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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

待宋云归转过身,李月在一惊,又一叹:“你又受伤了。”

宋云归一低头,才发觉肩头又洇了血迹。

这几日习惯隐隐的疼,竟没有注意。

“这样不是办法。”还未待她说什么,李月在已悄悄上前一步,隐隐挡了她的去路,“你的伤需要把胳膊固定,否则一直奔波,如何见好。”

宋云归的心顿时仿若冬日雪落温泉。好像在李月在这里,不论要面对何事,也总有寻常。

不必想说什么、如何说,做什么、如何做。

然她依旧要想。她轻轻摇了摇头。此地人多眼杂,不比曾经在乡间、山间,尤其纳兰的性子捉摸不定,若对李月在平白添了不满……

“李大人,久仰。”

纳兰竟也走过来,身上赶路沾尘的玄色披风也尚未解下,一双淡色的眼睛锋芒毕露。

李月在微微皱眉。

宋云归突然想起,纳兰自前世,本就对李月在不满。始终负隅顽抗的御史,曾是他扫平天下的第一大患。

今生他又待如何?

“昔日悬崖一仇,纳兰至今还不敢忘。”他笑着,笑里藏几分厌。

“倘若您不掺和我们大燕的国事,便也轮不到某来伤您。”李月在待旁人,一向客气至此,又半步不让。

“主子,洛阳那边儿有信来。”纳兰手下一声传命,打断了二人剑拔弩张之势。

纳兰向二人轻瞥一眼,终于离去。

李月在的目光便又回到她肩上。宋云归了然,犹豫片刻,末了,还是轻轻颔首。

纳兰既已有不满,便不必睬他。

于是李月在命十一取来了白布并药,又请来一个驿站平素做帮工的仆妇。

李月在比她这队先到,房间已布置妥当。

二人并行至房间门外。

然在李月在推开门,尚且在门前片刻踌躇时,宋云归已先一步踏入,然后回过头来看他,神色坦然:“还是叨扰你了。”

于情,在这里她与李月在最为熟悉;于理,她那儿尚且还没有安顿好,又有纳兰阴魂不散,而处理伤口总不能在外头,秋深夜寒。

不论情理,她也想与再李月在一同待上半刻,不论说什么,也要比她绞尽脑汁地独自筹谋要好。再往后,还不知前路如何。

何况还有旁人在。

不过李月在依旧没有把门掩上,待仆妇进来,他只将门合了半扇。

坐在屏风后,仆妇帮宋云归将伤口的血迹揩净,重新上药,包扎严实,再将衣衫重新披上系好。

满室安静,偶有背过身去的李月在几句询问指点,并布料摩擦的轻响。

而后仆妇站起身,将余下的白布交予了李月在。

“我来吧。”见宋云归绕出屏风,李月在忙站起来,让她复又坐好。

而他自然地蹲下身,半跪在她身侧,将白布折成了勾股形,托起宋云归的胳膊,绕来系去。

最后布的两端聚在锁骨窝处,李月在轻柔地在此打了个结实的平结,微凉的手碰到她热的脖颈,竟反而令她有些昏眩。

“好了。”随即他的手收回了,声音如有实质的落在身侧。

她放松下来,深吸一口气,那曾无意识在她记忆里来回飘荡的沉香气又绕上来。

她知道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因她的目光落在旁侧的铜镜上。

镜子里的她手被托在胸前,看上去有点滑稽,但这系法确实稳得令人安心。

只是这样一来,日常多有些不便了。

“无妨,我已托这位姨婆这几日先随你起居,工钱也已结过。你放心。”

然后,他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上前又虚扶起她的指尖,复松口气:“若是手麻手冷,或是哪里不适,也要告诉我。”

李月在一面交代,她一面轻轻点头,一种奇怪的感觉渐渐漫上来。

好似无形间,她与他的关系又近了些。

是因为几日不见吗?她不细想。这样的事,细想便不美。

“对了……你怎么在这里呢?”宋云归半是转移注意力,半是真问道。

在旁的仆妇悄悄退出门。而李月在答道:“说不清。我知纳兰要来,想先会会他罢。”

知纳兰要来,要会他是真,要会她也是真。

“如今南阳,可还好?你知道枣儿吗,我带他回来了……好多人死了。我亲手葬了他们。”宋云归继续轻轻道。

“我知道……逃回来的人,是我安顿的,南阳现下还是稳的。”李月在望着她,忽道:“只是你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不一样吗?许是有的,只是她自己觉不出。她一直忙着追,追其他人,追命。

“也许是不一样了,一面看纳兰,看那些世家奔波求生,一面看人为求生而死,我想我应该求些什么。”

良久,他问。

“那如今,你所求为何?”

求什么,她也说不清。

也许要像三位真人一样,仿佛片叶不沾身,却又万事可沾,没有阵营,便是一种阵营。

那是没有权位的,却成为一种因成为中立象征,而被推到漩涡中心风平浪静之处的人。

那就是名。

有了名,她才有能力左右漩涡。

只是她如今的力量还太渺小,她想做的又太多。

她轻叹。

见她如此,半是宽慰地,李月在忙又道:“边关的军队,已经在部署了。只是我不沾兵权,并不晓其中底细。我只知,是长乐公主亲自微服携密旨而来。”

长乐!她有些期望了。

可她又害怕。

前世命运的脚步,是否已经走近……她却还毫无所觉?

待她走出门去,发觉天早已黑透,月亮也升起来了。今夜的月亮,挂得很低,仿佛一伸手就能摘下。

“我知洛阳那边,纳兰布置得差不多了,你还留在那里吗?”背后的声音如月光轻落。

她半侧过身,向人点点头。

在李月在这里,她做不了什么;在纳兰那里,或许还可做些什么。

他看懂了她的眼神,便也点点头。

不说保重,不必说。

*

第二日,纳兰一早便整顿队伍,下命要尽早走。未曾想李月在正立在驿站那灯笼下。

“您这样急着赶路,是去收粮吗?毕竟已有两面之缘,某须知会您一声,南阳没有您的粮。”他说。

纳兰知道李月在不会让他这步棋好走,却也不知这沈殊有多么不中用,放了李月在来这样挑衅他。

“您不必这样看着某。”李月在似乎看透了他的眼神,“不是挑衅。上游,下游收来的粮,都在某手里。”

“你……”

“是。您是外族人,兴许不知,某之所以能走到今天位置,多是因某平了当年的岁荒。管粮,是某的老本行。

所以,您是急什么呢?若急着欣赏那割净稻草的宽阔田景,某也可告诉您,那也不如眼下这荒草萧萧更让人触景生情。”

管粮,是李月在的老本行,纳兰自然知道。

前世他举兵要入主大燕,一路过关斩将至中原腹地,碰上了李月在。

李月在那时不是将军,任的参军,军队竟也听他的话,让他利用地形和当地那些流民叫花子,把自己前线的粮道切断了三次。

逼得他不得不撤军。

这是他第一次在大燕吃了败仗,而李月在也是唯一能找出他行军漏洞借此捣碎他计划的人。

此后纠缠,何止几年。

然他一人,出身破落户,又如何能螳臂当车。

在攻下上京前夜,他曾放出话:“李玄度若生于北地,我会封他个丞相,把天下交给他管。”

原本他还在期待李月在将作何反应,可未曾想他竟如此无趣,直接于城墙上自刎。

因这失望,今世他不曾再关注李月在,倒忘了他还会给人如此惊喜。

而今生的李月在继续道:“南阳的粮,某已命沈大人按惯例分给百姓。因今年水灾,收成不好,连税也减免。您若硬要向乡里征,某的确是拦不住。

可他们是人,有手有脚,可以自己跑——某不会拦。沈大人,还有其他世家,是否乐见此地再起一场起义,某便不知了。

索性跑过一次,大家都熟了。”

纳兰眉目一沉,终轻哼一声,转过身。

李月在也转头,遥看廊下一人。

纳兰几日走,都无妨,没有分别,只是她伤经不起颠簸,多留几日,都好。

宋云归也看那灯笼下的人,斜倚在门上,教她想起许久之前,于玉真观山上,他来送伞,同是一种风流姿态。

若没有这许多事,他会有怎样的人生。

“还有姐姐你。”纳兰蹭过她身侧,竟停下,教她不得不回了神。“你去写信,告诉卢家,两日内没有粮,洛阳的兵,我立即撤。”

她立着没有动。

“姐姐不写,是累了,归心似箭了吗?我也可吩咐人,陪姐姐先回瑱北。”

威胁,又是威胁。

见宋云归变了脸色,纳兰终于露出今日的第一个笑。

他实在厌恶她看李月在的眼神。

*

外头纷乱,不扰宋云归凝神静思。

她写信,不得不写,又不能全依纳兰的意思写。

世家是有粮的。如今平民的粮由李月在护着回到平民手里,他们要给纳兰,便只能用自己的粮。

可他们同纳兰一样,都预备着起兵,若缺了粮,便也如剜去一块肉。

良久,她终于起笔。

“云归书与卢氏三娘。

南阳之乱方平,民食不足。此事三娘虽远在城中,当亦知之。

今纳兰闻南阳城中仓廪多归于民,欲以军势逼粮。其势急,其意明。然南阳既乱,黎庶所存者,不过覆瓦残釜,本不足济军。

所可出者,唯诸世家自蓄之粮。

云归亦非劝诸家必助外兵,但兵若饥,必扰民间。扰民之祸,远甚于失粮。南阳之乱,便是前例。

故今致一言:

若世家能以自蓄之粮交予纳兰,权作暂和之计,待其兵退至瑱北,洛阳及南阳百姓,或可免一场涂炭。

至于二日之后,诸家若欲行兵、欲清边患、欲辨敌我,那是诸家自家之事,云归不与。

但黎庶惟求今日得活。

今纳兰以退兵要挟,云归亦以此信相托。若诸家以为此事难允,云归亦不强留。唯愿诸家权衡轻重:

救今日百姓,乃诸家之义。

两日之后之兵事,乃诸家之利。

义利自决,不敢赘言。

云归再拜。”

写罢,再读无误,宋云归轻摇信纸,待墨迹渐干,将信纸慢慢叠起。

一只手终究难用。她轻叹。

然后起身,唤门口的随从。

要让纳兰来,这信须亲自交给他。

半晌,待人来,她将信慢慢推到人面前。

“这信你必读过,且不可命我改,不可不依原样寄出,不可不亲自交予卢三娘。”

纳兰捋平了信,扫了一眼便笑:“姐姐是与我顽笑吗?让我来寄姐姐撺掇人来攻我的信,还要我亲眼看过?”

她坦然迎上他的眼睛:“不论世家动心与否,这样的说辞,已是他们最易接受的。

至少他们讲仁讲礼,须顾及些民意。虽见那叶家韩家猖狂,不过是洛阳背后的手。他们自己的手,上位的路,须得是干净的。

况且,你难道没有自信吗?从你手里立起来的世家私兵,你胜不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