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燃的心往下沉了沉,指尖悄悄攥紧袖口。
“你母亲在回京途中遇险,下落不明。”
承明帝把眼睛从花燃身上移开,把案上一本折子合上,又摊开。
“朕已命人多方搜寻,三月有余,仍无音讯。”
“礼部择日将为西陵王举行葬礼,你不要过度伤心。”
殿内静了半晌,香炉里的香灰落下,摔了个香消玉殒。
承明帝说罢,紧紧盯着眼前小小的身影,看得在一旁发愣的辛夷心头一紧。
聪慧如她,立刻就明白了自家少君方才的满脸泪痕是怎么回事,心中的悲痛还没来得及处理,就被深深的忧思恐惧所占据。
阿燃要是听到什么不该听的,陛下恐怕会起杀心。
身旁的人猛地跌倒在地,扬起一张布满泪痕的小脸,颤抖着哭道:“呜呜呜,怎么会,阿娘说了十五要接我回府的……”
随后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承明帝轻叹一声,似是愧疚:“你母亲为大昭做了许多事,朕却连她的尸骨都没能寻到,你可怪朕?”
花燃只是短暂地僵了一下,一边悲痛地不能自已,一边答道:“母亲去世了,姨母和皇伯父就是我唯一的亲人,我又怎么会怪您呢?”
辛夷也立刻跪在地上,强忍泪意道:“小殿下最亲近娘娘了,西陵王府永远记得陛下恩典。”
承明帝轻叹一声,起身绕过御案,拉起花燃的手:“阿燃长大了,朕知道你难过,但次日的葬礼,还要你露个面。”
“皇伯父,”她哑着嗓子,“阿娘的葬礼……臣能做主吗?”
承明帝一怔。
“她生前最爱西陵那片梅林。”花燃抬起眼,眼眶还是红的,神色却认真。
“臣想让她葬在那里。”
“这是自然。”承明帝应道,“你是西陵王府的少君,丧仪诸事,本该由你主持。”
花燃乖顺地点了点头。
承明帝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花燃身上,忽然开口。
“燃儿,你往后有何打算?”
花燃抬起眼。
帝王一脸慈爱,语气却是不容置喙:“你姨母心细,往后你便长住凤栖宫。琴棋书画、女德女戒,朕会命人好生教导。再过几年,朕给你寻一门好亲事,西陵王府便也算有了托付。”
他拍了拍她的肩,满意道:“你母亲若在天有灵,也可安心了。”
花燃心中冷笑,原来在这里等她呢。
除掉母亲,再剥去我的羽翼,让我彻底变成一个只会相夫教子的花瓶。
恨意与野心在她的心底疯长,手上传来一阵刺痛,让她清醒过来。
她楚楚可怜地抬起头,拽住明黄色的袖角:“阿燃最讨厌女红了,绣鸳鸯的时候总是扎到手,母亲在世时就劝臣多读书,修身养性,还请皇伯父成全。”
承明帝眉头微动。
她顿了顿,脸上飘起两抹飞红,声音更轻了些:“臣就想,要是能去书院旁听就好了,既有人陪我玩,还能每天去姨母那里,说不定会遇到臣喜欢的公子。”
“臣往后是一个人,总要自己拿主意,也想寻一个对臣好的夫君”
辛夷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承明帝终于笑了笑:“好,就依你,一个人在这宫里,确实是有些孤单,等丧期结束,你就去书院吧。”
“朕会吩咐丞相添一个旁听席位,不参与策论考核。”
花燃心头地巨石终于落下,脸上露出几分笑意:“皇伯父最疼阿燃了。”
“折腾一天了,先回宫歇息吧——福贵,把北疆上供的那几支老参给郡主拿来。”
门外走来个白净太监,腰身圆圆的,应声时满脸笑纹:“喏。郡主且站一站,奴才这就取来。”
退出养心殿,走下汉白玉的台阶,天色已晚。
凉风四起,褪色的朱红宫墙外,老树上的黑鸦叫了几声,二人沉默了一路。
西陵的马车早就停在宫门外,三七大喇喇地靠在马车上,正百无聊赖地仰头望天。
眼珠一转,看到二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马车旁,皆是眼中带泪,不由出声:“祖宗,这是怎么了。”
花燃不答,失魂落魄地上了车,辛夷紧随其后。
马车动起来,轱辘轧过宫道的青石,闷闷地响。
三七给马腹来了一鞭子,心中正嘀咕着,就听见车内传来一声啜泣。
“小七,女君殁了。”
三七手里的鞭子掉在地上,好像被人在后脑重重敲了一棒子。马还在往前走,她愣在那儿,一时间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什么时候的事?”
她恍恍惚惚地问道。
“三个月前。”辛夷说,“陛下说,找了三个月,没找到。”
三七紧紧咬着牙,心头闪过千万种猜测,压着嗓子低吼:“他怎么敢才说!”
泪水顺着下颌滑下,她咬牙切齿到:“我要宰了李景那老东西!”
辛夷向来稳重,却罕见地没有叫三七慎言。
三个人的心中都充斥着悲伤和恨意,却谁也没有退缩,回到王府后,在门口挂了两个白灯笼,再将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葬礼举办的很是隆重,来了很多花燃从未见过的人。
队伍前行,马拉着灵柩;花燃走在灵柩后面,辛夷和三七各在两侧,走过宣武门时,众人仿佛约好似的,哀哀地哭起来。
天上飘起了雪,斜斜扑向花燃那张麻木的脸,模糊了她空洞的眼睛。
眼前人影惶惶,好像走马灯似的,也不知道是怎么结束的,等她回过神来,就已经在凤栖宫了。
皇后的眼睛肿得跟个核桃似的,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安慰的话。
她是真的很伤心吗?花燃有些疑惑。也许姨母也有自己的难处吧。
但她想不通为什么姨母过了这么久还能哭得出来,又能说这么多话。
她只觉得自己像一个木偶,机械地陪一群人演一出难看的戏。
一个多月后,天气转暖,花燃好似也恢复了以往的天真无邪,换上素色宫装,腕上缠了根纯白棉线,准备进宫。
辛夷正埋头翻看府中账簿,抽空起身,给她别上根银钗,嘱咐道:“如今不比往日,在宫中说话千万小心。”
三七抱着剑,朗声说:“要是有人敢欺负你,尽管告诉我,明面上不能动手,暗中一定让他好看。”
花燃点了点头:“二位姐姐放心吧,你们也要照顾好自己。”
她一步三回头地踏上马车,又忍不住把头探出车帘,三七还杵在门边,辛夷立在阶上。
她一边张望一边招手,直到渐渐瞧不到二人的影子。
书院外
“让开,我娘给我做的栗子糕都被你打翻了,走路没长眼睛啊!”
魏临朝身前灰扑扑的身影不轻不重地踢了一脚,懊恼地嚷道。“真是的,小爷还一口也没吃呢。”
跌倒在地的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孩,衣衫看着还算华贵,雪白的手腕却布满了伤痕,瘦瘦小小的。
他垂着长长的睫毛,沉默着挨了一下,然后伸手去捡沾了尘的糕点。
魏临看着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嘴上却不饶人:“别捡了别捡了,装出一副可怜样给谁看呢,脏死了。”
地上的人抿了抿唇,恍若未闻,小心翼翼地把糕点揣进怀里。
魏临不欲再为难,一边说着晦气,一边在众人的簇拥下往书院走,谁知刚迈出两步,后膝窝便遭到一记精准又凶狠的猛踹!
“哎哟——!”
他完全没料到,整个人向前扑倒,结结实实地摔了个马趴。手里的书卷飞出去老远,精致的发冠也歪了。
短暂的震惊过后,滔天的怒火冲上头顶。他是北狄王的独子,自出生起便是众星捧月,被送来天京后也无人敢怠慢,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谁——!”他猛地扭头,白净的脸涨得通红,像只炸了毛的公鸡。
一个身着素色宫装的小姑娘,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她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怀里抱着一本崭新的《女德》,封皮上两个低眉顺眼的大字,与她此刻愤怒的表情,和刚刚那凶狠利落的一脚,形成了极其古怪的对比。
花燃不屑地瞪了一眼地上这个衣着华贵、满脸怒容的世子,又给呆在原地的小不点一个安抚的眼神。
她这一脚其实夹杂了不少私人情绪,这一个多月来,整天藏着情绪,悲痛要恰到好处,眼泪要楚楚动人,连从前的任性也成了伪装。
她本就爱打抱不平,这个偶然的契机让她一肚子的委屈都有了发泄的出口。
魏临终于反应过来,噌地跳起来,嗓子都吼破了音:“你竟敢打我?!”
“打就打了”花燃拖着嫩生生的嗓音,说出来的话却不中听,“世子殿下千金之躯,原来真是一碰就倒。”
“你——!”魏临被这话气得火冒三丈,哪还顾得上什么风度,挽起袖子就扑了上去,“小爷跟你拼了!”
花燃把《女德》往旁边沈章手里一塞,毫不示弱地迎了上去。
两个身份尊贵的孩子,就在这书院门口,毫无形象地扭打在了一起。
一群半大的孩子围在周围,有人在看热闹,也有人担心殃及池鱼,还有人兴奋地叫好。
沈章抱着那本与他格格不入的书,站在原地,黑漆漆的大眼睛里满是茫然。
他望着地上滚作一团的两人,又看向怀中的书,目光落在“女德”下方两个张牙舞爪的小字上,沉默着。
“住手。”
一道清冽而沉稳的声音传来,一只修长的手拎起魏临的领子,阻止了他往前冲的势头;另一只手稳稳扶住花燃挥舞上前的胳膊,迅速将两人分开。
“二位在书院门前,不顾身份大打出手,成何体统。”
“是她先......”
魏临还要反驳,那位小公子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补充道:“世子殿下在天京闹事,意欲何为呢?”
此话一出,魏临立刻闭了嘴,脸上闪过懊恼和难堪,像个戳破了的气球,嚣张气焰霎时灭了个干干净净。
褚言这才转身,伸手把书从沈章怀里抽出来,轻轻递给花燃:“殿下快进去吧,莫让皇后娘娘担心。”
花燃松开了攥紧的拳头,深知自己这次过于冲动,接过书乖乖点了点头,轻声道谢。
看热闹的众人也作鸟兽散。
她跟着褚言一同往前走,回想刚才的情景,暗暗告诫自己不能再挑事,又对身边这位师兄多了几分感激和敬佩。
书院设在宫中僻静的西内苑一角,穿过一条幽静的小巷,便是相府。
两扇漆黑厚重的木门在前方敞开,花燃抬脚迈进高高的门槛,眼前陈列着数十张漆案,营造出一股庄重古朴的氛围。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当初争取来这里,也并非想要听课。
她悟性极佳,过目不忘,读书对她而言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独木难支,孤掌难鸣,可怕的是被锁在宫中,一腔抱负无处施展。
她确实想认识些人,只不过不是挑夫婿,而是寻找同盟。
她站在门口,小小的脸上满是严肃:打瞌睡的,翻话本的,偷偷吃点心的……
她不禁有些怀疑人生——这些傻乎乎的家伙将来真的能够立足朝堂之上,指点江山吗?
花燃四处张望,发现就剩魏临身后的位子。她撇撇嘴,不情不愿地挪过去坐下,把书重重往案上一搁。
恰在此时,一道挺拔的身影踏入讲堂。
不是预想中须发皆白的老夫子。来人一身素净的靛蓝儒衫,身姿如松。
怎么是他!
花燃瞪大眼睛,僵在了座位上。
讲堂内细碎的议论声变得模糊不清,那日在御花园中听到的对话,却轰然砸回她的脑海。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控制不住身体,只是本能地想逃跑。
她“噌”地一下站起来,不顾众人惊愕的目光,冲出大门,拼命地冲了出去。
长长的宫道仿佛没有尽头,她怎么也越不过出这高高的宫墙。
不知跑了多久,终于没了力气。
她双腿一软,跪倒在在冰凉的青石板上,绝望地哭了起来。
约莫哭了半刻,只觉得呼吸困难,双手发麻,她渐渐平复下来,呆呆地望着地面。
全都搞砸了,花燃你个蠢货,哭包,胆小鬼!
她毫无形象地瘫坐在地,阳光晒得她有些迷糊,疲惫渐渐涌上来,有点困。
闭上眼睛的前一刻,她感到后领一紧,随即两脚离地,整个人都被提溜起来。
她想挣扎,但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主角的年龄设定是一开始十二三岁,前几章时间跨度比较大,目前还没有定下来现在的准确年龄,大家可以提提意见,原本打算女主十五岁正文开始,现在觉得年龄还是有点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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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绵里藏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