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队伍停下,已是几日后。
这正是个阴天,只远处的巍峨城墙支起了灰云,却更显压抑,北风刮面,更让人浑身僵冷,透不过气来。
走近了些,宋云归才发觉,是因这压抑里透着死寂。这里是扼守北道咽喉、晋州抵御瑱北最重要的楼烦关,绝不该似眼下这般安静。
纳兰随之看向身侧的阿巴尕。
阿巴尕领会:“镇里还未递过新消息。”
这镇便指的是与楼烦关接壤的军事重镇,阳方口。
古往今来,军事要塞往往也是贸易往来最为繁荣的枢纽。只是此消彼长,若边关情势紧张,贸易自然收敛;若是两国暂时和平,商旅也会络绎不绝。
此前瑱北主动来犯,最后大燕令公主和亲,才换来几年安生日子,两国贸易往来也渐渐恢复,此地怎会如此冷清?
“无妨。”纳兰颔首,“进城罢。”
此时,他们都已收兵褪甲,只须低头敛去眼里的锋芒,看上去便与寻常商队无异。
再走近些,才见有兵士守在城门口,见有人来,一脸肃容:“干什么的?”
纳兰与阿巴尕对视一眼。
宋云归不曾来过此地,故不能觉出这死寂之外另有问题,可他们却知道,这里守城的军队,换人了。
然纳兰面不改色,示意阿巴尕将公凭交上。
这公凭是真的,是阿巴尕自纳兰母族倒台后,逃来大燕积累多年的结果。不管是在明眼人,还是哪条暗线的眼里,他都是来往大燕瑱北的商人,
这条路,是他早就走熟的。
却不曾想,变故徒生。
那守卫看了他们的公凭,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贸易货物的类目分量、带队的身份、缴税记载并来往各城的盖印,最末正是卢家替他们新盖下的洛阳盖印,新鲜醒目,该是毫无错漏。
可看过公凭,守卫回身招手,却劈头便是一句:
“来人,把他们扣下!”
众人大惊,阿巴尕的手已经摸上后腰成藏着的刀柄,却被纳兰按住。
“大人,是我们不懂事,”纳兰面向那守卫,随即摆出一派初晓世事的天真,端得是一个刚开始为家里做生意的小公子,颇有些不熟练地从袖口漏出碎银,放进那兵士的手里,“请大人喝茶。”
那守卫虽依旧冷笑,却将银子捏进手心,倒也摆手让身后围来的人稍缓了缓:“你们确实是不懂事,竟不知卢家已倒了,还敢带着他们的盖印招摇。”
周围人尚且惊疑不定时,宋云归蓦地想起李月在替她包扎伤口时宽慰她的话,心口涌上一阵惊喜。
而纳兰也随即反应过来,塞过去的银子又添了一倍:“多谢大人提醒,大人言重,我们只不过路过洛阳,按章办事,才留下盖印,哪里敢和世家们扯上关系。您看我们,都带着货呢,可是正经走商路的。”
“货是不少——您才是客气,”那守卫一语点破,不过拿着银子,神色到底缓和下来,“谁不知没点本事的都过不了洛阳?罢了,罢了,先进去吧。只是,看你们不是汉人,别怪我没提醒你们,现在的楼烦关有重兵把手,进了城,只怕是有进无出啊。”
“这……”纳兰故作为难。
“人倒是好说,只是这货……”守卫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们的车队一眼,侧身放行,“您还是好好考虑罢。”
待一行人安顿好,天已染了夜色,不似白日苍白。
当时在木札岭埋伏的人除了阿巴尕都没有随他们入城,还另领了大半的粮车,宋云归并不知他们去向。因此,他们的队伍在见惯了瑱北商队的阳方口,并不算显眼。
只是他们的粮车尚有十几车,阿巴尕另寻了地方安置,又派人守着。
不过,如今的阳方口,颇有些草木皆兵的意味,反倒是宋云归这副面孔派上用场。
“来碗剔尖面。”
宋云归挑了家早早挂了灯、食客颇多的铺子,在桌上排出铜钱,自若落座。
剔尖面出锅快,有滋味又降火,卖力气的人是爱吃的,故这店里的食客,也多是走南闯北的,嘴里吆喝的,都是世面。
很快,撒满浇头的面被端上桌,热气氤氲间,吆喝声落入了有心之人的耳朵。
“你们可知,这几日城里为何管得紧了?”一人吃完了面,见时辰尚早,便替自己倒了杯粗茶,挑起话头。
“不就是南面有人……?”同桌另一人闻言,似对此人的自得的口气颇为不屑,把朝上的手心翻了过来,示意道。
“呵呵,若真这样,哪里只会是眼下这副样子!他们还没来得及翻身,便被——”那人低下声,不敢直言,只用手朝上指了指,“整个洛阳城现在是被围个密不透风,铁桶一个!听说围城后,他们还有人刚从外头赶回来,不知底细,也是一并被抓了!”
“那洛阳城的事情,和我们这儿有什么关系?”邻桌又有人掺和道。
一开始挑起话头的人原本抬着的手在半空往下一压:“小点儿声!听说,这派去洛阳的军队,正是……”
“听说听说,我看您是喝茶喝醉了,净在这儿胡沁!”同桌那人依旧不屑地打断了他。
“嗨哟,不知尊驾何人,口气这么大?”挑话头的人倒不生气,跑商的讲究和气生财,若不损他的利,他可懒得费心气。
“我便是从楼烦关进来的,你们不知道,瑱北现在已经是乱了,无暇自顾了!这背后搅局的手,只怕和洛阳脱不了干系。”那人见对方不计较,便也细细道来,“不然,上面的只会怕走漏了风声,让瑱北人钻空子,哪里会这样大张旗鼓,连边关都严加防范呢?”
“可我见这城里还有不少瑱北人呢……”
“他们?这时候进城,都是些比咱们还不如的,懂什么……”
待众食客渐渐散时,街上已打了落更,天也彻底黑透,无人注意,角落里那个只顾低头吃面的女子,何时离去。
而纳兰立在沿街半开的窗口边,听着落更声混着阿巴尕粗哑的交代,不觉有些心烦意乱。
“……主子,那我们的货该怎么办呢?”主子要继位,不比其他势力各有支持,要靠的是雷霆手段,这日日地耗,也是耗不起的。
其实原本也有细水长流的法子,只是不想卢家这样没用……
“急什么?”纳兰望见窗下从街边慢慢走近的人影,终于开口道,“既然这楼烦关我们过不去,便把它打穿,也省得运来运去。”
“那卢家走的商路……”
“既然是大家抢着要的好东西,总不至于便这样没有了,不管落在谁手里,都一样。”
阿巴尕知道眼前他这位主子所指的并非只是商路。
他们的瑱北诞生于草原。草原的统一总是短命的,松散的部族,须依靠某个天意庇佑的首领,吸引足够追随者笼住各氏族来续命。
瑱北那些愚蠢的王子,却以为争王,便是争老瑱北王出连氏的继承人的资格。
而天佑他们北地,为他们赐下了太阳,将替他的母族,为被出连氏赶尽杀绝的贺拔氏续写荣耀。
“她回来了。”纳兰平静的声音打断了阿巴尕的狂热想象,“你退出去罢。”
当纳兰于驿站向阿巴尕传密信令他接应时,阿巴尕并不曾想到这个女子会随主子一起出现。
他对此有些莫名的不安。但他相信主子自有打算。
阿巴尕忙应是,慢慢退出房间。
纳兰抬手将窗掩上,窗外街上因空旷而生的虚响也随之掩去,心中那一点微妙的惬意也散去了。
“既来了,便进来吧。”他转过身,抬眼望向门口,宋云归正扶门立在那里。
“你接下来,打算如何?”宋云归索性直言。
“即便我将如何,又为何要告予你?”
“你若打算用蛮力过楼烦关,”宋云归不睬纳兰话中的揶揄,“大燕对瑱北的警惕更升一层,你应当清楚,瑱北诸部并非皆好战。当他们看到你只为立威而招致整个中原的反扑,还会继续支持你吗?”
“警惕?仇恨?”纳兰轻嗤一声,靠向窗棂,“这些情绪软弱无用。只需让他们惧怕,便生不出异心。至于大燕……我的手下败将,何须在意?”
“可今日的大燕,与前世的,已有不同。”眼下起义流民大半被安抚,世家的火苗已被压制,大燕远不似前世狼烟四起那般无力。
“那我凭什么信你?”纳兰终于看向她,“信你会替我瑱北考量?”
“我并非替你考量,”宋云归摇头,“我是不愿再见烽火连年、百姓流离。你前世入主中原后,天下真的太平了吗?”
这的确是宋云归的真实想法。她没有想过,这一世朝廷真的会早早在世家尚且力量不成熟时便派兵镇压。
也许她与李月在,还有其他人在河南的运作,终究对这个世界有了几分推动。她开始希求能改变的可以更多一些。
瑱北与大燕文化不同,靠吞并,也许不是上策。
若两国之间实力相当,互相威慑,再互通商路、多加交流,长期潜移默化,未必不能做一家人——只是对当前的君主来说,这需要的时间太久太久,变数太多,远不及吞并、征服一劳永逸。
然天下大势是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若无文化认同,尚不能融为一体,分是必然的。没有能传万世的朝代,自然也就没有一劳永逸的法子。
她眼皮子浅,也只愿眼下人能多点安生日子过。
“若两国只恃强力相争,即便一时臣服,异日烽烟必再起。天下大势,分合无常,若无文化相通、利益相连,所谓的‘统一’不过是一盘散沙。”
纳兰静了片刻,忽笑:“你以中原的‘长久之道’来衡量草原,本就是错。我们生于草原,信奉的从来是弱肉强食——自己种粮不如夺粮,等人丰收不如策马劫掠。若不以弱肉强食立威,我凭什么坐上王位?又凭什么让诸部跟随?”
“可即便是中原,”宋云归迎上他的目光,“弱肉强食又何尝改变过?只不过多加了一层‘仁义’为衣。你若志在天下,为何不暂披此衣?”
“因为我所要的,从来不是披衣戴冠、惺惺作态。”纳兰站直身子,令一点阴影落在了眼前人身上,“我要的是彻彻底底的臣服,我要天下只有一个声音,那便是我的声音!如此才不会有反复的叛乱、无尽的算计!”
“那你前世,可做到了?”
话音落,室内骤然一静。
纳兰渐渐走近,原本在烛光下宛若透明的眼睛,此时落了阴影,紧紧锁在宋云归身上。
而宋云归亦半步不让。
良久,阿巴尕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才打破这无声的对峙。
“主子,刚得了消息,卢家女郎,方才进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