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云归本为了边关之事去见长乐,不想在县衙廊下遇见了候在门前的张成瑜。
“女郎。”他自也认出了她,笑着拱拱手,“现在人人都知,女郎是殿下的幕宾,洛阳平定,离不开女郎在阳方口的谋划,张某敬佩不已。”
“郎君言重,我一人之力,算不得什么。”宋云归也轻轻颔首。
他乡遇故知,宋云归自然惊喜,由此攀谈下去,方知原来先前张成瑜支持出兵洛阳,因此受人排挤,反被长乐招入麾下。
在阳方口用帷帽与她传信的法子,自也出于此。
如今洛阳已平,卢氏俯首,而张家因当日是抵抗的主力,年轻一辈战死,年老的掌家者却是急火攻心、一病不起了。
陛下心慈,得知此事暂不欲为难老臣,只是清查却要照例。
张成瑜如今便负责张家一应事宜。
张……宋云归忽然意识到,张成瑜也姓张。
张成瑜似有所觉,并不在意宋云归凝住的目光:“女冠发觉了?我家确是张家旁支,只是多年已不来往。
只我娘小时候悄悄与我说过,说她随父亲来过洛阳,见过他们的门楣多漂亮。
后来我爹知道了,竟很生气,说那地方与我们并无关系。
后来,我娘去世,家里也再没有提过此事。如今看来,却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宋云归前世便知,张成瑜是寒门出身,空有世家的名头,却无甚资源,如今才知这背后还有故事。
面对张成瑜一如既往的笑容,宋云归也轻轻一笑。
有早已振作起来的长乐在,他不会再孤立无援、触柱而亡了罢。
又几日,洛阳城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生机。
坊门渐开,各铺面陆续开张,街边卖吃食的摊子也支起来,热气腾腾,驱散城中冷意。
一切安定,大军将启程北上了。
启程当日,一早便下了薄雪。
也好在是薄雪,细碎着落在地上,须臾化了,不妨碍大军拔营启程。
洛阳城门外已聚了黑压压一片,长乐正持枪牵马立在军前,身披大氅,静静望着各部兵马。
宋云归也已收拾好行囊,在城门前与六娘作别。
六娘轻轻抱住了她。这拥抱很短,她只来得及在六娘背上拍了拍。
随即,六娘复与她面对面,也在她肩上拍了拍:“一路小心。若有它日,再给我写信。”
宋云归垂下眼点点头,掩去眼中那一点热意,慢慢松开了两人握着的手,退后一步,翻身上马。
一别不知何时再见。
宋云归向六娘点一点头,为彼此留下一抹笑,终于勒转马头,往那一片黑压压驰去。
大军自洛阳启程,一路向北。
宋云归骑马行在中军,李月在也暂且随军同行,只是南阳所涉世家,还须他去收尾。
第三日傍晚,南阳在望,暮色里城楼的轮廓已现,长乐却忽然勒住马,抬手示意队伍暂歇。
有驿使自前路疾驰而来。
宋云归远远望见那驿使翻身下马,跪在长乐马前。长乐接过檄文,低头看了片刻,随即抬起头,朝宋云归望来。
宋云归心头微微一紧。
“报慈。”长乐的声音传来,“来。”
宋云归策马上前。
“纳兰已即瑱北王位,手段酷烈,一日之内诛杀反对者十七人,尽收其兄旧部。瑱北各部如今已归于其麾下。互市一事,”长乐淡淡叹口气,“看来要暂缓了。”
宋云归闻言,心中发凉。
互市本为混淆视听,如今纳兰继位,一切迷惑之计已无意义。
当晚,大军在南阳城外扎营,长乐召集诸将议至深夜。
这一夜,宋云归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总是有马蹄声,远远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直至冲进营帐,声音蓦地在耳边炸开。
她猛地惊醒过来,才发觉梦中的声响并非源于梦中。
宋云归心头一紧,披衣起身,掀开帐帘。
营地已然乱了。诸将声嘶力竭地发着号令,士卒们从各个帐中涌出,匆忙往身上披着甲胄。
宋云归的心沉了下去。
她来不及细想,快步往中军帐赶去。
帐外已经聚了十几个人。长乐站在帐前,眉头紧锁、手里攥着军报,正命全军拔营,即刻整队赶赴晋阳。
帐前人齐声应诺,疾步散去。
见宋云归奔来,长乐将军报递与了她。
瑱北骑兵突入,楼烦关失守。守军万馀,战死者过半,守将贺铸失踪。敌骑已过阳方口,前锋距晋阳不足二百里。
宋云归忽觉北风吹过了心口,才知那里已惊成空洞,战战不已。
楼烦关,已经失守了!
那里留下来的守军都多年戍边,不是无能之辈,一日失守,可见纳兰的军力多么强悍。
他被使了这么多绊子,心腹不在身边,尚且斗过了他的几个哥哥、顺利即位,又敢立即挥师南下……
前世战火中炼狱般的大燕,又浮在宋云归眼前,再想起昔日贺将军道“人在、关在”,如今竟成守边将士的绝唱。
她痛苦地闭上了眼。
“夜里风紧,如今正是用人的时候,你万不可病了,该好生留意些。”
宋云归肩上一沉,周身缠绕的死一般的冷意忽被驱散。
她睁开眼,只见李月在正将斗篷披在她身上。
“回帐去罢,你们就要出发了。”他轻轻道。
宋云归心中仍被前世之景笼罩,不由下意识抓住李月在正要收回去的手腕:“不……”
李月在动作一顿。
他看着眼前的人,眼里映着他的影子,却是满目的痛意。即使他现在尚且好端端地站在她面前。
他低下头,看向这双抓住自己的手,同觉心中一痛。
良久,复抬起头时,面上又是淡淡笑意:“陛下还未有新的旨意,我须留在南阳处理后续事宜,你们也好无后顾之忧。”
“不……”宋云归仍轻轻摇头。
也许她是害怕,怕她从此只见太阳与风雪。也许她不舍,这世间极寒极热时她手中这一捧如春如月。
只是李月在的话令她终究冷静了。
在心中对比前世,她已渐渐从这晴天霹雳般的噩耗中寻出一丝不寻常。
纳兰视大燕为囊中之物,纵有一统天下之愿,即位未有几日便出兵南下,也并非明智之举。
他若是不得不这样做,那必得借此时军中士气尚在,把他拦在晋阳,也有胜算。他并非天神,与她一样,不过一人。她不该怕他。
只是,若山西守不住,下一个便是河南,河南再乱,便是人心动摇,往后,就难了。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大军开拔。
纵目望去,黑压压一片,似一条苍青色的河,只望成一条护城河。
宋云归依旧跟随长乐,身上还披着斗篷,离背后的南阳城越来越远,离那一人也越来越远。
南阳至晋阳有九百里,大军至少也须五日才到。而纳兰已破阳方口,到晋阳仅二百里,两日便至。
晋阳是大城,驻军有几千人,城池坚固,该守得住这几日。
只是,但见纳兰破关的速度,也知这一回他们不能再以常理度之。
大军卷地而行、日夜兼程,只盼早一刻扑至晋阳。
一连三日,却不曾再收到军报。只得了陛下的旨意,允了长乐改道晋阳一事,并非提及从它处调兵。
宋云归闻此便知,朝中人视瑱北蛮夷之地,以为纳兰新王即位,所求大抵是粮草财帛,出兵不过是如前些年一般,妄图威胁大燕,并未完全警惕。
除却未有军报,怪的是越近晋阳,荒凉愈甚。
前日所过村落,尚有炊烟;如今道旁,竟是人踪断绝,鸡犬不闻。
一连几日不闻军情、斥候未归,大军行至沁州,长乐终于决意不避城池、暂作修整。
不想大军抵达沁州城外时,沁州尚且城门紧闭。
直至公主亲自叩门,出示印信,城门方开。
大军得以驻在城外,将士得一口热饭,不必再噎冷干粮。
宋云归随长乐入城,只见沁州知县在县衙门前跪迎。
“臣沁州知县周安,见过殿下。”
而长乐从他身侧走过,并非叫起,径直步入正堂,落座,方抬眼看他:“进来。”
沁州知县忙转身膝行,跪在门槛内,不敢抬头。
良久,长乐开口,声音不辨喜怒:“你可知,自己犯了什么罪?”
知县伏在地上,竟是声音发颤:“臣知,臣……闭门不纳,是死罪……”
“闭门不纳,自不足以要你的命。”长乐见他状似卑微却犯下大错,不由更怒,“若耽误了军情,你纵有十个脑袋,死了也不够偿还!”
那知县的身子又是一颤,却依旧强辩道:“臣,臣有下情,殿下明鉴……沁州小县,从未见过大军过境。臣怕……怕开了城门,兵卒入城,百姓遭殃……”
长乐怒目一滞,竟不想他说出这样的话来。
“你敢如此诋毁朝廷军队?”
那知县顿时惊得住了嘴,不敢再辩。
而立于一旁的宋云归看见了知县那一双手,颤颤抓在地上,指节粗大、布满皱纹。这是一双干活的手。
只怕这不是借口。先前朝廷举兵,每至一处,辄索粮秣、征车马,名曰犒军,实则扰民。各县苦于供应,百姓疲于奔命,或闭门而不敢出,或弃家而避于野,皆是她前世所见。
想来为抵御瑱北,前几年沁州已是遭过一回,这位大人为了城中安定,才闭门不纳。
她抬起头,看向长乐。
长乐自也有所觉,怒气已是收敛,见宋云归望过来,不由顺势向她轻轻点头。
她领意,忙上前去将知县扶了起来。
堂中静了片刻。
“周大人,”再开口,长乐声音已缓了许多,“你方才既然陈情,我便容情,暂且不治你的罪。只是,从前是从前!从今往后,大军过境,不得再闭门不纳,我也必不再让百姓吃亏。”
周安不想长乐当真轻轻放过,自是又惊又喜。所谓往后吃不吃亏,他不敢希求,他和城中百姓能逃过眼下一劫,已是万幸。
心头大石已落,长乐再询问城外荒凉之情由,周大人便也和盘托出。
不想这背后之事令人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