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郎关距佛图关仅二十里山路,白杆兵疾行两个时辰,前锋便已抵达佛图关外。
秦良玉勒马立于关前,抬眸望了一眼那巍峨雄峙的关墙,当即下令:“全军于关外三里择地扎营,严整待命。”
佛图关坐落于重庆西郊,双峰夹峙,一水中流,地势较二郎关更为险要。关墙依山而筑,高逾三丈,绵延数里,如一道铁锁横扼渝州西面。
樊虎自二郎关溃逃而来,带回三四千残兵,与关内原有守军合兵一处,关上兵力顿时大增。
此时关内,樊虎刚得坐定。
他带着溃兵一路狼狈逃回佛图关,甲胄未卸,战袍上满是尘土血污,左臂在逃窜时被流矢所伤,虽已简单包扎,仍有血水隐隐渗出。他端起茶碗,茶水刚到唇边,便听见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将军!将军!”
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冲进来,单膝跪地,气喘吁吁禀道:“白杆兵……白杆兵已追至关外,就在三里外扎营了!”
樊虎手一抖,茶碗“啪”地摔在地上,瓷片四溅。他霍然站起,脸色骤变,声音发颤:“什么?竟来得如此快?!”
他几步冲到窗边,猛推窗扉,远远望去。
果见关外三里处,白杆兵的营寨已立,那面醒目的“秦”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营内士卒往来有序,丝毫不乱。
樊虎额头瞬间沁出冷汗,一股寒意自脊背直窜头顶。
他在二郎关虽未与秦良玉直接交锋,却亲眼见她枪法出神入化,二十余回合便生擒黑蓬头,那份威慑,至今令他心有余悸。
“快!取笔墨来!”樊虎厉声喝令,语气中满是焦躁。
亲兵不敢耽搁,慌忙捧上笔墨纸砚。
樊虎提笔疾书,字迹潦草,写罢即刻命人快马驰往重庆,向他大哥求援。
亲兵接过书信,躬身领命,转身疾奔而出。
樊虎在屋中来回踱步,双手背在身后,心神不宁。他走到窗边又望了一眼关外的白杆兵营寨,咬牙下令:“传令各营,即刻加强戒备!昼夜轮值,不得松懈!再派人盯着关外白杆兵的一举一动,随时来报!”
“末将遵命!”屋内诸将齐声领命,匆匆散去。
关外大营内,秦良玉秉烛静坐,案前摊着佛图关舆图,指尖缓缓划过关墙、山道、水源各处,神色沉静,不急不躁。
她早已遣出数路斥候,探查关内关防虚实,寻访可绕至关后的隐秘小径。
秦民屏轻步走入帐中,低声禀道:“姐姐,关内似有异动,方才隐约听见人马调动之声,想来是在增兵布防。”
秦良玉微微点头,淡淡道:“意料之中。樊虎刚从二郎关溃逃,必然会向重庆求援。让他们增兵便是——关内兵越多,待我等破关之后,重庆城便愈发空虚,正好一举而下。”
秦民屏恍然大悟,笑道:“姐姐这是故意引蛇出洞,耗其兵力?”
秦良玉未置可否,只吩咐:“传令斥候,务必摸清关防虚实,待探得详情,再定攻关之策。”
“是!”秦民屏当即抱拳领命。
佛图关内,张彤和樊虎也在加紧布防。
张彤是樊龙派来的主将,行事远比樊虎沉稳。他入关之后,登城巡视一圈,又与樊虎商议良久,将关内守军重新部署,分兵把守各处险要,又加派哨卡,严防白杆兵再从后路偷袭。
樊虎心中稍定,仍有些不安:“秦良玉最善用奇兵,二郎关便是被她后路突袭得手。佛图关虽险,也需防她故技重施。”
张彤点头道:“我已派人严守关后小径,前寨、后寨、侧翼三处互为犄角,彼此呼应。无论白杆兵从哪路来犯,其余两路皆可驰援。”
此后两日,关内日夜忙碌。士卒加固关墙,增补滚木礌石,调试火炮,搬运箭矢。张彤亲自督阵,樊虎日夜巡视,督促士卒不得懈怠。
只是每到夜深人静之时,樊虎站在关上,望着关外白杆兵营中的灯火,心中总有一丝不安。
秦良玉按兵不动已两日,既不攻关,也不退兵,究竟在等什么?
两日间,白杆军斥候陆续带回佛图关详情:
关墙正面高约三丈,垛口二百余处,每处配弓弩手两人。墙后筑有三座高台,台上架设佛郎机炮,射域交错,覆盖关前平地。
关内营盘分前后两寨,前寨驻军约六千,后寨约四千,两寨甬道相连,可相互支援。
水源靠两口深井,储量充足,难以断水。退路有三:正门、关后官道,以及关东南一条隐秘小径。
秦良玉将情报一一标注在舆图上,凝视许久,心中已有了定计。
佛图关地势险固,正面强攻,必致伤亡惨重。她向来以奇兵取胜,无谓的损耗,能免则免。
她正欲召集众将议事,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梅花掀帘而入,满脸喜色:“夫人!小公子来了!”
秦良玉微怔,抬眼望去,帐帘掀开,马祥麟大步走入,身后跟着马慕谦、马慕远、秦攒礼等人。
“阿娘!” 马祥麟抱拳行礼,左眼通红,隐有泪光,右眼上覆着一块黑色眼罩,更显英武。
秦良玉讶然起身,目光扫过面前众人,最终落在马祥麟身上:“阿麟?你们怎么会来此处?”
“朝廷调我回川平乱,途中偶遇朱巡抚,他说阿娘已率军东进至佛图关下,我便带着白杆兵星夜赶来,总算赶上了。” 马祥麟道。
秦良玉心中欣喜,转念又想,马祥麟多年随她在军中历练,山海关一役积功甚多,早已授职指挥使。朝廷此时调他回来,怕是要让他再立军功,以便日后承袭石砫宣抚使一职。
“山海关如今布防如何?” 秦良玉压下思绪,轻声问。
“阿娘可还记得当年所写的布防册子?朱将军依册布防,将山海关守得如铁桶一般。金军数次前来试探,见无机可乘,再不敢轻易来犯。如今山海关固若金汤,朝廷便调我与白杆兵回川,助阿娘平叛。” 马祥麟笑道。
秦良玉闻言,微微点头,眸中掠过一丝欣慰。那本布防册,是她多年守御石柱的心得,又结合山海关地势加以修订,不想竟真派上了大用场。
“山海关无事便好。” 她顿了顿,看向众人,语气温和几分,“一路赶来,诸位辛苦了。”
“不辛苦。”众人齐声应道。
秦良玉欣慰地点头:“来得正好,佛图关正要用兵,你们赶到,恰是时候。”
“夫人尽管下令,我等愿听差遣,万死不辞。” 众人抱拳请战,战意凛然。
秦良玉重新坐回案前,指着舆图道:“我已有破关之策,再加你们这支人马,胜算又增了几分。”
“过二郎关时,遇见杜总兵,他托我给您带一句话。” 马祥麟忽然道。
“哦?” 秦良玉抬眸,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他有何话?”
“杜总兵说,朱大人率主力军两日后便可抵达二郎关,他已处置完二郎关的各项事宜,留下部分兵力守关,便即刻领兵赶来支援。” 马祥麟如实回禀。
秦良玉目光重新移至舆图上,脑中瞬间生出新的战策。
既然主力军不久便至,前方白杆军主力只需留下少数人佯攻,大部分兵力依旧从后方突袭。
待关内守将察觉正面不过是虚张声势,后方才是主攻之力,集中兵力回防后方时,杜文焕率主力军恰好赶到,关内必然大乱,届时便可一举破关。
秦良玉沉吟片刻,抬手指向舆图,沉声道:“佛图关正面险固,若以重兵强攻,正中贼军下怀。我意分三路——
正面仅留五百人,多竖旗帜,擂鼓呐喊,佯作主力强攻之势,牵制贼军注意力。此为第一路。
第二路,秦民屏、马慕婉,你二人率三千精兵,自关左翼浅滩涉水过江,沿山脚小路突袭关侧营寨。不必强行破寨,只需纵火鼓噪,扰乱贼军侧翼,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第三路,马祥麟、秦姣,你二人率两千精兵,由关东南隐秘小径绕至关后。此路狭窄,只容小队通行,你们行动务必隐蔽,不可提前暴露行踪。待正面鼓声响起,即刻从后路猛攻,截断贼军退路。”
众人依次抱拳领命。
“杜总兵率领的主力军,届时恰好赶来收网。待关内守军发现正面仅有五百人,知晓我军是虚张声势,必然会分兵去救援侧翼与后路。等他们兵力调散,杜总兵的主力大军从正面压上,关上贼军必乱,破关便易如反掌。”
秦民屏笑道:“姐姐三路齐出,再加杜总兵的一万主力,贼军便是有天大本事,也防不住。”
秦良玉微微摇头,沉声道:“不是三路,是四路。杜总兵那一万主力,才是压垮佛图关的致命一击。前面三路部署,皆是为这一路铺路。”
她站起身来,目光沉静,朗声道:“传令各营,即刻准备。明日天色微明之时,正面五百人先行出关列阵,擂鼓造势,务必让贼军以为我主力尽在正面。侧翼与后路兵马,闻鼓声一同出击。各部潜行匿迹,不得提前暴露,违者军法处置。”
“得令!”众将齐声应诺。
帐外,暮色渐浓。残阳的余晖洒在佛图关墙上,映得雄关愈发巍峨。关上叛军大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透着几分萧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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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白杆疾行追残寇 奇兵三路欲破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