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安走后,虽布置了不少任务,一帮孩子仍是吵成一团。
褚言不慌不忙地站出来,看着大家写了几行大字,然后宣布散学,下午再来。
他刚走到相府门外,给自家的鹦鹉喂了一把米,一转头就看见他爹拎猫似的把一个小姑娘提进了门。
褚言向他投去疑惑的目光。
褚安并未理会,肃着张脸冲他点了点头,转头就进了屋。
阿觉看到自家老爷时愣了愣,手中的托盘不知不觉就歪了一下,茶水险些溅出。
先生怎么又捡了一个孩子!
褚安淡定地扶了一把,说到:“你把这个姑娘照顾好,让她先在寝阁歇下。”
花燃悠悠转醒,茫然地睁开肿痛的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素色帷幕。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墨香,身上盖着柔软的薄被。
她撑起身,透过窗格,庭院一株海棠轻轻晃动着树叶。
门外传来低低的交谈声。
“殿下风寒入体,体力不支,在宫道上睡着了。臣暂且将人安置在相府,待她歇息好了,明日便送回宫里。劳烦公公禀报陛下,勿要挂心。”
短暂的沉默后,另一个尖细的声音传来:“相爷考虑周全,有劳相爷了。”
“分内之事。”
又过了片刻,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侍女端着粥和糕点走了进来。
看着比她大不了多少,脸上的好奇不加掩饰。看到花燃醒着,一双圆圆的杏眼瞪得更大,轻轻“啊”了一声。
她似乎想说些什么,嘴唇一动一动地,目光一直落在花燃的脸上,思绪又不知道飞到了哪里。
又突然意识到自己来的目的,手忙脚乱地把粥搁在一旁的小几上。
细声细气地说:“姑娘醒了,先垫垫肚子吧。”
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遇到一个比她还紧张的人,很有助于缓解不安的情绪。
花燃露出个得体的笑容,软下嗓音:“好,有劳姑娘了。”
阿觉又看呆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人,比褚公子还好看,笑起来简直跟天仙似的。
折腾了一早上,早就饿了,花燃也没客气,于是慢慢坐起来。拈起一片栗子糕放入口中。
另一只手接过青瓷小碗,安安静静地和了几口粥。
吃饱喝足,她满意地弯起眼,转向一旁的姑娘:“我还不知道这是哪里呢?”
阿觉磕磕巴巴地说:“是寝……呃相府——”
“我这就去告诉先生您醒了。”
说完她就匆匆忙忙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褚安就走了进来。他端端正正地站在门口,抬手敲了三下,与花燃四目相对。
花燃警惕地望着他,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少君在宫中过得可好?”
花燃一愣,眼中的警惕被惊讶所代替。除西陵王府的人之外,很少有人这么叫她。
“我与你母亲是故交,你不必害怕。”
褚安又面无表情地开口。
他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一本正经地说着话,实在很难让人放松。
但花燃突然安心下来。
“知道了先生,我不该在上课的时候乱跑。”
“我不太喜欢待在宫里。”
她偷偷瞄了一眼褚安的表情,又补充道。
褚安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说错话了?花燃有些心慌,手指无意识揪住被角。
“愿意的话,以后就在这里住下吧。”
花燃一抬头,发现人已经不见了。她长出一口气,跳下床,打量了一番屋内的布置。
东墙上挂着一副幅西陵壁画——青山如黛,一道白练自山间垂下,是西陵那道有名的飞瀑。
长案靠窗,案上笔墨俱全,笔杆被握得光滑。砚台搁在右角,压着一叠宣纸,纸边微微翘起。
书架贴墙而立,架上满满当当,从经史子集到山海风物,应有尽有。有些书脊上的字已模糊,有些还夹着签条。
屋内除了书,就是纸和笔,实在是很有刚才那位先生的风格。
她盯着最上层的那本厚厚的《山河志》出了神,没出息地被诱惑了。
但是陛下会同意吗?现在是去皇后那里,还是回西陵王府呢?她有些发愁。
谁知刚走到正厅,褚安就对她说:“今晚就先留下这里吧,陛下那边不用担心。”
也不知褚安怎么跟承明帝说的,她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在相府正式住下。
三日后,承明帝还下旨给她赐了个西陵公主的封号,又赏金银无数,京城里的人都觉得她风光无限。
让她意想不到的是,褚言竟然也在这里,魏临那个讨厌鬼也常来相府做客。
一来二去,她们三个人也渐渐熟络起来。
再后来辛夷和三七都回了西域,相府又新来了一个侍女,负责照顾花燃的起居。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她觉得就这样平平淡淡的,也还不错。
但风浪已起,谁也无法平息,少年们也总是要长大成人,撑起一片天地。
承明十二年,立夏前一日,长安城榴花似火,车水马龙。
晨光从窗格斜斜照进来,洒在漆案上,也洒在学子们的肩头。昔日的小萝卜头们,如今已有了少年人的轮廓。
褚安立在讲台上,声音不高不低,“《本纪·昭武朝》卷三,昭武十七年——”
靠窗的位置,花燃支着下巴,眼皮一点点往下坠。
“阿燃。”魏临突然凑过来。
“干嘛,吓我一跳。”花燃白了他一眼。
“你那位皇伯父,突然召我爹进宫议事了。”
花燃心头一跳:“议什么事?”
魏临摇头:“不知道。我昨天得信,还没见到他。”
眼前人不说话了。
少年见她脸色又不太对,又补充道:“能有什么事呢,明日就是立夏,估计是为了准备宫宴。”
他真是被花燃吓怕了。这人可不像旁人眼中的明媚开朗,人畜无害。
在魏临眼中,花燃就是一个息怒无常的笑面虎,而且一听到宫里的事就犯病。
我干嘛提这一嘴呢。他郁闷地想。
“同年秋,西戎犯边,陷云中、定襄、雁门三道关……”
褚安的声调突然高了一下,二人同时坐直,安安静静地开始听课。
刚下学,花燃又冲身旁的人弯起眼:“我先出去玩啦。”
说罢就不见了,只留下魏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站在原地嘀咕:
“又是这样,不想理我就直说,小爷也要出去玩了。”
花燃心里有些发闷,她既气魏临哪壶不开提哪壶,又气自己疑神疑鬼。
但她又深切地意识到,就算承明帝现在管不了她,但到真正的大事面前,她还是无法左右自己的命运。
走着走着就上了花萼楼,凭栏下望,真是一片繁华的景致。
礼部南院的东墙下,挤满了翘首以盼的士子,宣武门大开,各路勋贵的马车鱼贯而入。
雨后初霁,空气格外清新,南郊的虞美人开的愈发娇艳。长安城脚下,贩夫走卒,男女老少,面上皆漾着喜色。
她看着,忽然想:
这样也挺好。只要国泰民安,她在乎的人都好。
至于自己,她没再往下想——过一日是一日吧。
“哎!你怎么在这!”
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一回头,就发现萧月惊喜的望着她。
沈月是从地京来的质子,虽说寄人篱下,但擅长御蛊,旁人从她那里根本讨不到便宜。
有次失手把三皇子放倒了,正好撞上从凤栖宫里出来的花燃,被带入相府逃过一劫,二人自此就成了朋友。
“随便散散心——下边怎么这么多人。”
“天京不是今日放榜吗,你忘了?”
花燃一愣,对啊,褚言不应该也参加了这次科考吗?
她急忙探头去看,目光落在东墙的金榜上,一寸寸扫过,细眉拧成一团。
这些人,真是欺人太甚!我一定要做点什么。
略一思索,转身便走。
“花燃!花燃!我还要你陪我玩呢。”
沈月不知发生何事,忙伸手去扯那一角衣袖,华丽的布料却像鱼一样溜走。
“回头来找你!”
花燃在人潮中穿梭如鱼,红衣映着日光,像一尾灵动的锦鲤。
绕过热气腾腾的包子摊,路过京城最负盛名的羽衣坊,穿过醉花楼姑娘们婉转的卖唱声,最后停在在城门口称人的大木称前。
她踮起脚尖望了望,终于找到了魏临。
“称花一打二十三,小官人长大会出山......”
人群中传来司称人的喜气洋洋的声音,魏临的脸在人群中央若隐若现。
她不声不响地挤开散发着酸臭味的人墙,在最前方站定,对准凳子上笑的花枝乱颤的傻子伸手,一把将其拽到地上。
魏临龇牙咧嘴抬头,正对上花燃似笑非笑的脸,到嘴边的骂咽了回去。
他悻悻然拍拍尘土,煞有介事地环顾一周,然后灵活地从地上爬起,像只大狗一样缀在花燃身后,在众人的注目礼下走出人群。
“姑奶奶,又怎么了。”他一边心不在焉地拍身上的土,一边观察花燃的脸色。
花燃觑了他一眼,按住剑柄,低声说:“榜首是周序,师兄的名字竟在他后面。”
魏临转了转眼珠,也才想起今天是放榜的日子。
“周序?”魏临一听这名字就撇嘴,“就他?《千字文》都能背串的主儿?”
“榜上写的明明白白。”花燃抱着胳膊,沉下脸。
“那你想怎样?”魏临挑眉,“皇上亲点的状元,你也敢说‘顶’?”
“所以不能明着来。”花燃玩着剑穗,漫不经心道,“他不是得意么?咱们就让他得意不起来。”
“去咏春堂,他肯定在那儿显摆。”
魏临一听就乐了:“成,看热闹我去。”
二人不再提方才的不快,重新结成同盟。
路过醉花楼,一阵幽香飘过,花魁榴娘没骨头似的倚在栏边,别起散落耳边的鬓发,笑着叫住他们两个:“两个小冤家又忙甚呢?”
“办正事呢姐姐,回头聊!”花燃脚步不停,仰脸冲楼上灿然一笑。
魏临心花怒放,眼神不住地往楼上飘。
身旁的人无语地拍了他一把:“你能不能稍微稳重一点。”
他不好意思地低咳一声,红着脸加快了脚步。
两人赶到咏春堂时,二楼正热闹。一群以周序为首的公子王孙,大张旗鼓地在雅间庆贺,高谈阔论。
一些善于钻营取巧的小官也混在其中。楼下散坐着些面色不豫的寒门士子,还有一些凑热闹的闲人。
褚言坐在窗边,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手中上好的青瓷杯,饶有兴致地欣赏眼前人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他正要找借口脱身,一抬眼却见自家的师弟师妹,眼里略过一丝无奈。
这两个麻烦精又来了。
面前大腹便便的官员见褚言神色有变,不由做贼心虚,把目光投向一边。
只看见门外一前一后走出两个漂亮的少年。
前面那个身量纤细,腰间别着把长剑,眉眼间尽是英气。
后面那个昂头挺胸,乌发用根红绸子草率地束起,发尾不听话地翘着,面上带着促狭的笑。
魏临进了门,三步并作两步,绕够长桌,伸手揽住褚言的肩,歪头大笑道:
“褚兄,你怎么落得跟这老东西对饮的境地。”
褚言无奈地拂掉肩上的咸猪手,侧头看向花燃,温和地点点头。
那人对两个混世魔王略有耳闻,早就知趣地让出了位子。
花燃勾来个檀木椅坐在一旁,得意道:“我来为你讨回公道。”
褚言无奈地笑笑,慢悠悠地给二人倒了杯茶,又要了碟栗子糕,安静听他们叽叽喳喳地发牢骚。
楼上的周序本站在人群中讲得唾沫横飞,一斜眼就瞧见窗外两个一身朱红的吉祥物,心道不妙。
急急忙忙收了话头,领着几个跟班从楼上下来,正好和花燃打了个照面。
他长着一副白面皮,狭长的眼睛笑起来眯成一条小缝,往外冒着精光,看着更讨人嫌。
花燃靠在椅背上,眉眼弯弯:
“周公子恭喜呀!听闻您高中状元,我下了学就赶过来,想拜读一下您的大作,沾沾灵气。”
周序脸上的笑僵了僵。他哪有什么真才实学?全仗家里打点。被花燃当众这么一嚷,握着酒杯的那只手抖了抖。
“殿下说笑了,当时一气呵成,现在已有些记不清了,况且殿试文章怎可轻易示人。”
他早就知道花燃不好对付,强撑着风度应付着,暗暗盘算怎么找个借口溜掉。
“周状元谦虚了。”魏临笑嘻嘻地接话,往前一站。
“方才听您在楼上侃侃而谈,讲得真是头头是道。我们二人愚笨,先生讲的东西总是百思不得其解,真想让您指点一二。”
他声音不大,却让周围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周序被二人堵着,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魏临假意思考一阵,翘起腿:“听说今年策论考的是西北边务。”
“魏某才疏学浅,就想问问周大人——昭武十七年,西戎攻陷的那三道关,是哪三道?”
周序脸上的笑僵住。
旁边已经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魏临歪着头,一脸真诚地望着他。
“……关中、定襄,还有一道……一道……”
四下安安静静,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眼看他快要下不来台,褚言放下茶杯,露出个恰到好处的笑,看向花燃:“再不回去,老师又要说你贪玩了。”
花燃被他这么一提醒,也知道凡事适可而止。
她冲周序抬了抬下巴,大发慈悲道:“周状元看来是今日酒喝多了,思绪不畅。改日清醒了,我们再好好讨教一番。”
说完,也不管周序脸色,和魏临一起大摇大摆地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