生将什么放到她手里,她低头一看,是两颗眼球。
第三步,一声枪响后她接住了女生,女生看了看自己满是鲜血的手后站了起来,转眼间喧闹停下,血水顺着女生身躯不断淌落,带走她最后一丝力气。
第四步,女生在警报红光中双目流下黑血,5秒倒计时结束后,能液化血骨的气体从房间里喷涌而出,瞬间将病毒室笼罩在可怕的白雾里。
“!”朋友再也无法往前,动作戛然停歇,每一次呼气吸气都卷起蚀骨痛楚,几乎要疼晕过去。
很突然的,额头一凉,撕扯心脏的疼痛倏然褪去,朋友抬目看去,万分难过的问道:“我又会杀了她吗?”
这么说可不对,你只是她去死的一个好理由。
声音的主人接着冰冷的指出事实:她本就是会早死的,因为她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都日渐趋向死亡。
“我想她活着。”朋友抓住眼前家伙的双手,眼神触及上面狰狞斑驳的伤口时再度流泪,她恳求:“我要怎么做才能让她活着?”
……不要让她看见你的脸,不要给她去死的理由。
留下这句后朋友眼前豁然明亮,她停于原地,久久伫立直至女生离开后往前走去,身后的随从贴心的什么也没说、默默跟上。
往后十年朋友都没出现在女生眼前,用尽了方法给予,比如那些寡淡还有点难吃的珍贵营养液。
朋友做好了一辈子都不见面的计划,直到现在意外发生,女生生命体征消失后她一路奔来,在停止的世界里看见女生长了一对陌生又熟悉的黑羽翅膀。
欣喜还没浮起,女生转身的动作让她惊恐的捂住了自己的脸。
“……我知道了。”
不同于还算和缓的声音,女生的眼神很吓人。
她的眼睛客观来说好看,但经历会浸染眼睛。
在这个生存资源匮乏的世界,她更为极端、频繁的差点杀人。她的愤怒厌恶已经变得永远消失不了,沉到了灵魂深处,缓缓的飘上一丝阴冷。
这丝阴冷让大多数人都不敢靠近女生。
“那就这样吧。”女生低目,在朋友右侧道:“当你接受我死的时候,我才能看见你的脸。”
“!”朋友震惊得失力,于是女生轻而易举的压下了她捂脸的双手,但那双眼睛只是倒映,没有任何聚焦。
“你不想我死,但即使这样,我也活不久。”
女生侧过半边脸,本就黑白分明的眼睛顿时黑沉得犹如深渊,感到了她那身体里压积多年的沉重,只是一点,连带着朋友都要控制不住。
“三十七年后有外星生命入侵,它们会带走地核作为能源,人类的灭亡是已定的结局。”
“而我想要女的都躲过这场折磨,不受大部分苦难的度过余生。”
“但不要觉得我在乎或是其它。”女生歪目,她看不见朋友的脸,只能看见不停流泪的一个鬼,画面惊悚,但这无法让她再有波澜了。
“只是有了力量,我选择做这件事。”
女生因此行动了三年,期间不只出现过一次100%降低,但尚且在她接受范围内。三年行动,死亡的步伐紧追其后,诅咒的力量早就微弱,女生决定最后一刻来临,是不是100%她都会发布“选择”。
但现在天灾降临。
100%骤降为12%,这是女生远远不能接受的数字,于是她对朋友说出:“安,看不见你的脸,我就得折磨自己才有足够的力量了。”
这样极具绑架性质的话。
……
“算了,看见你的脸,我也不一定有足够的力量。”
女生马上就放弃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告知朋友在这狭窄的废墟底下,女生慢慢站了起来。
“我的确不会遇到比你更爱我的了,但这也没有改变什么。”
话音落下,朋友四周寂然,黑暗里她的神色不明,缓缓抓上旁边的石块,身体往前移动,钢筋撕扯血肉,带来的痛苦不言而喻。
这是自杀般的行动,但朋友知道女生,于是她在潮湿里捡起黑羽放到腹部伤口,黑羽碰到伤口的一瞬就消失,同时痛苦也结束了。
“十一。”朋友声音微颤,“这是我们最后一面了吗?”
也许吧。
女生正听着听了无数次关于她有性别歧视的质问。
“你宁肯去扶一个没缺胳膊没缺腿的女的!也不肯先来帮忙抬一下石板,救一个大有希望的孩子?!”
“他才几岁?他懂什么?”
“他就是个孩子!你听不到他在哭吗?!”
“你搞歧视搞到孩子这里!你真是个猪狗不如的畜生!”
女人抱着嚎哭的儿子唾沫横飞,把女生当做说话的小菜,用怨气组成的牙齿撕咬研磨,直至粉碎也不肯吞下肚。
也许吧。
女生心想,然后绕过母子往其它需要救援的人走去。
“你就这么走了吗?!”
“你不能就这样走开!都是因为你杀了我丈夫!我才得又工作又带孩子!”
“现在这种情况你怎么能还走开!难道我不是女的吗?!”
女人追前接着咒骂,没注意到身后袭来的危险,但危险踏入一米距离时,无形的屏障将危险弹飞到地上,摔个屁股墩,嘭的一声重响吸引女人回头。
一看对方恼怒的眼神,她就露出了恶意满满的笑:“都不知道你们在乎她什么,她根本就没有心,是个冷血的怪物!”
“关你屁事。”对方冷淡的回了句,拍拍身上的灰尘后起身离开。
当女人追上前,撞到无形的硬墙后回头朝女生的方向看去,女生自是已经不在。过了一个多小时后,救援队成员帮助女人和她孩子去到避难所。
这一天要结束时,有个双目无神、似没看路也没触感的女人走进河里,河水表面静静流淌,但底下地形复杂、石头湿滑,她一个没踩稳直接滑向河水深处。呛了几口水后她站起,原本只到小腿的水深一下暴涨到胸口。
冰冷刺骨,河里的暗流在试图卷着她往更深的地方走去,求生本能终于唤醒,女人咬紧牙,每一步动作都做得缓慢,直到确定安全才走出一步。
等她上岸,浑身冷得发抖,很突然的,女生丢给她一包衣服,像游戏里的一键换装,身体和衣服干爽宜人,头发柔软又像上了香氛,与刚刚形成了鲜明差别。
“……”她看着女生,和女生前面的火堆、火堆上吱吱冒油的烤鱼。
良久后她的满腔情绪化为一声嘟囔:“你为什么总是要这样?”
女生没有回应,女人也不期待,坐到另一边的石头上,看着烤鱼,她问:“你有见过好的男的吗?”
我不会回答这种问题。
“我想我是见不到了。”女人垂头,深呼吸了下后接着道:“为什么在那种情况下,脑子里想的却是那种事?”
“哀求、流泪、一直说过去他怎么样怎么样,要不是动不了感觉都会下跪,但这都是为了能破处。”
“……我不能理解,我没法理解。”女人摇摇头,之前的犹豫纠结全都由河水带走:“什么时候开始选择呢?”
“即使马上就会死,我也想在一个尸体只会被其它动物或植物吃掉的世界。”
既然你想死,为什么不杀了他再死?
“!”女人惊愕,身体下意识的后退表露着抗拒,“你太疯了,真的,有的时候我都觉得你没有杀光男的是个奇迹。”
最多3天。
女生留下选择开启的时间后离开了,女人张唇却哑言,最终露出挫败的表情,看着烤鱼焦化掉进火堆里充分燃烧。
凌晨时分,世界寂寥,林萧在荒漠里看见了女生,停车后看见女生一划:
你爸爸死了,别再往前,沙尘暴要来了。
月光如此明亮,林萧一览无余,它看出女生没有半分波动,这是个通知,毫无同情的那种,通知完女生就离开。
林萧突然很难过,它拿出一张明信片,超级大声的追问女生:“十一,坐你旁边的人是九区区长吗?!”
那是假的。
看着这四个字,林萧如坠冰窟,身体能力极强的它却摇摇晃晃的快要站不住,女生却觉得有点有趣。
于是她走来,黑羽往两侧消散,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里有着淡淡的恶意。
“这正是九区区长想的主意。”
但她期待中的反应没有发生,林萧愣了下后弯唇笑了声,充满了两个朋友恋爱、把自己当PLAY一环的无可奈何。
女生心情顿时糟糕了,“你以为这是恋爱小说吗?我在这张照片前杀了347个男的、1个女的。”
“就因这张明信片。”女生没有阻力的抢过明信片,手指翻转间火焰将明信片烧毁成灰,“人们不害怕我了,编造许多特质、故事来欺骗自己。”
“这昂贵的明信片就是人们恐惧的证据。”
“……那你为什么一下杀那么多人,还让人们知道?”林萧看着自己花了身上一半钱买下的明信片没了,咬牙恼怒的问道:“你不知道人们会恐惧吗?”
“因为这就是我要做的。”
“我会杀人,男的杀,也会杀女的,人们得知道这点。”
女生眼里划过蓝光,手指反转后明信片出现,她还给林萧后就离开了。
林萧看着手上崭新如初、质量好上几个等级的明信片,想起来那场大杀戮后女生的回复。
她说:去那座岛上的人全都得死。
……
妹妹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她已经不再感到痛苦,躺着无法动弹,当水流过缝隙掉到她脸上,她竟感觉到了滚烫,模糊的视线里她看见头顶有一个瘦小的身影,挡住了绝大部分的热水。
“你哭什么?”
略带滞涩的冷冷声音响起,女生双手扶住妹妹的脸将歪斜的脖子扶正。
借着微弱的光,妹妹看清了女生双手上的烧伤,知晓了女生的高烧原是因此而得,即使之后得到了治疗,也留下了不能说话的后遗症。
“对不起……”妹妹握着女生的右手,哗哗流泪。
但女生毫无波动,抽出自己的手,“你对我没有要说对不起的事。”
女生和妹妹出生在同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里,女生因为是第一个所以出生了,妹妹则是在妈妈打胎多次再打胎就要失去生育能力后出生的,于是女生大妹妹五岁,中间隔了六个没有出生的妹妹。
即使这样,女生也才五岁就被迫担负起了照顾妹妹的责任,她们那对父母说是姐姐要照顾妹妹,但女生什么也不懂、什么也没有,她和妹妹说是活下去,倒不如说只是还没死。
当三年后热水桶倒下,女生在持续不退的高烧里走向死亡,在此之前她决定先杀了妹妹。
但在她下决定的那天,她收到了食物和传单,于是她决定在妹妹吃饱后再杀了她。可她回去后,妹妹对传单更感兴趣,拿着附送木炭涂抹,认真专注的模样让女生感到陌生。
她隐约的觉得这可能是妹妹唯一可以活下去的机会。
当妹妹涂抹完,女生把传单送了回去。再之后她们和父母都坐上车去往第九区,父母去到的第一天因暴饮暴食、急救没有成功双双死了。
出生后的八年灰暗,女生缺失在乎的能力,很难产生情感,这在之后八岁到十八岁的十年时间变得更为严重。
女生十年只见了妹妹一面,而这不是妹妹的错。
三岁学习,十岁博士,唯有自己的价值高过其它研究员,妹妹才能对她和女生的生活感到安心。
生活有了焦点,就有了盲点。
直到她十三岁时过劳生病、强制休假,妹妹才知道女生已经离开三年,寻找到女生住处时妹妹看到一地斑驳杂乱的血迹,心慌神恐时身后响起两下警告的敲击声。
妹妹转身过来时,女生眼里浮现疑惑,她静静的看着如白牡那样简单的颜色,却是一块精雕细琢的玉,皮肤在阳光下发出轻浅柔和的光,这个一米七的年轻女孩大哭。
女生等待了10秒,10秒后她指向身后,眼里的意味明显,她让妹妹滚开。
“你……你不认识我吗?”妹妹心神震颤身体发冷,但女生眼里不以为意,好似在说认不认识又如何。
“你不认识我……为了未来所做的却消除了未来,是我的错,这是我的错……”
妹妹的声音突然变得极轻,女生对此没有反应,但突然的,妹妹不可控制的吐出一口血。
“!”浓红而刺眼异常,这让女生呼吸有一瞬的窒,瞳孔放大的眼睛里倒映出妹妹倒下去的身影。
她下意识伸出手接住了她。
可妹妹醒来后就看见出门一趟大变样的女生,身后黑羽、双眼异色瞳,手划过她的额头,带走了高热和病痛。
然后女生就走了。
一了百了,流淌着身体的血缘没有成为连结,三年里妹妹见过不少黑羽覆面的“十一”,但再见到女生是前天她直播发布外来危机预警。
现在见到女生,妹妹感觉这是最后一次了,她无法控制的攥紧女生离去的手。
女生看着她,很突然的,妹妹的力气没了附着点,女生抽出手后低身,带着要击溃妹妹的残忍。
她说:“你不是我喜欢的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