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愣住的人，柳青芜歪了歪头：“怎么，是害怕吗？”
沈絮如梦方醒，连忙回道：“不是。”随后跨坐在柳青芜身后，手小心地扶在后座。
“你这样容易被甩下去，要扶着腰。”
小声哦了一声，沈絮两只手只小心翼翼地抓住了外套。
感受着腰间轻柔的触感，柳青芜无声地笑了笑。
机车的轰鸣声顺着身体先传到胸腔，再传到耳边。
沈絮有些新奇地打量着飞速掠过的景色，看够之后，视线又落到机车的后视镜。
她看着镜子里带着黑色头盔的人，女人头盔下散落的发丝飞扬在风中，也落在她的脸上。
很香。
攥着外套的手紧了紧，她不自觉靠近了那个细瘦背影，直到在风中捕捉到那人的温度，她才止了动作。
感受到背后的温度，女人无声弯了唇角。
很快到了春野，沈絮有些笨拙地摘着头盔。
忽然，香味近了，白皙手腕在眼前一闪而过。
柳青芜伸手替她解下头盔，她几乎在那个瞬间被半拥进了怀里。
咔哒——
瞬间的失序被声音抹平，沈絮将发丝拨了拨，朝柳青芜道了谢。
柳青芜接过头盔放好，带她进了春野。
因为是白天，酒吧里没有什么人，和熟识的员工打过招呼后，沈絮坐在吧台前静静看着柳青芜调酒。
高脚杯边被沾上白砂糖，女人取过雪克壶的动作不疾不徐，可冰块撞击杯壁的声音却格外利落。
酒香，柠檬香，茉莉香混杂一起，随着女人的动作浮动，逐渐清晰。
直到乳白色的酒液在空中划过，安稳落入杯中。
青色柠檬被放入杯边，绿色樱桃沉入杯底，酒液被慢慢渲染成淡绿色。
修长手指将酒杯推到沈絮面前。
女人疏离的眉眼重新染上温度，琥珀色的眼眸里闪着细碎的光。
沈絮突然有些恍惚。
十八岁那年，她独自在异国的海边等过一场日出。
海风带着夜晚的潮湿，她披着毛毯站在沙滩上，身上是散不开的冷意。
她安静看着天边的鱼肚白被一点点染红，直到太阳挣脱束缚，强势地劈开沉郁的暗蓝，洒在海面上，洒在她身上。
那天，她听见了世界的心跳。
而二十八岁这年，她好像又看了一场日出。
她一时怔住，直到白净的手在眼前晃了晃：“怎么发呆，是看调酒师太漂亮，想要联系方式？”
“没有。”沈絮躲过对视，垂头看向酒杯。
柳青芜看着黑色发丝中露出泛着红色的耳朵，眉眼笑意更加明显。
酒液入口，伏特加的烈被白砂糖中和，后调泛着柠檬的酸与樱桃的清甜。
红唇不受抑制地弯起，素来无波的眼底泛着阵阵涟漪。
柳青芜看着冷清的女人再次生动起来，嘴角挂着愉悦的笑：“我没有加太多伏特加，毕竟你好像不太喜欢酒味。”
沈絮控制不住又抿了一口：“它叫什么？”
“雪国。”
“《雪国》？”沈絮眸中露出兴味：“很浪漫，这酒确实很美，和故事里的景色很配。”
“故事？”柳青芜眸中带了点疑惑。
“嗯？”沈絮困惑一瞬，随后了然：“哦，是我想多了。”
“什么故事？”
沈絮眼睛始终离不开那抹淡绿色，眸里闪着新奇的光。
直到听到追问，她才有些舍不得地抬眸：“川端康成有一部作品也叫《雪国》，里面描写的景色很美，和这杯酒很像。”
“是这样啊。”柳青芜看着那个像新得了玩具的孩子一样开心的人，心情却蓦然沉重下来。
曾经，她也问过类似的问题。
一开始，乔然还能耐心和她解释，后来就只剩下了不耐烦和彻骨的鄙夷。
那时她也攒了一些钱，她试着了解另一个世界，书籍，音乐，运动。
可不管她再怎么努力，也够不上乔然从小的积蕴。
心底熟悉的闷热潮湿让她突然有些恐慌，像是踩在悬崖上的钢丝，深渊传来呼啸的风声，吼叫着再次穿破心脏的警告。
下唇被咬得发白，手指攥紧了吧台的边缘。
她坐在沈絮对面，半趴在桌子上，视线落到酒杯。
杯壁泛着不安的水雾，她透过酒液，看到了那人被映成绿色的清透眼眸。
“你看过很多书吗？”
“还好吧。”
白皙指尖划过杯壁水渍，指尖的冰凉让柳青芜又清醒了几分。
她故作轻松地感慨着：“真好啊，我小时候就不太看书，到头来大学也没考上。”
话语说完，她抬眸直直望到那人眼底，试图看到那双眼睛里的诧异、轻视或是鄙夷。
可是，除了那朦胧的水汽，那里什么也没有。
她看见那人修长手指同样抚上酒杯，那点遮挡面容的朦胧水汽也被擦去。
于是，她清楚看到那双清冷眼眸中宁静的泉水，澄澈见底。
温润轻缓的声音穿透嘈杂，先一步在耳边响起：
“能力不是这样界定的，就像你做不好手术，我也经营不了一间酒吧，不要妄自菲薄，柳老板。”
没有看对面愣住的人，沈絮将脸压在右手臂弯，神色郁闷：“而且你自己当老板，既不用半夜被夺命连环call叫回医院加班，也不用早起。唉，好想篡你的位啊——”
说着，指尖不悦地敲了敲酒杯，以示她朴素的嫉妒。
酒杯的轻颤顺着另一个人的指尖传入心底，响起轻快的回音。
柳青芜看着对面摩挲着玻璃杯的微红指腹，慢慢地，慢慢地，移动手指，直到视线中两人指尖碰到一起，秋水般的眼眸轻轻弯了弯。
柳青芜像是随口抱怨：“我们经历太不一样，时间久了，万一以后和你们没什么话题怎么办？”
“世界那么大，总有话题可聊，如果真的没有话题，只能说有一方是故意不想继续。”
柳青芜抿去唇角笑意，继续故作正经地逗人：“那也不一样的，比如今天，你随口讲的《雪国》我就完全不知道，也不知道我这杯酒原来可以有这样哀美的意境，总觉得有点可惜呢。”
对面摩挲着酒杯的动作停了，她看见沈絮直起身子。
是逗过头了吗，嫌她抱怨的太多了吗？
柳青芜下意识坐得板正了些，刚想道歉，就见沈絮神色认真：“你想看吗，我家里有那本书，可以先借给你，不用可惜。”
道歉的话语哽在喉头，柳青芜突然有点无措。
分明只是仗着沈絮的温柔，她一次又一次地调笑、试探，她想看看沈絮到底什么时候会不耐烦，会露出破绽。
或者说不止这些，在她心底存了些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思。
她在索求，她在得寸进尺。
她想轻嗅着温柔的白茶香，听沈絮认真地安慰她。
她想离火源近一点，再近一点。
她给了沈絮砍断钢丝的机会，可钢丝没有断。
于是悬崖更深了，钢丝更细了，可她还站在上面。
“青芜，你今天来这么早啊？”席蓝看着吧台旁的人，目露惊喜。
堪堪回过神，柳青芜笑意如常：“今天研究新品，来得早了些。”
“新品？怎么不叫我？”席蓝顺势坐在沈絮旁边。
柳青芜笑着调侃：“你不是和我说了最近工作忙，哪敢总麻烦席老板帮我试酒，我可付不起你的工资。”
“嘁，没见你少使唤我。”
二人自如交谈着，熟稔的氛围让沈絮插不进去。
忽略心头那一丝不舒服，沈絮安静抿了口酒。
席蓝暗暗打量着身边人，目光在那杯浅绿色的酒上顿了顿。
因为对酒颇有研究，柳青芜调制新品总会叫她来品尝，她喝过柳青芜调过的所有酒。
可这杯她从没见过。
“沈医生也对酒有研究？”
“还好，学过一点调酒。”沈絮声音淡淡，却将酒暗暗往自己的方向扯了扯。
“这样啊。”席蓝笑了笑，“我在餐厅存了瓶不错的红酒，哪天一起尝尝？”
“不用了，我喝不惯。”沈絮安安静静抿了口雪国。
什么红酒的醇香浓厚，她一点尝不出来。
难喝死了。
“是吗？那可惜了，青芜和我一起吧，你不是之前还想收那瓶酒，正好一起尝尝？”
她偏头看向柳青芜：“你喜欢喝红酒？”
正好家里有不少别人送的，柳青芜要是喜欢，她可以让她挑几瓶。
柳青芜摇了摇头：“收着玩的，要是上班调酒下班还要喝酒，感觉在加班。”
席蓝笑容僵硬一瞬。
柳青芜在说谎，为了沈絮。
沈絮点了点头，改天还是送几瓶，送她玩玩也行。
“对了沈医生……”席蓝还想继续说，就被柳青芜打断了话。
“在我的酒吧聊别的酒是不是要砸我的场呀席老板，你今天想喝什么？”
看着柳青芜明显淡下的神色，席蓝咽下话语，换了话题。
趁着柳青芜去调酒，席蓝凑近，大方一笑：“还没放弃吗沈医生，你应该已经发现你们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吧。”
“哪里不是一个世界？”沈絮始终注视着调酒台的身影，头都没偏，“大家都是心连心，同住地球村，你怎么搞分裂？”
神情僵硬一瞬，席蓝勉强维持着笑容：“沈医生真会说笑，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青芜从小就出来闯社会，可你一看就是好好学生，古板又天真。”
“就像今天，青芜爱品酒收酒，可为了你却撒了谎，难道要她永远迁就你，去找共同话题吗？”
“她要是喜欢，我可以和她一起，这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席蓝嘲讽一笑：“且不提品酒这个事需要多少经验，就算你陪她一起，能在她喜欢一瓶酒时毫不犹豫买下送给她吗？
“可是我能，不管多少，不管什么，只要她想要，我都可以买下送给她。”
“而你做不到，沈医生。”
终于收回视线，沈絮认真看向眸光挑衅的女人：“我能。”
“可是，”她眉头微蹙，“你不觉得问都不问就一股脑给她送东西，纯属是自我感动吗？”
握着杯子的指尖都泛着白，席蓝不停深呼吸着平息着怒火。
她冷笑一声：“总比你什么都没有还要强行挽尊来得好。”
至于刚刚沈絮的“我能”，她也只当那人死要面子不愿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