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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chapter 15

菔子想过,作家或剧作家一定喜欢他的身世。

即便不知道他身世,他身上透出的忧郁气质和影影绰绰的故事性也让人着迷。

他母亲出身烟花,十几岁时他曾经流浪。

后来,有人告诉他,他是某个有钱商人的私生子。

他住进大房子,去国外的贵族学校念书。摇身一变,成了有钱人家的少爷。

过于戏剧化,生拉硬扯,不像真的。然而,这一切真切地发生在菔子身上。

所以,他对街头的流浪汉有些恻隐心,只因流浪的时候曾经有老丐帮过他。

上午,菔子走出香江机场的时候,忽然有个主意。

无所事事的富家少爷人设,对他接下来要做的事并不加成多少,他要让自己显得更可怜些。

毕竟,人们对漂亮柔弱的小东西,不管是人还是动物,普遍怀有怜悯心。

计程车停在尖沙咀附近,他下了车。翻出口袋里的皮夹子。

本来,他可以将纸钞随便丢到街头某个地方,很快会有人捡走。

巧合的是,菔子在街边看到一名老丐,半秃的白发在风中招摇,这脏污的可怜的老东西。这都会有多繁华,你们这些可怜虫就有多多余。

如果他当年一直流浪下去,或许将来有一天也会变成这个鬼样子吧。菔子想。

他把一沓纸钞递给老丐。

那老丐先看到钱,眼睛放大,不可置信。不敢抓,又去看他。

这年头,有人连一张毛票儿都不舍得给他,居然会有人给他一沓?

要他的肝还是肾?

然而,那漂亮得像王子一样的年轻人却并没有提出任何要求。

他把纸币塞到老丐手里,在老丐诚惶诚恐的目光中拎起皮箱,漫步而去。

唔,他真是个天使。

这世界上本没有绝对的天使或魔鬼。

彼之砒霜,我之蜜糖。

所以,当老丐乞讨,再遇见菔子时,他没多纠缠,只笑着祝福他,为他祈祷。这善良的年轻人。

好心人一定大富大贵,逢凶化吉。

晚些时候,兮子打电话来,付明丽在客厅听电话。

“付明丽,听说菔子投奔你。”仍旧是直来直去的风格。

“是,他来观光,地方不熟,又丢了钱包,我给他一个地方安顿下来,告诉令尊放心好了。”

兮子忽然压低声线说:“付明丽,关于菔子,我提醒你,两年前无人知道世界上还有个他,我跟他熟稔不过这一年的事。过去的事他从来不提。”

明丽暗自喟叹。

“一个人,过去怎么可能完全空白?我是说,实际我并不认识真实的菔子,付明丽,你要当心!”

兮子警告她当心,可怜的菔子,连他的血亲都提防他。

“还有,谢谢你收留他,我毕竟是人家的姐姐,替他谢谢你。你当然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收留他。这小子,沾了我好大的光……”

付明丽收了线。一转头,菔子赫然站在她身后。

确切地说,是穿了白色羽衣,发梢还有细小水珠的菔子。

菔子从黯淡的光线中走出,走近付明丽,让她看得更清楚些。

那的确是他的衣服。

明丽暗暗惊叹,剪裁实在熨帖。不知微风从哪里进来,那华裳十分飘逸。衬得羽衣里的菔子气质鹤一样优雅。

“是兮子姐姐吗?”他问。

付明丽一愣,过几秒才回过神来,道:“是,她向我道谢,感谢我收留你。”

菔子耸耸肩,苦笑道:“恐怕,还要乘机说几句我的坏话。”

“哦?”她只好装蒜。

“我一出现,兄弟姐妹们的遗产或许缩水几分,他们心里不喜欢我,也是人之常情。”

这少年有一颗水晶琉璃心,惊人地通透。

这或许能解释兮子的警告。她从内心深处不喜欢新兄弟。

谁又没有秘密呢,或许只是当事人觉得难堪,不想回忆。

“衣服很适合你。”她评价。

菔子得意地昂起下巴,“也只有我能配它。”

他充分了解自己的英俊。

“多谢你,明丽。人生之中,我没收过这么合心意的礼物。”

这样讲,未免有几分凄恻。

付明丽提议:“那正好,明天穿着出门观光。”

“不,我只想穿给你一个人看。”

譬如一只小狗,认了主,只冲自己主子摇尾乞怜?

但,他的眼睛太灼热,分明流露出**。

“啊,”她敷衍,“我得早些休息了,明天一早还有公事。”

他太胆大,太莽撞;他身世复杂,接近她的目的存疑;直觉告诉她,最好不要跟这男子产生复杂关联。

付明丽回到房间,她闩了门,倚在门边,发现自己的心怦怦乱跳。

一切危险的活动,都有一个共性——让人好奇恐惧,让人心惊肉跳。

菔子唇角的微笑在她身后缓缓绽开。

他对明天的观光充满兴趣。

一觉醒来,脑海里犹有残梦的片影,是菔子。

他穿着那件羽衣,赤脚踩在海水里,冲她招手。水面浮光掠金,晃得她睁不开眼睛……

付明丽在这时候醒来,画面在脑海里堪堪凝住。她拒绝将之归类为绮梦。

早饭,格洛丽亚准备了西式。有刚出炉的奶油面包,空气中全是馨香。

付明丽吃掉一整只奶油面包,只觉大慰平生。她今日有一场恶仗要打,吃些甜的好上路!

菔子穿昨天的衣衫出来,白T恤、蓝布牛仔裤。

昨晚,格洛丽亚帮他洗好烘干。不然他今天可没得穿。

“菔子,你不会只带了两套衣服过来吧?”付明丽问。

菔子搔搔头,有点难为情,“走得匆忙,东西带得不多。”

何止不多。他皮箱里只有一套衣服。珍之重之,怕其他零碎东西把衣服压皱了。

菔子过来吃吐司抹黄油,姿态十分优雅。

他受过专门的礼仪教育,得益于他父亲的格外关照。他父亲的目的是私生子不给自己丢脸。

这是头一次,早餐桌上有两个人。格洛丽亚是上桌的。

付明丽跟菔子聊观光计划,香江她已经很熟,知道游人常去的景点有哪些。

“你今天去哪?”菔子记得她昨晚说今天有公事要忙。

“我去旺角。那附近景色也很不错,你若想去,可以捎你一程。”

菔子想不出不去的理由。

“明丽,比起观光我更乐意跟你一道,如果你需要一个秘书,我很乐意暂时顶上。”

付明丽心里觉得不妥。

“我会开车,懂三国语言,身强力壮,还可兼任保镖。”

菔子比一下肱二头肌,一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

他很擅长推销自己。

“哪三国语言?”

“中英法。”

“你还懂法语?”她诧异。

“当地牛角面包不错,乡村风景也颇适合写生。”

他又说:“兮子建议我,是时候考虑未来要做什么。我想跟大师学习!”

他口中的大师,自然就是付明丽。

明丽笑着摇头,她对这少年无法狠心。

每当要动摇的时候,他会找新理由说服自己。

这是种天生的聪慧。

他们二人一同出门后,菲佣格洛丽亚跟她的男人煲电话粥。

“小姐昨晚带男人进门,是个漂亮的东方男人,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他们不住在一个房间。但是我有预感,他们两个早晚会搅到一起去,嘎嘎……”

格洛丽亚的大笑声像鸭子一样欢快。

她男人对主家的事颇感兴趣,跟她说了好些**的下流话。

-

因为有代理司机在,付明丽给司机接着放假。她坐上车子副驾,由菔子开车。

菔子在英国开过车,更适应香江的驾驶规则,开得比付明丽还要好。

付明丽夸他的驾驶技术。

“总算派上用处。”菔子笑。付明丽不知他指的是人还是技术。

滨海城市,市区空气很好,微风拂着面颊,菔子只觉连皮肤都更润泽些。

他开了车里的音乐来听。

“想听什么?”

“听你喜欢的就好。”

这辆车子,只要付明丽在车上,司机小田驾驶的时候从来没开过音乐。

真奇怪,他甚至从来没问过付明丽听不听音乐。

好像她生来就是老古板,气质过于冷傲,以至于一切靡靡之音都必须远离她。

他放一支经典的蓝调来听,气氛舒缓,娓娓道来。

学生时代,付明丽在学校附近的小酒吧里也常能听到这个风格的音乐。

她很喜欢,常常选一个靠窗的位子,点一杯橘子汽水,边喝边读英文小说。

忽然之间,像回到学生时代,身边的是高大英俊的男学生,他们开父母的车子出来兜风。

她学生时代并非不受男同学欢迎,只是现在想来,已经记不清他们的面目。

岁月匆匆地过去。

她没有念念不忘的恋人,没有刻骨铭心的爱情。

幸运?还是不幸?

“哐——”一声巨响,车子前挡风玻璃似乎撞到东西。

菔子将车子刹停,停在应急车道上。

是一只鸟,不知怎么飞得如此低,正好跟车窗玻璃撞上。

玻璃碎成蛛网状,位置就在副驾驶处的玻璃上方。

明丽只吓得心脏突突地跳。

她瞥一眼车窗。殷红的血,顺着玻璃的弧线,缓缓滑下去。

只一眼,她呼吸急促,几乎要作呕。

她立刻开了车门出去,蹲下身来,手臂环抱住自己。

她对血十分恐惧。

菔子追出来,“明丽,你没事吧?”

她说不出话来,整个人在抖,脸色纸一样苍白,全无血色。

“是一只鸟,”他轻拍她的背,语气温柔,“它不太幸运。”

此刻的付明丽敏感、柔弱,哪里还有一个集团话事人的威风?

她露出弱点,如一只刺猬翻出柔软的肚皮。

她不该以软弱和无助示人的。

几分钟后,她冷静下来。

“需给车辆保险公司致电,说明情况。”她站起身,嘴唇泛白,气息不稳。

菔子接过任务,是他体现男儿气概的时候,“好,我来处理。”

保险公司嘱咐他拍照取证,稍后会有专员联络他们。

菔子拍了车窗照片,还后退十几米,在路边找到死鸟。

是一只鸽子,已失去生命迹象,羽毛沾血,狼狈不堪,他亦拍了照。

菔子意识到付明丽或许怕血,他脱下鞋袜,用白袜揩去车窗上的鸟血。

付明丽换一个位子,她坐到后座,靠驾驶位的座位。

她觉得后怕,如果当时自己在开车,或者鸟撞到驾驶座前的玻璃上,她能否稳住局面?

有菔子在,她觉得庆幸。

“多谢你,菔子。”

“不必谢,愿意效劳。”菔子轻快地说。

他发动车子。

她喜欢能妥善处理意外的人,这样的人才在公司里是容易被提拔起来的。

到旺角一带,车子开过闹市,开始爬坡,进到一个叫加多利山的地方。

山并非真的山,只是一个缓坡,植被密植,风景秀丽。

这里是香江的一个富人区,花木之间散落若干栋设计精美的西式豪宅。

孙啦啦的豪屋就在这一带。

上一次付明丽来这里,还是他办婴儿派对。

香江的歌星圈子似乎不喜欢婴儿,一半丁克,一半近五十岁才开始准备生儿育女。孙啦啦四十五岁才喜得宝贝女儿。

从此收了事业心,与太太专心育女。

车子停住,付明丽指挥菔子开后备箱拿礼物。

多是幼儿玩具,乐高玩具,限量版芭比娃娃之类。

按过门铃,片刻后,管家来迎接他们。

“付小姐,好久不见,你更靓了!”

“多谢,您也是。”

孙氏夫妇到院子里迎接付明丽。

“明丽,好久不见,我让厨子弄了芭比Q。我记得你喜欢吃他弄的鞑靼牛肉。”孙啦啦说。

“难得你记得,听你提起,的确勾起我肚子里的馋虫来。”

孙太太拥抱她,她们女性更容易亲厚起来。

她很快注意到付明丽身后跟着的年轻男人。

“这一位是?”

“我的助理,叫奥利弗。”

孙啦啦感叹道:“还以为是你新签的艺人,纳闷你最近是否打算做影视业。”

“好漂亮的男孩子。”孙太太慨叹,“娱乐圈子都难得见到。”

“孙先生、孙太太。”菔子微笑。

明丽只是笑。

气氛太祥和了,跟她接下来要说的事很不搭调。

保姆把孙氏千金抱出来。他们叫她公主,乳名“公主”。

小公主粉雕玉琢,着小纱裙,张着小手找妈妈。

看得人心都似化了。

也难怪夫妇二人从此不爱出大门。

明丽赶紧把玩具捧出来,一件件摆弄,试图博小公主欢心。

天,这小东西有强大魔力。

酒足饭饱,孙啦啦请付明丽到书房谈事。

“伊森,我坦白说,公司决定与你的代言合约到期不续。”

伊森是他的英文名字。

孙啦啦脸色一沉,“我与付氏已合作二十载,长在彼此血肉里。”

“是是,”付明丽汗颜,“你的大名确是H集团的招牌。”

“我感念老付董信任,若干年来,即便事业如日中天时也不肯索要配得上我身价的代言费。”

付明丽缄默,做人最忌翻旧账。

他冷笑:“原来人走茶凉。若老付董在,他不至于如此翻脸无情。”

“伊森,我很抱歉。”

不,她内心并不觉得抱歉,市场变化如此迅速,永远喜新厌旧。

“不过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小公主有爸爸天天陪伴,看她成长得多好。”她宽慰他。

从来都是别人来求他,等他转头求别人,不不,已经太晚。

孙啦啦这样的人,财富到一个级数,本来不必纠结代言人更换这种事,不过英雄暮年,多少有些凄伤的意思。

“明丽,还是多谢你,特意登门跟我说。你本来可以让属下随便知会一声。”

“我也想念公主,还有你和孙太。”

孙啦啦点头,略有戚色。他们最后拥抱。

很好,君子绝交,不出恶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