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急。”纳兰却稳。
诸人下意识都安静下来,便听几声惊叫从远处悠悠飘来,像鬼气似的钻进耳朵,让人浑身发凉。
那是溃逃的人遇上另一支队伍的声音。
眼下他们人马损了近三成,剩下的人身上也都挂着伤,筋疲力尽,若再来一拨人,与他们撞上,岂非死路一条吗?
人心躁动,惹得马儿也焦躁起来,马蹄声凌乱地响,惹得纳兰皱眉。
“莫轻举妄动,清点伤员,列阵。”他眯起眼。
后方已经逼近,他们若往前逃,被追上便是毫无还手之力。
只能严阵以待。
他又示意几个手下到山上去埋伏好。
队伍刚刚成形,整齐的脚步声也渐渐逼近,几点火光已在树影见若隐若现。
众人屏息凝神,张弓搭箭。
然纳兰放箭的指令却迟迟未下。
火光之中,队伍为首之人终于现身。
是熟面孔,却不是他们心中想的哪一个。
“纳兰殿下,”那人在马上拱手,“您走得匆忙,只传信于我们,我等放心不下,跟随张家至此,才至半路,在外便听得兵刃相交声,忙赶来一看,所幸粮车无恙。”
不卑不亢,正是卢三娘惯常的风范。
纳兰则笑,笑意极淡,却未言语。
卢三娘看清他眼底冷意,只牵扯缰绳,侧身让开,让出了身后持兵整肃的世家私兵。
宋云归在队尾,看不分明他们的神情,也一下子明白他们在试探。
纳兰依旧淡然,只抬手,让手下将那几个被扯下面巾的瑱北人带上来。
“女郎可识得这些人?”
卢三娘目光在那几人身上轻轻扫过,微微一顿,旋即移开视线,坦然对上纳兰的眼睛:“纵是不认得,也可略猜出一二。正是知道殿下此行凶险,卢家才与多方斡旋,盼殿下顺利归去。”
言罢,她微微低下头,抚了抚挂在腰间的剑,火光下还依稀见得未干的血,仍沾在剑柄上。
卢三娘皱了皱眉,从袖中抽出帕子来将手上、剑上的血细细擦去。
大概是方才逃去的瑱北来的伏兵的血。他们终究没有逃得一死。
而卢三娘如此旁若无人,是试探,也是挑衅。
待终于擦拭干净,卢三娘才重新抬起头,将帕子随手扔进旁边未灭的火光里,火舌一瞬间腾起,映得她眼神微微闪烁。
宋云归对上她的眼睛,心中一条线却扯不直。
在洛阳时卢家对纳兰纵是心中不满,面上总是恭敬有余,否则纳兰也不会把商路留给他们。
是什么让他们的态度骤然扭转了呢?
“女郎想做什么,何必在这里装模作样,直说便是。”纳兰也看出卢家这回态度的微妙,不耐直言。
“不妨,让我们跟着殿下至两国边境,如何?
殿下的精锐这回虽挡住了敌人,可至殿下归国行程有八百里,纵是急行,也说不准什么时候又有冷箭袭击殿下。
况且如今殿下精锐受损,想来和我们有些照应,也恢复得快些。”
卢三娘的话意味深长,看似处处为纳兰着想,又处处藏着锋芒。
她与青娘兵分两路,如今宋云归还摸不准她们是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还是两家真的矛盾爆发,以至于要各自费力赶着来试探。
不管是何种情况,前路有瑱北其他王子,纳兰的政敌,后背又有世家和朝廷,纳兰确实腹背受敌。
“卢家好意,我记下了。”纳兰并无动摇,“只是我们瑱北人行路,并不习惯身后跟着东西。
至于前路,女郎怎知,只会有我的敌人呢?”
这话不客气,然卢三娘面不改色,耐心纠正:“殿下误会了,我们不是跟在身后,而是与殿下同行。如此,前路自然不会只有殿下的敌人,还有我们相助。”
宋云归了然,他们是势必要留下来,以身入局了。
只是,眼下纳兰的队伍筋疲力尽,若要刀剑相向,说不准谁占上风。
粮已经给了纳兰,瑱北顺利过冬的可能性就在眼前。再等到纳兰安然回国、坐稳王位,不知何时便会南下,彼时大燕世家便是引狼入室。
眼下不动手,往后只会更难。
他们为何,不现在动手呢?
不动手,绝不是无心于此,那么,只会是因为他们不确定自己会赢。
卢三娘这绵里藏针的异样姿态,必定是在隐藏着什么。
在宋云归思索时,纳兰已下了决断。
“你们执意如此,”他语气平缓,“那便随行罢。”
话音落下,卢三娘眼睫微动,似乎没料到他应得这样快。
“只是有三点。”纳兰缓缓道,“其一,你们的人不得近粮车十步之内。
其二,入夜之后,你们的人不许私自调动,否则按敌论处。
其三——”他目光越过卢三娘,淡淡扫过她身后那些私兵,“出了木札岭,生死由命。哪里又来暗箭,我不会分心在你们身上。”
卢三娘沉默片刻,忽而一笑,抬手行礼:“殿下行事,果然周全。”
宋云归和卢三娘一样,沉默中察觉出纳兰话里的意味。
如今纳兰弱,世家强,何以出了木札岭,便有要纳兰照顾世家的暗箭了呢?
纳兰此时已下令整队,一切如常,只他的手始终未曾离开刀柄。
他在等。
宋云归隐约猜透,世家不动,是怕纳兰留有后手,如今纳兰的话里暗示,他确有后手,只是不在此处。
至少,不在木札岭。
那么此时就是世家动手的最好时机。
但这是否又是纳兰在话里埋下的圈套呢?
他们互相猜疑,只得暂且僵持。
略做整顿,一行人重新启程,原来乘的马车几乎被射成筛子,是不能再用,宋云归又骑上了马。
她有意靠近卢三娘,又许是卢三娘有意落后,绕过几个弯,二人渐渐并行。
“你们的商路,如今启开来了吗?”
宋云归先出言问了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商路是兄长在走,其中底细,我并不清楚。”卢三娘却领会了她的意思,“女冠请放心,此行我们的确不会动手。毕竟我们以后的路,还须多靠纳兰殿下呢。
我知女冠不从于纳兰,才如此明言,还望女冠勿多猜忌。”
闻此,宋云归顺势一笑,有意将二人距离拉近:“说起来,还未问过女郎名讳。”
“女冠唤我袭明便好。”卢袭明也回以一笑。
袭明,所谓“是以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是谓袭明”,使人与物都发挥最大作用,如此便是隐而不露的智慧。
真是个好名字。
只是见她如今于马上如莲茎般挺拔的身姿,此名背后所负的家族责任与期望,是否适宜她?
本以为与世家只会渐行渐远,宋云归并未放多少心在他们身上,却未曾想有如今这一遭。
收敛了思绪,宋云归继续试探。
“来时见是青娘,您怎的不和她一块儿呢?”
“我们与张家毕竟是两家,又都带着兵,总要相互顾及些。”卢袭明并未避讳他们与张家的矛盾,似是十分坦诚。
可两不相见,不是更不安吗?况且纳兰的事,一向是卢家亲力亲为,为何送粮这样重要的事,却是张家来做呢?
宋云归心中念头未歇,面上却不露分毫,只顺着她的话略一点头。
这一路多山石,马蹄踏在碎石上,伴着风愈发声紧。
“却不想张家原也如此稳妥,”宋云归继续道,“本见青娘是跳脱之人,做起事来却很有度。”
“青娘……张家向来如此。”卢袭明思忖片刻,斟酌道,“且不提中原地界,便是洛阳这方寸之地,也是有人擅动,有人擅守,总得有人肯站在明处。”
张家便是那习惯站在明处的,在朝堂上是,在洛阳更是。
“那你们呢?是守,还是动?”
这问题算是越界。
卢袭明却没有立刻回避。
她抬首望前路,目光放得颇远,却也只见得拐角那一面山地。
“卢家,大抵是既不甘只守,也不愿尽动。”
这话看似模糊,略一思索,便觉此情此景之下,其实已很直白。
因此宋云归没有追问。何况她也被这句话触动。她何尝不是如此?
于是她只低低一笑:“这样会很累。”
“是。”卢袭明也应得很轻,“所以有时我们须借一借别人的手。”
宋云归心中一动。
她忽然意识到,卢袭明如此娓娓道来,是有意的。
夜色愈深,前后队伍的火把只照亮这一点路。周遭都是浓稠的黑,好像一切是不存在的,又是存在一切的。
卢袭明勒了勒缰绳,让马慢了半步,与宋云归拉开些许距离,似是为了让二人之间的气氛略一放松,语气温和:“那么,女冠既不从于纳兰,为何又愿随行至此?”
这一次,轮到她试探了。
宋云归并未立刻回答,也状似漫不经心地放远了目光。
周遭都是浓稠的黑,好像一切是不存在的,又是存在一切的。
“我只是想看看,”她缓缓道,“这条路,究竟会通向哪里。”
闻言,卢袭明侧目看她,眼中露出几分真切的审视。
“女冠这样的人,”她道,“若看见了,还会什么都不做吗?”
宋云归笑了笑,没有否认。
两人皆知,方才那几句话,已算各自多走了许多步。
再往前走,便不是闲谈了,交锋,或是借谁的手,还未可知。
山路渐渐窄了,队伍行进不由得放缓,二人也不再言语。前方忽有探子回报,言山风将起,需再收紧队形。
纳兰的命令随即传来,声音不高,瑱北一行人便迅速调整,并无多余的动作。世家私兵也随之应对,却依旧显得慢了些许。
这一点细微的不同,没有逃过宋云归的眼睛。卢袭明自然也看得清楚。
她的目光在那几名私兵身上停了一瞬,旋即移开,像是并不在意。
可她握着缰绳的手却微微收紧,指节浮白。
果然起了风,带着冷意,贴着人的衣襟往里钻。火把被压得更低,光只照得见脚下寸许之地,前后人影割得断断续续,更似人心浮动。
这段路并不适合伏击。太窄,太静。
她侧目看向卢袭明,其神色已恢复如常,眉眼沉静,仿佛方才那一瞬的紧绷只是火光下的错觉。
前方再一次传来探子的回报,“前路无异”。
纳兰没有多言,只抬手示意继续前行。
宋云归心中生出一丝说不清的异样。
她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地上,这段路的碎石不多,被马蹄踏实的痕迹更为明显。
她牵动缰绳,有意加快速度,渐渐挪到前头。
队伍未曾踏过的路,也有这样的痕迹。
“女冠在看什么?”不想卢袭明也一路跟着她,见她举止有异,不由问道。
“这条路……”宋云归顿了顿,“有很多人走过。”
卢袭明轻轻“嗯”了一声:“边关到中原,本就这一条近路,有痕迹并不奇怪。”
宋云归却没有顺着这话应下去。
她仍低头看着地面,视线在被反复踩踏过的路面逡巡,忽而勒住缰绳,让马缓下来。
“若是寻常行路,”她道,“痕迹该更杂乱些,有重有轻。可这里——
痕迹规整踏实,像是同一拨,或是好几拨训练有素的人,走了不止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