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出门,魏临就忍不住笑声出来:“痛快!他的脸色比猪肝还难看。”
花燃双臂抱在胸前,笑意从脸上淡去,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远处宫阙巍峨的飞檐上。
“你觉得陛下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周家给他塞钱了呗。”
“可他是一国之君,怎么会缺这些呢。”
魏临这下也答不上了。
身旁的人深深叹了口气:“虽然不知道贸然为难周序对不对,但我总以为,这天京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想做就做了,思考那么多做什么。”
“也对——魏临,看在你今天能言善辩,替褚兄出头的份上,我请你吃冰酪。”
“少来这套,你们的事就是我的事——那我这次要两个!”
二人有说有笑地往冰酪摊走,行至街角。
花燃正讲着自己在练武场上以一敌十的光辉战绩,却见一队玄甲骑士如铁流般无声涌至,瞬间隔开熙攘人群。
她细眉微蹙,警惕地按住自己的长剑,把魏临挡在身后。
“吁——”
为首之人勒住战马,高大身躯挡在二人面前,压迫感十足。
“爹!”魏临眼睛一亮,惊喜道。
来人并未佩戴象征身份的繁复饰物,只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半旧皮甲,五官深邃,眉骨上一道旧疤斜入鬓角。
他目光先落在魏临身上,粗眉微皱,沉声训斥:“宫里寻不到人,倒在这里嬉闹。”
魏临下意识站好,敛了笑意,连声认错。
魏渊这才转身看向花燃,神色稍微温和了几分,略一颔首。
花燃屈膝行礼,弯起眼:“北狄王安好。”
马上的人目光落在她身上许久,甚至有些出神。
半晌才开口:“少君也长大了。”
随后又恢复了先前的严肃模样,向身侧的下属示意,肃立在旁的玄甲兵立刻牵来两匹黑马。
“爹,你这是干嘛去了?”
魏临好奇道。
“在京郊办了点事,顺便接你们两个进宫,陛下昨日就念叨着要见你们。”
他老人家见我们两个做什么。魏临奇怪地在心里嘀咕。
花燃心中又开始警铃大作,魏渊似乎也心事重重。
其余的玄甲兵都被遣回王北狄府,魏渊卸了重甲,披上常服,三人轻装上阵。
清脆的马蹄声响在寂静的宫道上,显得分外清晰,不多时便停在宫门外。
太监福贵早已领着小太监候在一旁,连忙满脸堆笑地迎上,引着他们前往住处。
“娘娘也甚是思念郡主,只是今早随陛下去清心寺祈福,明日才会回宫。只好委屈郡主在偏殿歇下了。”
少年看了他一眼,不痛不痒地应了声,暗自松了口气。
对这位她在天京唯一的亲人,花燃的情感很复杂。既不敢交付真心,又不想真正疏远,真相还未查明,她不相信姨母就是承明帝的帮凶。
很快到了她进宫时常住的偏殿,怀着满腹心事,她进入了梦乡。
次日就是宫宴,皇后的贴身侍女念珠一早就送来了衣裳——大红织金云纹宫装,衣摆上绣着绣着成双的鸾鸟,看着就沉重无比。
花燃木着张脸,任由别人在她身上摆弄。
两个宫女托着衣领,从头顶套下去,衣裳滑过肩头,念珠又紧了紧花燃腰上地系带。
最后给她梳了个华丽的头面。
镜子里那个人珠翠满头,像个打扮的花里胡哨的牵丝木偶。
少年提着沉甸甸的裙摆,艰难地爬上玉阶,迈入正殿,朝着坐于高台的承明帝盈盈一拜。
口中的“万岁”还没说完,就被宫人们七手八脚地搀了起来。
“起来起来,瞧瞧你慌慌张张的样子。”承明帝摆了摆手,严肃的脸上露出一点笑意。
“辛夷,快过来,让舅母看看。”皇后轻轻握住花燃的手,展颜一笑:“辛夷几月不见,出落得越发水灵了。”
说着拿出一对淡粉色耳坠,不由分说地给她戴上。
那耳坠泛着温润的光泽,贴在耳垂上也不觉得凉,反而带着暖意,打造的也很是精巧,衬得花燃的侧脸愈发娇媚。
花燃轻轻捻了下耳垂,往后退了一步,恭敬道:“多谢皇后娘娘。”
宴会开始,四域的王侯呈上贡品。
南幽又送来数位荣色倾城,雌雄莫辨的美人,还有十箱上等香料。北狄献上百匹良马,外加纯金马具。
东瀛最为隆重,五把螺钿紫檀琵琶,百箱珍珠,两株巨大的珊瑚树,足足有半人多高,一时间满殿流光如瀑。
就连地京也派了来使送礼,承明帝派贴身太监接过,谁知刚打开金丝楠木的盒子,就看到有两只剧毒的蛊虫盘踞在中央。
福贵好歹是见过世面,神色大变,却愣是没有把东西扔在地上。
他捧着那盒子,往后退了半步:“陛下,这玩意儿怪模怪样的,恐会冲撞了圣驾。老奴先替陛下收着?”
承明帝望了盒子一眼,面色骤冷,他沉着脸开口:“不知贵邦将此物送到朕的座下,是何居心!”
来使正是地京的二皇女萧雪茵,她微微一笑:“我地京人人善蛊。此虫虽貌丑,却是世间罕物,养得好了,说不定能解决陛下的心腹大患。”
花燃心头极快地闪过一丝疑虑,但却没来得及抓住。
皇后一脸温和,不紧不慢地说:“皇女有心了,只是我天京向来光明磊落,不喜这种暗处害人的毒物。”
萧雪茵冷笑一声:“娘娘喜欢就收着,不喜欢就扔了,我朝好心送来礼物,贵邦却处处贬低,真是好没意思。”
此话一出,满殿哗然,文武百官都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这时突然有一个身着灰袍,道士模样的人,风尘仆仆地出现在门口,冲坐上拱了拱手:
“臣来时途径儋州,不巧遇上瘟疫,耽搁了一段时日,故而姗姗来迟,还请陛下恕罪。”
花燃一边听戏,一边心不在焉地剥着一颗荔枝,闻言手下一顿。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她名义上的爹,池风竹。
这人本是一个闲云野鹤的道士,当年路过西域时,偶然遇见母亲,二人饮酒论道,糊里糊涂诞下了她。
也不知是为什么,自己三岁时他就离开了西陵,继续云游四方。
西陵王府爱她的人很多,少了这个父亲没什么。府中的人甚至偶尔会提起这个人,管他叫池先生。
池先生从来没回过府,母亲下葬那日都没有露面。
一年后他突然出现,稳住了西域的局势,但至今未和她说过一句话。
花燃也没指望借此机会和他倾诉衷肠,垂头继续剥她的荔枝。
承明帝先盯着来人看了几秒,又把目光落在萧雪茵的脸上,微笑道:
“先生来的正好,这席上看不到西陵的人,朕心里还真有点惦记。”
僵局被打破,福贵连忙笑着打圆场:“哎哟,今儿这宴可是热闹了,这才是真正的举国欢庆啊!”
他一拍手,冲殿侧的乐工使了个眼色:“还愣着干什么?奏乐,奏乐!”
百官如蒙大赦,酒盏相碰,丝竹声适时响起,又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
花燃在吃了第四颗后,渐渐觉得两肩酸软,如坐针毡。
于是微微抬头,无所事事地观察宴席上的人。
魏临正在另一侧同萧月说话,也不知那姑娘说了些什么,少年只是面红耳赤的傻笑。
东瀛歌女扭着纤细的腰肢,依次给座中的人敬酒。几个纨绔早已心猿意马,伸手抚上她的侧腰,将人往坏里带。
魏渊目光落在歌女身上,身子却微微侧着,似是在同褚安交谈。
她心下烦恼,实在坐不住了,就悄悄溜了出去。
一旁的纱帐中,大皇子李琰脚边,跪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白皙的颈侧青紫的指印遍布,他被迫仰头吞咽着酒浆,金樽里的液体拉成一条亮晶晶的细线,落在他微张的口中。
酒水顺着下颌滑落,沾湿了单薄的衣襟。
沈章的眉眼虽然还未长开,却已经可以窥见日后的绝色。
李檀把玩着手中沾了血的鞭子,笑道:“皇兄,再打下去就废了,没意思。”
李琰没理他,漫不经心地抬起手,酒水尽数浇下去。
少年弓起身子,剧烈地咳嗽起来,浑身都在发抖。
折腾了一天,他体力早已不支,眸光涣散。鞭柄抵在他下巴上,往上一抬,迫使他仰起脸。
李檀端详着他的脸,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沈章的目光越过他,黑润润的眸子忽然定住。
一抹鲜艳的红色裙角,从纱帐外掠过。
他下意识伸手,剧烈地挣扎起来,指尖在空气中抓了抓,却什么也没抓住。
少年垂下头,眼神变得狠厉。
花燃走得急,所以并不知道,后来宫宴乱成了一团。
李檀捂着胳膊惨叫的时候,沈章已经被按在地上。
萧月想冲出来理论,却被侍卫拦住。
承明帝面色铁青:“朕的儿子,也是你能动的?”
沈章沉默着跪在地上,浑身是血。
众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皆面露不忍之色,却谁也不敢出声。
最后是皇后开了口:“陛下,今日是万邦来朝的日子,倘若重罚,地京那边也不好交代,不如先拖下去。”
承明帝看了她一眼,挥挥手,两个太监立刻把沈章架了出去。
一场宫宴,就这样草草收场。
花燃无所事事地沿着红墙碧瓦转了一圈,看着有人陆陆续续出来,就先回了趟西陵王府。
落葵给她熬了碗姜汤,又端上一盘糕点,问道:“殿下怎回来的这样早。”
“一群老狐狸唱戏罢了,我在那有什么意思。”
阿觉在一旁笑道:“殿下这一遭可去的不亏,新得的这耳坠可真是好看的紧。”
花燃笑了笑:“舅母向来待我很好。”
说着给三七也塞了块糕点,三人亲亲热热地聊起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