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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呵呵,若世家交不上粮,便是他们毁约在先。要我去出这个头,去对上李月在,是他们不诚心。”

纳兰将信纸慢慢复叠起来,墨色浅浅洇透了纸背,若第一滴雨落进深潭池水。

最终信被依原样送去洛阳。

午后,天气晴好,宋云归于廊下读《战国策》。这是她在洛阳临行时与六娘借的。

她须“进修”。

正读到小国中山称王,齐王听闻,便对赵、魏两国称自己羞与中山并为王,愿与大国讨伐中山,以废其王。中山大恐,派张丑去游说田婴。

忽而一阵喧闹。她抬起头,才发觉李月在与纳兰二人并随从不知何时都挤在驿站这小小的院里。

李月在一手持弓,一手提着一只中箭的死兔,袖子松垮地挽着,似是刚游猎归来。宋云归少见他这样自在肆意的模样。

而纳兰则正接过手下递上来的弓箭。他一向是喜欢用弓箭的。

他的手轻轻拂过自己惯用的这把弓,手握处用了暖木,弓梢弦垫是打磨细腻的牛角鹿角,弓胎还是他亲挑的紫藤木。

多少人,多少命,折在这把弓手上,旁人怎么比得过呢?

“大人兴致这样好,不若比试一番?”

纳兰的箭术她再熟悉不过,和他比?

宋云归的心提起来。

幸好李月在淡然拒绝:“某不过一时兴起,寻点野趣,比不得您生在马背上。”

只是纳兰穷追不舍:“我对你们中原人这所谓野趣也颇为好奇,大人也不肯赏脸吗?”

李月在依旧不语。

恰巧风过,吹落了叶子在膝头。宋云归俯身压住书,用手拣起叶子把玩。

一面抚平几欲合上的书卷,正看到张丑对田婴说:

同欲者相憎,同忧者相亲。

有相同**的人会相互嫉妒,而有同样忧虑的人则会相互亲近。

“若是赌一场呢?我赢,你便去替我要粮;你赢……”

李月在忽而心念一动。

“要是某赢,您便告诉某,您身上的秘密,如何?”

他主动提出了条件。

纳兰先是一顿,见李月在的目光落在不远处廊下安坐的女子身上,豁然开朗,勾起一抹笑。

他也随那目光望向宋云归:“既如此,不如姐姐来定如何比试罢?”

她手里的叶子恰好还未丢去,这是乌桕叶,入秋便透红若流火。

要赌吗?她的视线从流火移到不远处李月在的身上。

可以赌。他的眼神说。

她便复低下头,轻轻转了转手中的叶梗。

“不若便射落叶以定胜负?”

*

层层树木立于败草之中,远看霭霭朦胧,渐渐走近了,在阳光下便有秋日独有的透亮。

二人于一株乌桕五十步外站定,众人在旁点燃一炷短香。

一炷香燃尽前,射中多者胜,然若射中叶子后箭又插入树中,便不算数。

李月在的箭很特别,像静立枝头的鸟儿蓦地起飞,轻巧地叼住叶子,再翩然落地。

这其中有自得的韵律,倒和教宋云归时的一板一眼不一样。

而纳兰终究箭术精湛、臂力过人,弓弦连响、箭无虚发,箭头凡触叶一滞,便将叶子击得粉碎。这是杀人箭。

因此纳兰射中的箭多。

宋云归在旁默默数着,愈发焦心。

那香柱越短,纳兰射出的箭越快、越利。

就在香即将燃尽的最后一瞬,一阵山风穿野而过,树冠摇动,树叶更如下雨般飘落——

纳兰反应极快,迅速连射两箭,穿透两片树叶。一如他杀人般果断。树叶在空中碎开,近似血涌。

而宋云归只紧紧盯着李月在,心脏也好像那碎开的乌桕叶一般直直下坠。

还差一个。

而李月在屏息凝神,放出最后一箭。

箭矢借山风之力,划出一道弧线,末了却像一只蝴蝶恍然飞落。

宋云归心里依旧提着一口气。

“纳兰王子射中六十九叶!李大人射中四十七叶!”

一瞬间场上只余萧萧叶鸣。

又有人去数树上的箭,纳兰那边二十二箭,而李月在那一箭也无。

是持平吗?是持平吗!

然李月在放下了弓,却遥遥一指:“烦请诸位再去验下最后一箭。”

立在一旁的两边随从闻言,忙都凑了上去。

定睛一瞧,不忍发出惊叹。

那一只蝴蝶,原是两片尚且连在一起的乌桕叶。

李月在射出的箭尖,竟巧妙地半嵌在细细的叶梗中,将两片叶子完整带落。

纳兰冷哼一声,看也不看。不过是小巧,他看不上。

然愿赌服输。

纳兰一面将弓丢给了随从,一面想,忽而笑了。他的笑对着李月在。

“说起来,我这秘密,倒没有谁比你更清楚了。”

“你的师父,难道没有跟你讲过‘同柩契命’吗?”纳兰笑容更甚。

闻此,宋云归一惊,忙去看李月在,却见他竟瞳孔骤缩。

李月在所指的秘密,是纳兰曾在悬崖上提过的,她与纳兰的命运是绑在一起的。

此事她听萧云说了,便再未放在心上,只多了几分纳兰不至随便杀她的安心。

未曾想过李月在却认真地记下,在心里放到今日。

只是为什么……他看上去如此忧虑?

纳兰见他们如此,早快意离去,只留两人在原地。

李月在看着她,心跳得要比方才比试时剧烈数倍,仿佛天上落下了重锤,刚好砸在他刚抬脚留下的脚印上似的心慌。

原来如此。原来她是前世之人。

难怪纳兰说他们命运相连。

见宋云归的样子,她尚且不知此术实情。

他不想说,他不得不说。她理应知情,理应有选择的权利。

她慢慢走近。

她一步,他一句,声音微颤。

同柩契命,是一种返魂之术。此术非得道之法,乃是战乱年代生发的邪术。

记载有云:“契命者,二魂同籍,不入轮回,归于死册。”

要施行此术,须以玉玺为祭,以血启祭,使玉玺成为“死籍牒”。

前世必是二人的血都染上了玉玺,辅以仪式,术成,二人的命便被同刻在一个死册之上。

若只有一人濒死,则“生人拖死人”;唯二人同刻近死,则死籍断。

这种术法不会毫无代价。

死籍若断,契命崩毁,死册将翻回到未被书写的那一页。

所以,前世的她和纳兰,已是死过一次,时间才会被改写。

而今世要救大燕,纳兰必得去死,他不会甘心安居北地一隅。

可独杀了纳兰,他并不会死。若要杀他,便也要杀她。

而若二人同死,死册回溯,天下又将重新回到过去。

说完,她已走到他的面前,只要他一伸手就能碰到她。

可他沉默,不动。他若伸手,只怕碰到冰冷的命运。

她却伸手了。

她轻轻扶住他的袖子,也没有说话。

此时,在绝对的命运面前,连天地也如雾渺茫。

李月在一向擅长在混乱局势中看清一切,而今他也看不清了。

他只看见,眼前人正站在他看不见的裂缝前,而裂缝的另一端,是任何人无法解脱的深渊。

“所以,你本不该走到这里。”他轻轻说。

他们前世,大概是未曾见过的,那时的她不曾走向过他。

她或许本可以今生再谨慎地做一个旁观者,不必被迫与命运走反路。

她抬眼,却笑:“若不走到这里,如何救你,救其他人。

前世我庸庸碌碌活了一场,唯见你守着大燕撑到最后,未曾想我还能再有机会,像你一样。

这也是命,不是吗?

你上辈子选择了大燕,选择了百姓,最后自刎而死,那是你的命。

这一世,我选择像你一样选择天下,那也就是我的命。

至于后来如何……

你赴死时,会想过后来吗?”

李月在一震。此刻她的目光是他见过许多次的,穿过他看向另一个虚空的目光。

曾经他不知,以为她是在想另一个人。

原来是另一个自己。

“我明白了。

天色暗了,我们回去罢。”他说。

宋云归回过神,收回发散的目光,方看清李月在身后落日只余一缕,透过树林,映他那脖颈横一道血线。

她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将太阳挡在身前。

“好啊,好啊。我们回去。”

*

还未走近驿站,遥遥便见门前横着几辆马车,再近些,才见马车前还立着一人。

那人面上沟壑纵横,远看便是一副苦相。宋云归隐隐猜到,此人便是南阳知县,沈殊。

想是听见风声,忙不迭赶来请罪。夹板气是不好受。

他们在车旁停下了步子。

沈大人见了李月在,竟似乎反而松了口气。

沈家的“反叛”,也传到南阳了吗?可他这南阳知县,只怕不比在沈家本家自在。

南阳当地的氏族,并洛阳的遥遥指挥,再添上李月在和纳兰,哪一个也抛不去。

他便正和纳兰解释:“南阳的粮,确实是李大人管,至于是分给了平民,还是在何处,卑职也不知。

不过卑职私下这里,倒有两石特意留给您的……”

两石,于纳兰所求便如毫毛入海,不值一提。然纳兰见他这副样子,确实歇了再为难他的兴致。

他摆摆手,示意沈殊快快滚进去。

何况他看见了李月在、宋云归并肩而行的样子,更觉扫兴。

他向李月在使了个眼色。

“李大人再没什么想问我的了吗?”

然李月在不置可否。午时内柩契命四字一出,便再无什么可质疑的了。

当年师父与他提及此术,他尚且当作无稽之谈……只是如今师父云游四海,再未曾有人见过他。

“要知道,这世上,已经没有其他人真正了解此术了。”

听出纳兰劈空一句的言外之意,李月在抬起头。

“你的师父,早已经死了。

否则,此术神通广大,纵然代价甚巨,怎会几近失传。

施术者,魂魄不归天,亦不入人籍。寿尽之时,如落尘散。

前世施术之人,自然不是纯阳,而是你的师父,涵虚。

施术之时,他寿命尚余十数年,得以入今世,才选了你做他的徒弟——

前世的你可没有这样的好命,只得靠自己。”

纳兰心情颇好地倚上门柱,一如李月在昨日那般,看向宋云归。

“看样子姐姐也不知道?也是,他这样的人,摸爬滚打到那个位置,除了一句‘寒门出身’,又有谁会在明面上议论。”

“至于涵虚为什么选你,”纳兰向虚空一抓,向李月在摊开了手,笑:“你要自去问他了。”

见李月在皱起了眉,纳兰收了话头。

“好了,好了!姐姐,不知你的伤好了没有?明日我们可要启程了。”纳兰慢慢收起他的笑:“否则再过两日,只怕你要忘了,你是要跟我走的。”

不等宋云归作何反应,他站直身子,转身进了门。

这才顺手将手中把玩许久的信甩去身后:“多亏了姐姐,卢氏允了。

所以我们的启程,启的可不是南阳。”

见他这副做作模样,宋云归恨不得接了信摔回纳兰脸上。

然那信还未碰到宋云归,便被李月在当空截住。

那一瞬间,那手停在她面前,仿佛她只要稍微低一低头,就会感受到那温凉,熄了她的心火。

然李月在很快收回手,将信递给她。

她却没有接,也许是不想接。所以她摇摇头,示意。

你来。

李月在有些惊讶,手也顿了顿,却依旧顺从地替她拆开了信。

宋云归原本被纳兰搅得气愤的心情蓦地就散了。

收敛心神,就着李月在的手,一目十行。

除却客套,就是两条。

两日内,洛阳来的粮会到位;以及他们自然不会去袭击纳兰。

宋云归再点点头,李月在便将信折回原样。

李月在将叠好的信交还她,复又轻声道:“还有一件事,既你又要走,不得不现在就讲给你。

起义军中,那位瞳色很浅、之前还受了伤的阿鱼子,既没有牺牲,也并没有随队伍回南阳。

那时形势很乱,大家也说不清他是被纳兰带走,还是趁乱单独逃走了。

总之,在你们到了洛阳后,他就不见了。

起义军都说他是几年前才来南阳。观他样貌非本地人……你要小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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