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壁清野。
山西刺史闻楼烦陷落,恐敌掠粮为资,便下令坚壁清野。
故近晋阳数百里间,村落皆空,粮畜悉徙、井灶尽毁,老弱避入山谷、壮者携械入城协守。
宋云归知道如今只能这样做。
纳兰以孤军深入,利在速战。坚壁清野,可使之进不得战,退不得食,才能阻其长驱直入之势。
只是,纳兰未至,百姓已无家可归。
她愈恨,恨大燕人不得不烧毁自己的家!
不仅是她,在场所有人闻此,无不心痛,更添战意。
待大军于城外休整半日,派去八方的斥候终于陆续回营,人数却只有近半,其余人马竟不知所踪。
回来的斥候带来消息,晋阳已在鏖战。
三万瑱北军两日前抵晋阳城下,连夜攻城,迄今不退。城上滚木擂石已用去七成,守军伤亡逾千,士气尚存,然昼夜不眠,疲惫已极。且守军数千,分守四门捉襟见肘。纳兰攻势如潮,三日内若无援军,城恐不守。
半刻,又有几骑斥候奔来,身上负了箭伤,竟是将自己绑在马背上方得以回来。
这是遣往西北方的斥候。
忙有兵士上前将伤者扶下马,抬去照料,为首那一人伤势轻些,滚下马,睁大了眼,满面似惊似恐,忙要说什么,却只能大口大口喘着气。
又歇半刻,饮了水,请进军帐坐下,方能开口。
一开口,便是一道惊雷。
“西北方向,有兵马出没!
我等去时一路无事,摸清了那一带,见无异样,便待回转。
不想,迎面撞上一支队伍,身披灰衣,不见旗号。我等自知不敌,当即折返,对方却在后追射,以致我等多数殒命啊!”
长乐听着,面色愈发肃然:“对方有多少人?”
那斥候却惶然了,竟说不出个数来。
宋云归在旁听着,也是眉头紧锁。
斥候遇上敌人的先锋队伍,本是常事,何况他们都是精锐,见惯风雨。他惊的,是什么?
“他们,只在我等后方绕行射箭!虽是白日里,却像鬼影似的,让人摸不清踪迹。偏,偏留了我们几个活命,竟未再追来……”
“他们有人跟踪?”听者之中立有人喊道。
“休要胡言!”未待斥候应答,长乐立冷冷扫了此人一眼。
她声音虽不高,却震住众人,帐内顷刻一静。
此刻最忌慌乱。
长乐随即转向斥候,沉声道:
“你接着说。可曾察觉有人缀在身后?”
斥候忙摇头:“回殿下,我等虽慌,也不至犯下此等大错。一路绕行换道,勒马回望不下十回,确无人跟踪啊。”
想是如此。诸队分探八方,若有异动,必早有人报来,何以等到他们回来。
长乐沉吟片刻,却先遣了轻骑千余北上,趋晋阳。
骑兵一人持两马,如此一日夜便可抵城下,先行支援。
这是大军拔营要暂缓了。
见此,立有中郎将出言道:“他们是故弄玄虚!不论如何,瑱北仅出兵三万,纵是精锐、势如破竹,也并不足以攻城掠地,想那竖子是为借我们立威,殿下万不可中计,心生退意啊。”
闻言宋云归心中一紧,尚未来得及开口,又有附和:“正是!何况所谓师出有名,他竟连此也不顾。刚刚继位,不修内政、不抚部众,却无视先前约定,兴无名之师,扰我大燕,非人君所为,必不会长远!”
这是轻视的意味,同朝廷一样。
前世纳兰的确以周边部族尚未归顺为由,率轻骑往来于大燕边境,驱兵侵扰,两年有余。
因其从不深入,所掠不过边城,大燕当时又有内乱,无暇顾及边境,故守备日驰。
纳兰则借此时机,遍探关隘虚实、驻军多寡、粮道远近,最终尽起精锐,大举南下。
如今大燕守备如旧,试探可免,他自然无须再扯名头虚文。
只是,他此次举兵真的只是为了立威吗?那突遇的队伍难道仅是为了故弄玄虚吗?
他师出无名,亦是自绝其退路。进则图大燕,退却无可退。若战败,瑱北诸部必求和,他根基未稳,又预备如何自处?难道他便有百分的胜算、对瑱北有百分的掌握吗?
最终长乐强令大军暂驻,按兵不动,复遣精锐四探。
一夜过去,归者仅正北一队。
可知西北、东北皆有伏,正北通向晋阳,却无碍。
这一回,帐中皆是寂然了。
先遣的千余轻骑已去一夜,然大军寸步难行。粮草最多只够七日,再拖,将不战自溃。
帐中烛火忽跳了跳。
与诸人一同沉默的宋云归下意识望去,是侍从见火细了,剪了烛芯。
上一回烛火忽灭,还是纳兰夜逃。
纳兰行事,从来周全。即便陷入绝地,旁人皆以为败,他独逆势而为,终得胜。
她闭上眼。
西北和东北皆有伏兵,却有一处空门。
那么,好似两方都在盯着正北这条路。这便是必争之地了?曾经在木札岭的卢袭明也是这样想的。
在他的刀彻底落下之前,他不会让人看清的。
“殿下,”宋云归忽而出言道,“我有一计。”
帐中的人都不由得望过来。
“请殿下,兵分三路北上。”
此言一出,诸将相视一眼,面上虽未露讥色,却也不见信服。
其中一人轻咳一声,斟酌着开口:“女冠不知,行军打仗,最忌分兵弱势。前路有伏兵,我军若分兵而出,岂非正中敌军下怀?”
而长乐也望着她。
宋云归知道,她在旁人眼中不过公主的幕宾,略通谋略,却大抵不懂兵法。
“将军说得对,分兵确是兵家大忌。”她看向那位将军。
她懂的是纳兰。
纳兰于军事是不世出的奇才,尤其骄傲,走的皆是旁人无法模仿的路子,不可以常人思路比拟。
“西北、东北,皆有伏兵;正北却空门大开。留在原地是无异于作茧自缚,然两边的伏兵是饵,中间的空门也是饵。无论我军走哪边,都会落入他设下的圈套。
他设下了网,必要收网。那收网的人,在哪?”
他想要晋阳,但不止想要晋阳。他要中原,要上京,要整个大燕。
“山西毗邻瑱北,城池坚固,驻军皆是久经沙场的将士,是易守难攻之地。但是山西的背后,是河南。
河南地处中原,地势平坦开阔,又刚经叛乱,还在养息。何况,河南并未坚壁清野。”
见诸人神色渐变了,宋云归转而迎上长乐的目光。长乐向她点了点头。
于是宋云归也淡淡一笑,复低下头:“我军缺粮草,瑱北也缺。他需要去抢河南的粮食。”
她的指尖落在面前的地图上的晋阳,然后缓缓向下,划过沁州,划过山西,最后停在一片平原上。
“所以,纳兰若分兵一支,绕过山西,插河南腹地,中原告急,兵锋将直指上京。
斥候所遇上的队伍,的确是故弄玄虚的障眼法。其背后,定有另一支预备绕道河南的军队。”
话落,立有人拍案:“他会有如此狼子野心?他怎么敢!”
然未待宋云归再言,长乐便略一抬手,将帐中声音压下,复看向她。
长乐知道她还没有说完。
“所以,兵分三路,不过作势。我们真正的敌人,是拦住这支绕道河南的军队。只是……”
“只是如此一来,晋阳便难了。”长乐直接点破了宋云归的纠结。
此计可破,在于以弱胜强,以强胜弱。
恰如昔日太宗所言."敌犯吾弱,奔命不逾百数十步;吾击其弱,必突过其阵,自背而反击之,无不大溃。"
然晋阳是否能如太宗之弱,抗住强敌而不被击溃;他们的主力,又是否有十足的把握,胜过这支尚且不明的军队?
“无妨。”长乐果断道,“如今别无他法,难道要束手就擒,落入他的圈套吗?我们只要勉力一试。”
长乐令下,大军连夜拔营,兵分三路。
长乐自领中军,大张旗鼓,继续北上,另两路各三千精骑,以惑敌。
宋云归便在西北路。
长乐原本命她随中军。然她是提议分兵的人,她不能在留在最安全的中军,恐众将有疑。因此她拒绝长乐,愿往西北路。
如今她骑术已很熟练,可以勉力跟上。
乘夜出发,行五十里,天微明,有斥候来报,前方三十里,有敌踪迹。遂疾行,复行二十里,遇敌。
道上都是枯草,高过马膝。
宋云归这一路刚踏近,枯草之中突然落下箭雨,直要落在他们身上。
然众将士早有准备,随即举盾。
箭落在盾上,只有“咄咄”响声,又似雨落屋檐,声音之密,令人不由心惊。
由箭出处定了敌军位置,三千骑又分三路,从两翼包抄,一路正面直冲。
五百敌军被逼现身,果然身披灰衣,正是此前截杀斥候者。
为首的校尉举刀冲锋,劈头便将一措手不及的敌人砍倒在马下。身后骑兵如潮涌入,刀光闪处,血溅枯草。
枯草丛中,惨叫与喊杀声混成一片。
不过半个时辰,敌军五百余人死伤殆尽。血染荒草,枯土泛红。
校尉恐附近有其他敌军潜伏,稍作修整,便下令东行。
宋云归依旧披甲走在队伍之中。此队除却长乐派来护她的两个亲卫,再无她熟悉之人。
此时,校尉并部下们身上的甲胄都沾了血,伤口潦草扎着,唯她身上依旧干净。
走在这样的队伍里,宋云归甚至心中生出一种羞耻。她的提议推动了这场战斗,却是旁人以血实行。
她不如卢袭明,宜文宜武。只是她别无选择。
队伍渐向东南折去,再行两个时辰便可与中军汇合。
一切如预料一般,众人不由得心神渐松,只期盼看见天地间竖起中军猎猎的旗。
然而,天地间确乎竖起了什么,渐渐近了,近了,将士们的心一紧,又一松。
那是他们熟悉的马蹄声,是斥候回来了。
他带来了消息,像校尉举起的那一刀劈头砍下,将所有人脸上的血色吸去了,如那斥候一般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