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有三千骑,如何藏得住?
若不藏,他们又该如何面对十里外的两万敌军?
日渐西斜,所有人沉默地停在原地,枯草漫漫,掩去半个自己。然他们恨不得昏昏日光更烫些,将另外半个自己也融去。
如果无法,那么后撤?要撤到河南,将中原拱手让人吗?
若是不撤,又如何敌得过大军……然而,什么也不做,又怎样甘心。
不如一搏!
他们看向彼此,只看见赴死的决心。
但宋云归不肯看。
三千人对两万人,拦不住敌人,死了,什么也没有了。
除了死,一定还有其他办法。
她定定地看着太阳。纳兰。纳兰一定便在那太阳下面。比起打持久战的晋阳,他更需要河南。
除了太阳,除了他自己,他还会信谁?
风过,草浪起伏,将士们披着甲,似浪尖那一点粼粼波光。
她闭上眼,眼前还有光的残影。是那夜山岭上连绵的火。
她有办法了。
卸甲!
众人见了她的动作,不由惊异。她又拣了树枝,插在地上,将盔甲挂了上去。一如方才波光粼粼。
“这是冲锋时,我们的背后。”她说。
站在一旁的校尉忽而明白了。三千余人相传,皆明白了,将身上的护膝等不显眼的盔甲挂在草浪之中。
于是重新翻身上马。
宋云归犹豫一瞬,从袖间扯出帕子,蒙在脸上,防纳兰一眼便认出她。
踏去未有五里,便撞上敌军斥候。
两方一撞,各自惊呼,斥候势弱,欲转而奔去报信。
三千骑穷追不舍,为首的掷出长矛,矛头便如利箭一般扎进敌人的马身。
马儿吃痛,蹬腿嘶鸣,欲翻滚而不得,颠得那敌人几欲飞下马。
然瑱北人终究御马娴熟,竟生生用一手曳住缰绳,稳住身形,掏出胸前挂着的哨子,鼓气一吹。
长鸣登时若鹰击长空,直破云霄。那敌人随之弃马,翻身滚去道旁。
那伤马嘶鸣着奔去了,不过半刻,带来的是千万匹马的嘶鸣。
宋云归于队中猛地勒马。
两万敌军,便在眼前。
咚,咚。
在万马蹄音之中,宋云归听到了自己的心跳。此时太阳正在她面前,在那两万瑱北军的背后,一如她前世死前看见的那片天。
“是燕军,是燕军!”那滚落在道旁的瑱北军斥候喊道。
宋云归蓦地出手,飞刀插进那瑱北军的脖颈,同时将他脖上挂着哨子的细绳切断。
她俯身将那哨子捞进手里,用袖口狠狠擦了擦。
同时,三千燕骑兵握紧了手中的刀,号令的旗手看向校尉缓缓抬起的手。
对面,两万瑱北军也已列阵。前排刀盾手蹲伏,后排弓手引箭待发,再往后,黑压压的骑兵正缓缓前移。
咚,咚。
校尉的手如风一般落下。
三千个心跳默默祈求,如离弦之箭冲入敌军。
三千燕军也想冲垮他们?瑱北军的弓箭手笑着张弓搭箭,正待松手,将几步之外的对手轻轻射下马。
忽然一阵风,将他的笑卷得一丝也不剩。
那风从西边来,又猛又急,卷着枯草和沙土,劈头盖脸扑向军阵。那弓手下意识偏过头去,眯起眼睛。
紧接着,远处那片枯草丛被风压矮半分。
草面一浪接一浪,像有什么东西正一波一波涌过来。
是那些立着的甲胄,在斜阳里被风一晃,顿时泛起密密麻麻的冷光。
仿佛千万双眼睛,正在紧紧盯着他们。
“草里有人!”那弓手惊叫。
“伏兵!是伏兵!”
像火苗入了草的海,不安席卷了两万大军。便在这片刻之间,三千骑也似一道冷光刺入敌阵。
他们冲得太猛,令不明的瑱北人以为伏兵已至,当真慌了起来。
后撤,为什么不后撤!他们向后退去,却被一刀斩下头颅。
那头颅滚在地上,眼睛还睁大着,照出另一双冷冷怒着的眼。
“他们没有伏兵!谁再退后,立斩!”
那双冷眼的主人长刀一甩,又是一颗头颅滚在地上。
血气渐漫,那长刀周围终于没有人再敢退一步。
然来不及了,阵型已被冲散,三千骑兵本是精锐,入了溃军如入无人之境。
宋云归的身上也沾了血,她身侧的亲卫刀起刀落,四处血溅。
鲜红的血溅在身上,血和兵器的腥气混在一起,侵入呼吸,别人的血的气味滋生了心的不安。
咚,咚。
她抬起头,恰好看见敌军一骑从人群中杀出,刀光连闪。
挡在他面前的瑱北兵来不及回头,便被一刀劈落马下。
那人不分敌我,一路斩杀,硬生生从溃散的兵潮中杀出一条血路。
顷刻他已杀到阵前,迎面撞上大燕追击的骑兵,骑兵向他举刀就砍。
他侧过身,反手一刀劈进骑兵的脖子。
血喷出来,溅在他脸上,滚落出一道血痕。
他冲向下一个人,一刀穿心。
不……
宋云归看清了。
纳兰!
不过一息之间,五六个燕骑倒在纳兰马下。
三千骑冲锋的势头猛地一顿。
纳兰勒住马,站在那片血泊里,身上是血,刀尖也滴着血,活阎王似的,连瑱北军也惶惶然不敢靠近。
然后,他转过头,直直对上宋云归满是恨的眼睛。
她只骗过了大军。他不信太阳,只信他自己。
纳兰盯着她,倾身,牵动缰绳,似狼要扑向猎物。
不……
纳兰的马冲过来。
宋云归将手中的哨子放在嘴边。
她深吸了一口气。
她做不了骑兵,也做一回斥候。
哨音顷刻吹响,尖啸穿透敌军,穿透血气,穿透风,一直传出去。
冲向她的马抬蹄一惊,被纳兰猛地勒住。
他知道,草丛里的冷光是假的,但听到哨音便会赶来的五万燕军是真的。
若在这里失了两万大军,将河南无望、山西无援。
他已很久不曾历过这样的感觉,短短一月却饱尝两次,便拜这眼前人所赐。
愤怒令他忽然笑了起来。
他将刀收入鞘中,不管鲜血滚落。
“撤!”
令旗挥下,瑱北军向北涌去。
宋云归立在原地,看敌人如潮水退去,却未再还一片干净的荒野,留了满地的血与人。
静立良久。
她终于流下泪,为躺在血中的人,为还在她身边的人。
她终于抢过命运一次。
一炷香后,中军赶来,替他们伤者包扎,为逝者收殓。
斥候被派去八方追寻纳兰大军踪迹。
长乐令宋云归在帐中休息。短短几日,她耗去太多心神,当真无力。
在炉火边坐下,侍从为她递来茶盏,暖融的。
炉火微晃,她的影子落在帐上,她出神望着那影子。
身上的疲惫渐消,她的心神却依旧无法放松下来。
她的对面没有另一人,温声细语。
外面脚步来来去去,传令声隐隐传来。帐帘偶尔被风掀起一角,灌进几丝冷气,炉火便跟着一晃。
困意渐起,宋云归强撑睡意,将茶盏放在桌上,自到榻上轻轻睡去。
翌日,宋云归醒来时,中军已在调动,兵卒来回穿梭,踏碎一地寒霜。
长乐正在大帐中看斥候绘图,见她来了,便点点头。
图上北是晋阳,南是南阳,间杂几条山脉和水道。
“纳兰昨夜派人探过这里。”长乐指尖点住近南阳的一处河道,“他还在谋划着去河南。”
宋云归心头一紧。
长乐的手指轻轻划过河道,落在河水东北向一道山口。
“我已遣六千骑埋伏在此。”
一个时辰后,斥候回报。
“殿下!瑱北军南下了!正朝沁水方向疾行!”
帐中诸将精神一振。
然又两个时辰,斥候再报,瑱北军回身,竟未渡水,转而北上。
众人失望,宋云归不觉。
纳兰一向如此,若野草不尽,风吹又生,她不奢望,这一回便能拿下瑱北军。
长乐自也明了,神色依旧,下令全军拔营北上。
如今她与敌人都只有一处可去,那便是晋阳。
大军北行,烟尘漫道。黄昏时分,前锋来报,前三十里,便见晋阳,战事相持,两军暂歇。
北风吹来,似裹着血气,压得人透不过气。
长乐勒住马,望向视线之外的晋阳。
“扎营。”
纳兰人少骑轻,定先行赶到。如今大军人困马乏,只怕敌军趁乱掩杀。
天很快黑下来,营帐篝火点点,三十里外,似星似火,与营帐交映。
夜越黑时,篝火也淡了,营地也静下来,除却巡逻守卫,再无声响。
许是因为明日便到晋阳,宋云归今夜难眠,辗转反侧。
无奈,最终披上斗篷,出帐,慢慢地绕帐而走。
她再次望向北方,三十里外那片星火也淡了,这短暂的和平令她心安,难眠之意渐渐消下去。
正想着,天边突然亮了一瞬。
她本以为自己困极眼花,抹了抹脸,又见远方火光骤亮。
火光愈亮,愈多。
她忽然明白过来,转身便奔,奔向大帐。
“殿下!”
话音未落,帐外忽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呼啸。
那是箭。
无数的箭。
火箭。
营内火光猛地窜起来,而营外喊杀声骤起。
敌袭,敌袭!
所有人都在喊。
长乐已然坐起身,动作飞快,披上甲,拿起靠在榻边的长枪。
宋云归忙跟在长乐身后。
刚掀开帐帘,一支箭便如流星卷着火擦过脸旁,热浪扑在脸上,烫得她心头几碎。
出了帐,长乐便向前快走。
宋云归也走,身侧擦过一人,刚举起盾,三支箭已钉在身上。
人直直往后倒去,盾牌砸在地上,砰的一声,血溅了满脚。
她低头看着,来不及心惊,便被长乐一把拽住。
“走!”
迎面一敌骑冲来,长乐一避,抻出长枪将敌从马上挑落。
宋云归被她拽着,跌跌撞撞地跑着。
“列阵——列阵——”长乐高喊,“盾牌手上前!”
忽而宋云归又被长乐按着蹲下去,箭羽从头顶呼啸而过,身边不断有人扑地倒下。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间,她们穿过无数火光,无数尸体,终于看见都尉,为长乐牵来了马。
长乐还未回头看她,宋云归已松开了手,令长乐一人跨上了马。
同时,不远处的喊杀声骤然炸开。
瑱北军,彻底破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