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她困得糊里糊涂,半睁着眼任由落葵摆弄一番,坐上了去南郊的马车。
天气很好,晴朗,无风,南郊的景色叫人心旷神怡,承明帝与北狄王坐于帐中,看上去相谈甚欢。
她溜到魏临背后,在他肩上拍了一把:“今日可有什么好玩的事?”
“哎呀,可算等到你了,陛下寅时下令放灵狐入山,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可以进山去捉了。”
“这不得去凑个热闹!”
京城的一群少年都跃跃欲试,花燃也牵来了自己的枣红马。
哨声一响,她夹紧马腹,轻叱一声,向林中奔去。
南郊的林子密不透风,绕了好几圈,只瞧见几只兔子。
她耐心地寻找着,只见白色的影子在灌木从中一晃,心中大喜,连忙跳下马去追。
跟着那狐狸在灌木中钻来钻去,不知不觉就到了丛林深处。
障碍太多,花燃的轻功无处发挥,只好紧紧跟在后面。
小家伙机灵得很,总是险险逃脱,她只顾盯着目标,脚下一滑,竟直直滚落一处断崖。
她短促地惊叫了一声,伸手去抓崖壁上的野草,缓冲几下后,足尖轻点凸出的岩石,才堪堪稳住身形。
再看去时,狡猾的小狐狸早已跑得没了影,一阵火辣辣的痛感从手心处传来。
还没来得及懊恼,不远处传来一阵犬吠。
花燃心里一紧,顺着声音往前走了几步,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飘进鼻腔。
透过一丛酸枣看去,一个半大的少年浑身是伤,右腿撑在地上,血肉模糊,左腿曲起,手中紧攥着一块石头,眼神凶狠。
两步之外,两条黄犬压低了身子,不时发出低沉的闷吼,身上也有不少血迹。
奈何实力悬殊,那人垂死挣扎的样子像极了一头虚张声势的小狼。
她唇角微微弯起,盯着其中一只黄犬,猫下腰,默默抬起手中的弓,指节扣紧箭尾,将弦拉满。
南郊的风仍是暖洋洋的,间或送来几声清脆的鸟鸣。
沈章四肢冷得发抖,胸腔里的血液却在沸腾叫嚣,少年缓缓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
好累,好疼,回去后也是生不如死,不如干脆喂饱这两条狗。
神色渐渐绝望,他缓缓闭眼,睫毛轻颤了一下。
半晌,想象中的撕咬和剧痛并未袭来,只听到一声戛然而止的惨叫。
再看时,一只狗已被一箭射穿了喉咙,暗红色的血液涌出,浸湿了泥土,另一只虚张声势地叫了几声,夹着尾巴逃走了。
“你叫什么名字。”
沈章仰起脸的那一瞬间,心跳的比之前还快,随之而来的是莫名其妙的难堪。
谁稀罕她跳出来当救世主,多管闲事。
他飞速移开目光,垂下头,紧紧抿着嘴。
花燃只当他是害羞,顺势扶住他垂在身侧的手,柔声说:
“你的伤很重,我没法带你上去,我们在这等着,师兄发现我不见了,自然会来寻我。”
沈章沉默着站在她身旁。
天色还早,灵狐还未找到,她犹豫了一下,独子走向南郊深处。
林间小道生满杂草,旁若无人地往前延伸着,似乎通往很远很远的地方。
天色渐渐暗下来,一无所获的花燃回到原地,却见沈章还是跟一棵树一样,孤零零地站着。
听见脚步声,抬头望向她,黑沉沉的眸子闪了一下,又快速侧过头。
“受了这么重的伤,傻站着做什么。”
说罢,她后知后觉的有点不妥:不应该把他丢下不管的。
花燃想了想,凑近沈章精致的脸蛋,伸手抹去眉梢的血迹,又从兜里摸出个震灵丸,送进他的嘴里。
“吃吧,你流了好多血。”
少年乌溜溜的眼珠动了动,静静地看着她。
漂亮的事物总是招人怜爱,此刻她端详着眼前人,心情十分愉悦,产生了一种怜悯之情。
眼前人服了药,渐渐放松了警惕。终于支撑不住,软绵绵地倒下。
她连忙把人捞起来,小心地扶到一棵侧柏旁坐好,自己靠在一旁闭目养神,不知不觉也睡着了。
沈章是被某种毛茸茸的物件蹭醒的。
猛地睁开眼,一把抓住身前的东西,结痂的伤口登时裂开,疼出了一身冷汗。
少年拎起手中的小动物,定睛一瞧,竟是只白色的大狐狸。一侧头,身旁还有个睡得正香的姑娘。
勉强直起身,他垂眼抚摸着怀中狐狸柔软光滑的皮毛,静静整理纷乱的思绪。
一转头,猝不及防落进一双澄亮的眸子里。
花燃龇着牙,笑得像个偷了鸡的黄鼠狼。
“你别怕呀,我一定会把你带回去的。”
说着伸出了手拍了拍他的脑袋。
沈章觉得浑身不舒服,心脏却似又温水漫过,他下意识抗拒这种感受,无意识拽紧了狐狸的尾巴。
“呜!”
“灵狐!”花燃眼睛一亮,毫不见外地伸手,从他怀里把狐狸抱了过去。
沈章静静看着,抿了抿唇,垂下眼盯着自己脏污的衣角。
有什么好高兴的。他闷闷地想。等天黑下来,野狗来了,看她还能不能笑。
都是假的。他只是一个旁人用来寻开心的物件罢了,她恐怕也是觉得好玩才救下他的吧。不过是另一个施舍者。
可心底又有另一个细微的声音在说:她刚才又挡在你前面了。
这个念头让他更加烦躁,偏偏花燃又蹲在他面前,一脸关切地问他:“你该不会不高兴了吧,现在怎么样,要不要我给你看看。”
“其实我也略通一些医术。”她又不太自信地补充道。
如果不算那次魏临高烧时,给他灌了一碗人参养荣汤,差点把人烧傻的话。
沈章面无表情的把头扭到一边,还是一声不吭。
花燃觉得这人奇怪,又不好跟伤员计较,等不到回应,就把他直直拉了起来。
沈章被拉得一个踉跄,几乎撞到眼前人怀里,慌忙站稳。
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一晃一晃的耳坠上,那点温润的红光,在昏暗的林间显得格外扎眼。
他一瘸一拐地追上她的脚步。
天色已晚,好在二人误打误撞找到一处山洞,暂时歇息了下来。
“话说,你这么小,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呢,多危险啊。”花燃托住脸望着他。
沈章没搭话,却想到那个说要带他逃走,却把他和两条疯狗丢到这里的那个小太监。
有次他被打得奄奄一息,那人给他喂过一颗糖,很甜。
“你看着有点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她果然已经忘记了。
“我们该不会要困在这一整晚吧,天都黑了。”
“不过在这也挺好的,不用抄书,不用与那些人虚与委蛇。”
沈章轻轻嗯了声,示意他在听。
“你以后想做什么呢?我希望能和魏临一起走遍大好河山,吃遍天下所有美食,不要一直被逼着做自己不喜欢的事。”
魏临,那又是谁,沈章想。
“我们抓住了灵狐,要趁机向陛下讨要些赏赐。”
“你该不会怕黑吧?”
“没事我会保护你的。”
“嘶,好饿啊,还有些冷。”
“魏临跟个傻子一样,我说话他从来不认真听。”
沈章闻言抬起头,坐得更端正了一些。
有一搭没一搭地自言自语了一会儿,花燃也觉得这独角戏唱的无聊,便起身出去了。
沈章等了一会,不见人进来,莫名有些心慌,拖着伤退来到了洞口。
远远看到花燃抱着些枯枝朝这边走来,他又默默缩了回去。
少年进来后冲他打了个招呼,把柴放在地上,然后从袖中摸出个火匣子敲了敲,一捧火便燃起来。
火焰活泼地跳动着,让沈章黑漆漆的眸子也沾了点细碎的光。
他漫无目的地想,这人怎么这么话,身上怎么什么东西都有。
浓浓的夜色从四面八方蔓延过来,山洞里的光却很暖,花燃盯着火堆发了一会儿呆,脸被烤得烫烫的,又打起了瞌睡。
沈章静静看着她,生出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信任。
也不知过了多久,不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与马嘶声,花燃立刻从昏昏欲睡的状态中回过神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洞外。
“花燃,你可吓死我们了!”魏临跳下马,循着光赶过来,大呼小叫道。
他身后紧跟着二十多个禁军,魏迟端坐在一匹装着纯银辔头,身形矫健的黑马上,沉着脸把花燃从头到尾仔细打量了一遍,见她毫发无埙,才松了口气。
“殿下,陛下命我来接您回宫。”
花燃捻了下耳坠,乖巧笑道:“是晚辈不慎跑远了,劳魏伯伯费心,不过也不是一无所获。”
说罢她回头朝沈章招了招手,轻快地上了魏临的马。
沈章闻之起身,灭了火堆,抱起呼呼大睡的狐狸,行至山洞口,远远望了眼被众人簇拥的花燃,垂下头,慢慢地走了过去。
魏迟看马前衣衫破碎,一身是血的孩子,叹了口气,回头吩咐身旁的下属:“把这个孩子也带回去吧。”
花燃正在与魏临争夺马的掌控权,闻言回头:“伯父,你认识他?”
魏安面露难色,沉声道:“殿下不知,此人是南幽的质子,自送入宫中后,一直住在二殿下那里。”
她静静盯着沈章的背影,细眉拧起,觉得事情有些古怪。魏临见情况有变,讪讪地收手。
花燃也没了玩闹的心思,把缰绳往他的方向一递,好没好气道:“拿着,快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