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云归话落,正在最前的纳兰便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马蹄声停,山谷依旧窸窣轻响,似乎不仅是风过树石的声音。
安静等了许久,方才回报又到前头去探路的探子也没有回来,这安静也就变成了不详的死意。
“似乎前头有人。”纳兰缓缓出声,打破了这死意,一面回看向仍在宋云归身侧的卢袭明,"可是你的人?"
闻言,世家的私兵都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刀,目光都似有似无地在纳兰和卢袭明身上转动。
宋云归心中那一条线顿时被拉直绷紧。
迟迟不回的探子,只怕凶多吉少。
原来,卢袭明也是被借的手。
“自然不是。”至此,卢袭明已收起她的笑面,缓缓抽出她腰间的长剑,“就像卢家也不是您的人一样。”
话音落下的瞬间,前方黑暗的山壁,骤然被火把映亮。
弓箭手们出现在两侧山崖及前路上,缓缓逼近,箭头在火光下闪着寒光,全部对准了下方瑱北的队伍。
而队伍的身后,卢袭明带来的私兵也悄悄变换阵型,堵上了唯一的退路。
世家背地里的獠牙,此刻终于亮了出来。
纳兰看着眼前前后夹击的阵势,脸上却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他甚至轻笑了一声。
“木札岭,”他道,“果然是个杀人的好地方。”
他转向卢袭明,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一点红的火光,缓缓举起手中的刀。
斗争顷刻打响。
在卢袭明的长剑接住纳兰砍下的刀光之前,她先一步将身侧的宋云归推向山路的边缘。
而另一边,埋伏在前路的青娘手里的蝴蝶双刀一挡一砍,如入无人之境,同时悄然摸近。
在宋云归将将稳住身形时,冰凉的刀面贴上她的脖颈。
她也值得她们浪费心力特意来控制吗?
宋云归心中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却不妨她的动作反应迅速,抬手便刺,趁青娘手腕吃痛,宋云归一面向反处让,一面捏住青娘的手往里刺。
青娘下意识地使力,两手仆一僵持,宋云归随即松手,逃出钳制。
且不提这动作她前世便熟悉,自上一回在悬崖边纳兰挟持她,她力量落了下风,她锻炼时李月在便又着意陪她练了无数次。
借手么,她也会。
趁青娘还未反应,宋云归将手里沾血的飞刃又收回袖间,借着半蹲的姿势顺势将靴侧的短刀抽出。
刀握在手里,她方安心往后退,一面退,一面将绕在刀柄的布条扯下,一圈一圈,把她的手并手心里的刀一并绑住。
而远处,卢袭明与纳兰打得亦是难舍难分。
眼前这二位世家女郎的武艺,绝不似她这半路出家的半吊子,一看便是自幼修炼的结果,她实在眼拙,此前竟未有一丝察觉。
世家谋反之心,原早已有之。
瑱北一方此前本已元气大伤,如今对上世家,有心无力,愈显颓势。
但卢袭明对上纳兰,渐渐有些吃力,纳兰前世四处征战,每一刀都是在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杀意,旁人终不及。
一个鱼跃躲了纳兰的平削,卢袭明余光瞥见张青带血的手腕,她周围见缝阻拦的瑱北人,并握着短刀与她缠斗的宋云归。
她知道宋云归身上有保命的手段,只是没有告诉张青。
也不仅是为了暗暗向宋云归示好。
她与纳兰、宋云归二人相处甚多,她知二人之间的暗潮涌动,控制宋云归并不会影响纳兰,反而要她们自己多费心思。
但她也没有阻拦这等安排——宋云归于她们终究是不可控的变数。
不想张青如此无用,到现在还不能抽身出来帮她。
好在包围圈已逐渐收紧。
粮车、纳兰,本就该一网打尽!
卢袭明心中激荡,出剑愈发凌厉,支持她的箭羽更似雨点般砸过来。
纳兰正挥刀劈开一支射向面门的冷箭,动作却因右肩受了剑伤几不可察地一滞。
便是此刻!
卢袭明酝酿许久的杀招瞬间迸发,长剑气势如虹、长驱直入,不带一点虚招,直刺纳兰敞露的左胸。
回刀格挡不及,千钧一发之际,纳兰凭本能用腰使力向侧让开半尺。
长剑未能贯穿心脏,却仍狠狠扎入他的肋下。
纳兰登时如遭雷劈般剧痛,不由得闷哼一声,右手长刀却以更为凶悍地反撩而上,直取面前卢袭明毫无防备的脖颈。
卢袭明忙抽剑疾退,在纳兰身上带出一蓬血花。
纳兰脚下踉跄一步,左肋瞬间被鲜血染透,左手指尖因伤痛无法控制地颤抖,右手长刀却依旧稳稳指向卢袭明,脸上血色尽褪,更显那一双淡色眼睛无尽冰冷。
“可惜,还差半分。”
同时,张青的蝴蝶刀再次袭向宋云归,角度刁钻。宋云归横刀格挡,却低估了对方的力道,震得她虎口崩裂,鲜血也晕湿了布条。
她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上嶙峋的山石,渐渐滑坐在地上,竟觉浑身无力,站不起来了。
宋云归心下一惊,好在立刻有瑱北人接住了张青的刀,暂且牵制住了张青,令她缓了神,才发现纳兰受了重伤。
而纳兰竟也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又缓缓移到她身后那块半人高的山石。
“让开。”他说。
不作它想,宋云归下意识勉力踉跄着站起来,忙往旁边一让。此时她已意识到,是那同契在发挥效用。纳兰受了重伤,连带着消耗了她的气力。
就在宋云归让开山石、卢袭明正要重新举剑出招之时,“砰”一声闷响,镇住了所有人。
紧接着,两侧山崖上,传来了清脆的机关声,并绳索急速摩擦的刺响。
无数根滚木,骤然从半空弹起,从黑暗中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向世家私兵后方与侧翼,顿时人群躲避不及,战马受惊嘶鸣,已经是阵脚大乱。
而包围圈中的瑱北队伍毫发无伤。
宋云归方意识到,她撞到山石,竟刚好替纳兰启动了他提前布下的机关陷阱。
“如果我知道这里是杀人的好地方,”纳兰颤着手,轻轻拂过自己的刀身上擦不去的血印,“那我为什么会带你的人一起走进来呢?”
卢袭明的眼神颤动,说不出话来。
自与纳兰合作以来,他们从未松懈对瑱北人的监视,这段路上,怎会有出乎他们预料的布置。
除非……
山风在这一刻,好像忽然停了。
此时,所有尚且活着的人都看见,在更高更远的山崖之上,更多的火把,如同鬼火般,一点接一点地亮起来。
一股寒意渐渐从卢袭明的背上窜起。
从一开始,纳兰走进这山谷,便不是自投罗网,而是为了请君入瓮。
"如何?"纳兰轻蔑地望着她,“你们,还要再战吗?”
沉默。眼下这情境,她凭什么再战呢?
“成王败寇,悉听尊便。”
“要么,带着你的人,滚回去,商路依旧给你们,我要你们做的事,不得有误。”纳兰咳出血沫,声音却稳。“要么,死。”
卢袭明闭上眼睛。
他们可以死,对于世家的大业,死不足惜。可纳兰所言之死,绝不仅仅是在说他们。
他们只有一个选择。
“撤。”她转过身,声音干涩,“听见了吗!我们撤!”
张青显然也意识到纳兰话里的深意,并未出言阻拦。
终于,世家的残部互相搀扶着,踉跄地退入黑暗。
兵刃拖地声、压抑的呻吟声,代替了他们来时的整齐与倨傲,只留下满地蔓延开的血迹。
而高处的火光也随之熄灭,继续在黑暗中待命,仿佛从未出现。
而纳兰也终于支撑不住,刀尖入地,支持他半跪在地上。他想到了阿鱼子。本该落在他身上的,终会落在他身上。
那些愚蠢之人,被诸多情绪牵扯,便以为左右得了他的命。
宋云归眼见着山崖间冲下一支小队,为首那人极为眼熟。
“殿下!”为首的大汉扑到纳兰身旁,一面扶他,一面示意身后的人上前替他处理伤口。
“阿巴尕,你不该下来。”纳兰推开了阿巴尕,眼神移到不远处的宋云归身上。
“我从不会败。”因为放松下来,纳兰的声音有些嘶哑,“世家会臣服于我,而你也终究要跟我走。”
他引世家的人跟来,若立即露了底牌,只怕他们并不敢真与他一战。须得他示弱,似是真的落了末路,他们才会出手。
出手了,才会败,才会真的不得不向他俯首。
阿巴尕顺着纳兰的目光看向宋云归,眼神里却并无陌生。他没有多言,只沉声道:“殿下,伤口必须立刻处理。”
随即军医上前,拉开层层衣物,露出纳兰肋下狰狞的伤口。
烈酒浇上去时,他额角青筋猛地一跳,却连哼都未哼一声。他的视线始终未离开宋云归。
宋云归拣起落在手边的短刀和布带,扶着冰冷的山石,慢慢站直身体。
因同契带来的虚弱仍在,但她的眼神仍然清明:“你说笑了,我早就答应你走,不然现在也不会站在这里。”
纳兰扯了扯嘴角,一丝血沫渗出,他毫不在意地用手背抹去:“那是因为你知道留在这里的价值。”
阿巴尕带来的小队一部分人警戒四周,一部分人协助救治伤员、清理战场,训练有素、行动迅速。
滚木被移开,山路复通,连血气都被风吹淡。这冰冷的秩序,与方才世家溃退时的狼狈并无一丝相像。
“只是——”他继续道,“是谁给你的价值?”
她的目光掠过满地狼藉,掠过那些曾经鲜活、此刻却已冰冷的尸体,掠过远处世家消失的方向。
她知道远方所看不见的地方,有她的价值。
“是谁给我的价值?”宋云归垂下眼,像是在思索,片刻后淡淡一笑,“或许是这个世道吧。你自然是这世道的一部分,却不是全部。”
她原以为自己只是被卷入局中的一枚棋子,如今却渐渐意识到,她站在各方势力之间,像一根被慢慢绷紧的线,谁使力过了头,便会把一切联系崩断。
所以,纳兰暂且拿她没办法,世家也要将她视作可利用的“变数”。
下一步,棋盘要换了。
她抬眼看向纳兰,他的重伤,此时已经止血,只是还不能久站,故下令队伍在原地休整。
这样的伤,若放在旁人身上,只怕早已陷入昏迷,危在旦夕。
而他的手下,看上去早已习惯这样的场面,当作他们主子天生强大,当作这是上天对他们主子的眷顾。
见此,宋云归心中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