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宋云归转过身,李月在一惊,又一叹:“你又受伤了。”
宋云归一低头,才发觉肩头又洇了血迹。
这几日习惯隐隐的疼,竟没有注意。
“这样不是办法。”还未待她说什么,李月在已悄悄上前一步,隐隐挡了她的去路,“你的伤需要把胳膊固定,否则一直奔波,如何见好。”
宋云归的心顿时仿若冬日雪落温泉。好像在李月在这里,不论要面对何事,也总有寻常。
不必想说什么、如何说,做什么、如何做。
然她依旧要想。她轻轻摇了摇头。此地人多眼杂,不比曾经在乡间、山间,尤其纳兰的性子捉摸不定,若对李月在平白添了不满……
“李大人,久仰。”
纳兰竟也走过来,身上赶路沾尘的玄色披风也尚未解下,一双淡色的眼睛锋芒毕露。
李月在微微皱眉。
宋云归突然想起,纳兰自前世,本就对李月在不满。始终负隅顽抗的御史,曾是他扫平天下的第一大患。
今生他又待如何?
“昔日悬崖一仇,纳兰至今还不敢忘。”他笑着,笑里藏几分厌。
“倘若您不掺和我们大燕的国事,便也轮不到某来伤您。”李月在待旁人,一向客气至此,又半步不让。
“主子,洛阳那边儿有信来。”纳兰手下一声传命,打断了二人剑拔弩张之势。
纳兰向二人轻瞥一眼,终于离去。
李月在的目光便又回到她肩上。宋云归了然,犹豫片刻,末了,还是轻轻颔首。
纳兰既已有不满,便不必睬他。
于是李月在命十一取来了白布并药,又请来一个驿站平素做帮工的仆妇。
李月在比她这队先到,房间已布置妥当。
二人并行至房间门外。
然在李月在推开门,尚且在门前片刻踌躇时,宋云归已先一步踏入,然后回过头来看他,神色坦然:“还是叨扰你了。”
于情,在这里她与李月在最为熟悉;于理,她那儿尚且还没有安顿好,又有纳兰阴魂不散,而处理伤口总不能在外头,秋深夜寒。
不论情理,她也想与再李月在一同待上半刻,不论说什么,也要比她绞尽脑汁地独自筹谋要好。再往后,还不知前路如何。
何况还有旁人在。
不过李月在依旧没有把门掩上,待仆妇进来,他只将门合了半扇。
坐在屏风后,仆妇帮宋云归将伤口的血迹揩净,重新上药,包扎严实,再将衣衫重新披上系好。
满室安静,偶有背过身去的李月在几句询问指点,并布料摩擦的轻响。
而后仆妇站起身,将余下的白布交予了李月在。
“我来吧。”见宋云归绕出屏风,李月在忙站起来,让她复又坐好。
而他自然地蹲下身,半跪在她身侧,将白布折成了勾股形,托起宋云归的胳膊,绕来系去。
最后布的两端聚在锁骨窝处,李月在轻柔地在此打了个结实的平结,微凉的手碰到她热的脖颈,竟反而令她有些昏眩。
“好了。”随即他的手收回了,声音如有实质的落在身侧。
她放松下来,深吸一口气,那曾无意识在她记忆里来回飘荡的沉香气又绕上来。
她知道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因她的目光落在旁侧的铜镜上。
镜子里的她手被托在胸前,看上去有点滑稽,但这系法确实稳得令人安心。
只是这样一来,日常多有些不便了。
“无妨,我已托这位姨婆这几日先随你起居,工钱也已结过。你放心。”
然后,他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上前又虚扶起她的指尖,复松口气:“若是手麻手冷,或是哪里不适,也要告诉我。”
李月在一面交代,她一面轻轻点头,一种奇怪的感觉渐渐漫上来。
好似无形间,她与他的关系又近了些。
是因为几日不见吗?她不细想。这样的事,细想便不美。
“对了……你怎么在这里呢?”宋云归半是转移注意力,半是真问道。
在旁的仆妇悄悄退出门。而李月在答道:“说不清。我知纳兰要来,想先会会他罢。”
知纳兰要来,要会他是真,要会她也是真。
“如今南阳,可还好?你知道枣儿吗,我带他回来了……好多人死了。我亲手葬了他们。”宋云归继续轻轻道。
“我知道……逃回来的人,是我安顿的,南阳现下还是稳的。”李月在望着她,忽道:“只是你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不一样吗?许是有的,只是她自己觉不出。她一直忙着追,追其他人,追命。
“也许是不一样了,一面看纳兰,看那些世家奔波求生,一面看人为求生而死,我想我应该求些什么。”
良久,他问。
“那如今,你所求为何?”
求什么,她也说不清。
也许要像三位真人一样,仿佛片叶不沾身,却又万事可沾,没有阵营,便是一种阵营。
那是没有权位的,却成为一种因成为中立象征,而被推到漩涡中心风平浪静之处的人。
那就是名。
有了名,她才有能力左右漩涡。
只是她如今的力量还太渺小,她想做的又太多。
她轻叹。
见她如此,半是宽慰地,李月在忙又道:“边关的军队,已经在部署了。只是我不沾兵权,并不晓其中底细。我只知,是长乐公主亲自微服携密旨而来。”
长乐!她有些期望了。
可她又害怕。
前世命运的脚步,是否已经走近……她却还毫无所觉?
待她走出门去,发觉天早已黑透,月亮也升起来了。今夜的月亮,挂得很低,仿佛一伸手就能摘下。
“我知洛阳那边,纳兰布置得差不多了,你还留在那里吗?”背后的声音如月光轻落。
她半侧过身,向人点点头。
在李月在这里,她做不了什么;在纳兰那里,或许还可做些什么。
他看懂了她的眼神,便也点点头。
不说保重,不必说。
*
第二日,纳兰一早便整顿队伍,下命要尽早走。未曾想李月在正立在驿站那灯笼下。
“您这样急着赶路,是去收粮吗?毕竟已有两面之缘,某须知会您一声,南阳没有您的粮。”他说。
纳兰知道李月在不会让他这步棋好走,却也不知这沈殊有多么不中用,放了李月在来这样挑衅他。
“您不必这样看着某。”李月在似乎看透了他的眼神,“不是挑衅。上游,下游收来的粮,都在某手里。”
“你……”
“是。您是外族人,兴许不知,某之所以能走到今天位置,多是因某平了当年的岁荒。管粮,是某的老本行。
所以,您是急什么呢?若急着欣赏那割净稻草的宽阔田景,某也可告诉您,那也不如眼下这荒草萧萧更让人触景生情。”
管粮,是李月在的老本行,纳兰自然知道。
前世他举兵要入主大燕,一路过关斩将至中原腹地,碰上了李月在。
李月在那时不是将军,任的参军,军队竟也听他的话,让他利用地形和当地那些流民叫花子,把自己前线的粮道切断了三次。
逼得他不得不撤军。
这是他第一次在大燕吃了败仗,而李月在也是唯一能找出他行军漏洞借此捣碎他计划的人。
此后纠缠,何止几年。
然他一人,出身破落户,又如何能螳臂当车。
在攻下上京前夜,他曾放出话:“李玄度若生于北地,我会封他个丞相,把天下交给他管。”
原本他还在期待李月在将作何反应,可未曾想他竟如此无趣,直接于城墙上自刎。
因这失望,今世他不曾再关注李月在,倒忘了他还会给人如此惊喜。
而今生的李月在继续道:“南阳的粮,某已命沈大人按惯例分给百姓。因今年水灾,收成不好,连税也减免。您若硬要向乡里征,某的确是拦不住。
可他们是人,有手有脚,可以自己跑——某不会拦。沈大人,还有其他世家,是否乐见此地再起一场起义,某便不知了。
索性跑过一次,大家都熟了。”
纳兰眉目一沉,终轻哼一声,转过身。
李月在也转头,遥看廊下一人。
纳兰几日走,都无妨,没有分别,只是她伤经不起颠簸,多留几日,都好。
宋云归也看那灯笼下的人,斜倚在门上,教她想起许久之前,于玉真观山上,他来送伞,同是一种风流姿态。
若没有这许多事,他会有怎样的人生。
“还有姐姐你。”纳兰蹭过她身侧,竟停下,教她不得不回了神。“你去写信,告诉卢家,两日内没有粮,洛阳的兵,我立即撤。”
她立着没有动。
“姐姐不写,是累了,归心似箭了吗?我也可吩咐人,陪姐姐先回瑱北。”
威胁,又是威胁。
见宋云归变了脸色,纳兰终于露出今日的第一个笑。
他实在厌恶她看李月在的眼神。
*
外头纷乱,不扰宋云归凝神静思。
她写信,不得不写,又不能全依纳兰的意思写。
世家是有粮的。如今平民的粮由李月在护着回到平民手里,他们要给纳兰,便只能用自己的粮。
可他们同纳兰一样,都预备着起兵,若缺了粮,便也如剜去一块肉。
良久,她终于起笔。
“云归书与卢氏三娘。
南阳之乱方平,民食不足。此事三娘虽远在城中,当亦知之。
今纳兰闻南阳城中仓廪多归于民,欲以军势逼粮。其势急,其意明。然南阳既乱,黎庶所存者,不过覆瓦残釜,本不足济军。
所可出者,唯诸世家自蓄之粮。
云归亦非劝诸家必助外兵,但兵若饥,必扰民间。扰民之祸,远甚于失粮。南阳之乱,便是前例。
故今致一言:
若世家能以自蓄之粮交予纳兰,权作暂和之计,待其兵退至瑱北,洛阳及南阳百姓,或可免一场涂炭。
至于二日之后,诸家若欲行兵、欲清边患、欲辨敌我,那是诸家自家之事,云归不与。
但黎庶惟求今日得活。
今纳兰以退兵要挟,云归亦以此信相托。若诸家以为此事难允,云归亦不强留。唯愿诸家权衡轻重:
救今日百姓,乃诸家之义。
两日之后之兵事,乃诸家之利。
义利自决,不敢赘言。
云归再拜。”
写罢,再读无误,宋云归轻摇信纸,待墨迹渐干,将信纸慢慢叠起。
一只手终究难用。她轻叹。
然后起身,唤门口的随从。
要让纳兰来,这信须亲自交给他。
半晌,待人来,她将信慢慢推到人面前。
“这信你必读过,且不可命我改,不可不依原样寄出,不可不亲自交予卢三娘。”
纳兰捋平了信,扫了一眼便笑:“姐姐是与我顽笑吗?让我来寄姐姐撺掇人来攻我的信,还要我亲眼看过?”
她坦然迎上他的眼睛:“不论世家动心与否,这样的说辞,已是他们最易接受的。
至少他们讲仁讲礼,须顾及些民意。虽见那叶家韩家猖狂,不过是洛阳背后的手。他们自己的手,上位的路,须得是干净的。
况且,你难道没有自信吗?从你手里立起来的世家私兵,你胜不过吗?”