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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夜里,雷声隆隆,一场大雨冲走了秋日最后一点暖意。早晨推开门,冬天似乎便冷峻地立在那里。尽管太阳依旧,却不是昨天那个太阳了。

宋云归轻叹一口气,呼出的雾像白色的火焰一闪而灭。

平静的日子转瞬即逝,她又要走了。

好在将养这几日,伤口不会再轻易牵扯流血了。思及此,她回头望了一眼,李月在便站在不远处。

见她望她,他轻轻点点头。

其实本没有这样急。纳兰原打算先回洛阳,收了粮食,敲打整顿一番,再回瑱北。

只是未曾想,降温了。对于他们北地,秋冬是最辛苦的季节。

秋天要打草,冬天要将牛羊从夏牧场赶去冬牧场。等再冷一些,下雪了、上冻了,要每天凿冰牛羊才有水喝。

天再冷,动就费力了,牧民是,瑱北的王廷也是。

她回过头,不再看,掀帘上了马车。

纳兰为什么改了主意,不再执意让她骑马,她不知,她确实也不愿再让伤重,自欣然接受。

只是处在这种熟悉的颠簸之中,宋云归心中反而升起一种不安。

车外萧萧景象往后移得极快,天色也发白。

卢三娘在回信上已写明,要下午申时,于木札岭口的仙人坝汇合交粮,若不是太阳还挂在天上,恐时辰便难对上了。

要比申时再晚些,天色就暗了。

宋云归想起什么,掀开车帘向外望去。纳兰果然在不远处。

世家的粮队是否会出现,宋云归并不怀疑。

纳兰的部下有一大部分在洛阳,他们自会替纳兰守着粮队,一同而来。

然而把汇合的时间定在日落前,世家会没有其他意思吗?

但纳兰别无选择。

行越久,路边人烟越稀,山岭的轮廓也渐渐黑实,而不再似一抹水墨影子朦胧。

偏偏天也愈白,太阳被厚厚的云层掩去。

纳兰下令放慢了行进速度。最终在天黑前,他们到了木札岭脚下。

然不见人。

宋云归本不知木札岭是什么地方,如今才见其若一道铺天盖地的巨浪静止在前,唯一条小道颤巍巍地伸过去。

要进了小道,再一拐,那拐弯才是仙人坝。

而那小道,渐渐移出一点黑影,近了,是一人一马。

队首的纳兰于马上从背后抽出一根箭来。

待纳兰箭上了弦,宋云归终于看清那一人一马,心里一跳。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阿鱼子。

她将车帘放下,弯下腰,手覆在小腿上。

外面安静下来,连马蹄声也不再有。

然后是箭鸣声,抽刀声,刀箭相削声。

在宋云归的手握上刀柄时,车外终于有了人声。

“主子。”

回应他的是又一声箭鸣。

然后是箭头破土声。

竟能让纳兰两射而不中吗?

破土声后,马蹄声又起,由远及近,由少渐多,听起来至少有百来人。

宋云归用空出的一只手掀开了车帘。是瑱北人,沿着小路,骑马跟在阿鱼子的后面。

她心中瞬间闪过什么,去看纳兰的脸色:连两腮都发紧,咬着牙,看着阿鱼子,像看一个死人。

“你们不认得他吗?”纳兰瞥向他身后的随从,“还须我再下令吗?”

顷刻,众人应声尽数张弓,对着阿鱼子,大有“万箭齐发”之势气。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亮的女声穿透了杀气织成的寂静:“都是我的错,竟没有提前知会王子。”

昔日与宋云归于赏菊会上一同解谜的青娘,一身石榴色的劲装,伴着世家随从粮车,驾马款款而出:“那日我们见这位在流民之中格格不入,恐怕有什么蹊跷,便将他先行带走审问,不想他是王子的人,还望王子恕罪。”

这话错漏百出,宋云归也觉得听着刺耳,莫提纳兰。

世家的粮,为什么不是卢家,而是张家来送?不想冒犯纳兰,又何必让阿鱼子故作神秘地在最前头现身?

见纳兰不语,青娘翻身下马,牵马而行,向身后随从抬抬下巴,众人便都卸下粮车。

“六百石粮食,尽在这里,王子现可查验。”言罢,青娘领着随从向路旁一让。

六百石米,可够一万人马吃三天。

而从洛阳来的瑱北队伍并阿鱼子也随之让在一侧。

见此,纳兰终于挥一挥手,示意随从上前查验。

而阿鱼子旁边的部下见此刚要动,纳兰便出言:“你们莫动。”

路旁为首那几人一愣,眼见纳兰身后的人上前点数粮车,依次检查其内粮食是否有问题。

见随从尽数点头示意,纳兰看向青娘:“多谢诸位。”

青娘心领神会:“王子不必担心。我们原本以为此地开阔,恐被有心人瞧去,便定了仙人坝会见,不想王子多想,如今粮已送到,我们这便回洛阳了。”

说完,青娘便上马,于马上行了一礼,却向掀帘外望的宋云归报以一笑,便带着人拍马离去。

木札岭便又静了下来。

宋云归因那一笑心里一跳,不安更甚。

此时天已近黑,那通往山岭之中的小路,此时像一个幽深的眼瞳,紧紧盯着他们。

若为了稳妥,合该绕路,绕过木札岭,又是开阔地。可瑱北情势急迫,绕路便要多走近十日,这些人行路也耗粮食,他们拖不起。

说不准是否有探子,纳兰没有犹豫,招了招手,向小道两侧山岭一指,便带着洛阳来的队伍直入山中。那阿鱼子就在他身旁。

一直跟着他在驿站的部下则分出一半人来悄悄从两面攀上斜坡,夜色之中,看不分明。

余下的人拖着粮车,依旧跟着纳兰走小道,在后面徐徐而行。

只要宋云归不死,他便不会死,因而她也在后面。

寂静,只余心跳声,车辙声,马蹄声,风声。

又或许不是风声,是潜在丛间的伏兵,是在山间悄悄穿行以求包抄的瑱北军。

然而,待纳兰出了仙人坝,山间仍无一点动静。

宋云归的马车在队尾,沿着小道渐渐深入,头顶仅余一线天,连夜色也与枯枝混在一起。

忽而,道旁山岭间响起一声喊,打破不详的寂静。

“有部队在我们后头!”

一瞬间,箭羽从山壁两侧铺天盖地般降下,仿佛山间无数只飞鸟猛地俯冲一般,撞他们措手不及。

宋云归车旁两侧的侍卫应声倒下,她下意识一转头,一根箭羽便撕开车帘,擦过她的耳朵,带起一片血花,铮地插进她脑后的车板。

犹豫一瞬,宋云归便俯下身子,跳出马车,迅速滚到车底。

此时落下的箭比之方才少了许多,大概是山上的两路人马终于在那喊声中撞上。

兵刃相撞与血肉撕涌的声音自山壁滚落,传入正紧贴于冰冷而潮湿的路面上的宋云归耳中,那声音在车底久久回荡不散。

人影在狭窄的小道上交错,混杂着血和铁的味道,唯有一道马蹄声,清晰地划破气味交织的浓稠。

纳兰纵马持刀,径直杀入世家伏兵最密集之处,刀光过处,无人能挡,只带起一蓬血雨,溅得他脸侧满是血点,而他眼神毫无波动,活生生一个从地底升起来的阎罗。

居高临下。

世家伏兵显然没料到纳兰亲自率领的精锐如此凶悍,更没想到己方埋伏竟被反向包抄,阵脚渐乱。

忽然,一敌军觑准纳兰背后的一个空隙,举刀砍下。

“噗嗤——”

利刃穿透皮肉的声音令人发颤。

却是一直跟在纳兰不远处的阿鱼子用身体死死挡住了那致命一刀,刀尖从他前胸透出半寸。

他浑身一颤,口中溢出血沫,却仍反手死死抓住那偷袭者的手腕。

纳兰甚至没有回头,反手一刀,便将眼睛张大的偷袭者头颅斩飞,继续投入厮杀之中,只余身后慢慢倒下、再无声息的阿鱼子。

而山道中的战斗随着纳兰的悍勇冲杀渐渐向瑱北一方倾斜。

伏兵终于似有溃退之象。

然来不及去考虑其他,异变再生。

且战且退的伏兵中,一人引燃了随身携带的火箭,拉弓引箭,那一点火光在黑暗中像针一样刺中宋云归的眼。

他们要毁粮!宋云归脑中顿时警铃大作,她踉跄着爬出马车底。

若粮食被毁,纳兰此次冒险南下的目的便落空大半,但更重要的是,瑱北的冬天会更加艰难。

瑱北冬天难过,这不管于哪方都是灾难。

她扶住马车站定。

就在那火箭即将脱弓的刹那——

“咻!”

一道细微的破空声响起。

只见一点寒星从宋云归手中疾射而出,后发先至,没入放箭者的咽喉。

那人霎时仰倒,喉咙发出“嗬嗬”的声音,手中弓弩落地,火箭歪斜着射入一旁的石壁,火星四溅。

是宋云归的飞刀。

她无法仅仅旁观。

这突如其来的一击,瞬间吸引了战场上的许多目光。

正挥刀砍翻一名敌兵的纳兰,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

他微微侧头,目光穿透弥漫的血腥与尘土,准确无误地锁定了后方尚未收回手的宋云归。

纳兰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幽光。

下一刻,他便冷冷下令:

“护住粮车! 凡有靠近意图毁粮者,格杀勿论!”

话落,他的声音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冰冷而清晰:

“保护好宋云归。她若有事,你们提头来见。”

这道重复的命令不仅仅是为了契命。

在火光与血色中,在她掷出飞刀的那一瞬,某种微妙的默契,似乎在两人之间短暂地建立。

他不能死,她也不能死,而粮食是他们此刻都想守住的东西。

得到命令的部下精神一振,阵型迅速调整。

一部分人继续绞杀残敌,一部分人则快速向粮车靠拢,组成防线,扑灭频频射来的火箭。

宋云归缓缓退到一边,只是袖中的飞刀并未收起。

她的脸上沾了灰,耳廓沾了血,更显脸色苍白,只眼神仍然清亮。

此时,纳兰已不再看她,他正提刀走向被手下押解过来的几名伏兵,背影在跳动的火光中显得格外孤绝。

手下扯下了他们蒙在脸上的面巾,在火光中,他们脸庞的轮廓与眼瞳的颜色格外清晰。

不是世家的伏兵,而是瑱北人!

纳兰猛地回头,对上了不远处阿鱼子尚未瞑目的眼。

一瞬间,夜风吹过木札岭狭窄的小道,卷起血腥与焦糊的气味。

眼下的伏击似乎被暂时击退了,然夜色依然浓重,远处的山岭轮廓仍如蛰伏的巨兽。

恍惚间,宋云归又听见了奔马,那声音像火花般踩在她心上。

她想起青娘临走前那一抹笑,忽地像被烫着了似的打了一激灵:

“后面还有伏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